洪治纲:主体的自觉与中国当代文学的再认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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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身在庐山而不知其真貌”的情形,不仅仅局限于余华的《兄弟》。像王小波的很多小说、莫言的《檀香刑》、苏童的《米》、艾伟的《爱人同志》、阎连科的《受活》,这些作品也都没有得到充分的阐释,甚至常常出现两种极端的评价。如果撇开最近的创作不说,单就当代文学中的前十七年文学来说,在八十年代曾出现过大面积的否定声音,而在新世纪之后,它们又被视为“红色经典”而成为研究热点。这种“抑扬之间”的急速变化,究竟隐含了当代学者怎样一种美学立场,实在是不得而知。 只要稍稍回顾一下中国学术界对当代文学研究的变化轨迹,认真梳理一下某些当代作品在批评界所引起的一些戏剧性的争论,或许我们应该思考:我们是在“求真”,还是在“为善”?我们是在潜心建构当代文学在审美价值上的艺术图谱,还是在试图寻找文化张力网络之中的最佳平衡? 作家的主体自觉与当代文学的实践 文学作为一种人类精神活动的特殊形式,乃是作家个体精神劳作的产物。离开了作家个体的精神独立,离开了作家个体的心灵自由,文学创作要想取得开拓性的进展是很难的。这也意味着,我们在审视中国当代文学时,不能回避作家的主体意识——作家只有首先成为一个独立自治的精神个体,他才有可能在具体的创作实践中尽情挥洒自己的艺术才情,也才有可能进入天马行空的大境界,从而创作出富于原创性的丰厚作品。 倘若以此来观照中国当代作家,我觉得有两个极端情形值得关注:一是精神的极端禁锢,一是精神的极端放纵。就像余华在《兄弟》中所传达的两个时代一样,前一个时代因压抑而扭曲,最终导致暴力横行;后一个时代则因放纵而扭曲,最终导致欲望横流。它们通过短短的几十年时间,对中国人的主体意识进行了颠覆性的改造,以至于我们很难确立一种理性而正常的精神轨道。我虽然不敢说中国当代作家的精神主体也呈现出这两种扭曲现象,但在总体的社会环境中,他们的主体意识仍然值得质询。 这种质询,首先要面对的是极“左”思潮横行时期的文学创作。就其整体的创作境域而言,作家无法把持自己独立的精神空间,也无法追求自由的审美表达。因此,对这一时期的作品进行重新评估,无论将它们提高到怎样一种经典化的地位,都值得商榷。不错,那个时代有不少民间的写作,或者说“地下的文学”,它们值得我们去钩沉,去研究,但如何进行重新评估仍是一个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 也许有人会以前苏联的文学创作来进行反驳。譬如,在思想高度禁锢的前苏联时期,虽然作家根本没有什么自由可言,但他们依然为人类贡献了大量优秀的作品,似乎创作与思想禁锢并无多大关系。但我认为,这种类比是很难成立的,其核心因素在于:中国作家在精神人格上并没有形成一种独立自治的良好传统,也没有完成现代知识分子的角色转变,所以面对各种非文学因素的钳制,中国当代作家能够独立发声的人微乎其微。 其次,是面对九十年代之后的多元文学格局。经过八十年代轰轰烈烈的思想开放和文化启蒙,一大批当代作家脱颖而出,开始了艰难的精神探索和艺术开拓,使我们当代文学在九十年代之后出现了《白鹿原》《活着》《许三观卖血记》《九月寓言》《心灵史》《长恨歌》等等标志性的作品。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应该看到,随着“60后”“70后”“80后”作家群的陆续涌现,作家的主体意识越来越明显地受制于文化消费与大众传媒的规约。 对这一问题,已经有很多学者进行了深入研究。我认为,被消费主义和大众传媒所劫持了的作家主体意识,已直接影响了当代文学的艺术实践,并导致了很多作品只是在“表意的焦虑”中滑行,包括很多“底层写作”和“网络小说”。可以说,新世纪以来,在很多青年作家的创作中,文学并没有真正地回到主体的内心深处,没有回到对生命存在意义的深度追问,而只是他们谋生的手段或娱乐的方式。 在这种大背景下,重新认识中国当代文学,我们或许可以摆脱在一部部作品之间反复纠缠的尴尬,而将思考的重心移到作家的主体意识之中,从深层结构中探析当代文学发展的有利因素和不利因素。譬如,当代作家究竟有没有、需要不需要形成一种现代知识分子的角色意识?当代作家在主体自觉的层面上,究竟隐含了哪些吊诡的价值形态?当代作家的思想建构与美学趣味存在着哪些误区?当代作家的本土经验与艺术视野又存在着哪些问题?如果每一次的重新评估,都能够通过一系列作品的深度诠释与评价,进入创作主体的精神内部,微观而又实证地厘析创作主体内心深处的各种潜在动因,那么,我们的每一次重估都将是一种进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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