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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灿然：“恶化”与“欧化”(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灿然
2012-09-28 1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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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he used his death many years later as the starting point of her poem "Daddy"被译成“多年之后，她写了一首以他的死为主题的诗《爹爹》”。这里，starting point 是“起点”而不是“主题”，译为“主题”较为牵强，以死作为起点和以死作为主题是不同的，《爹爹》一开始就写到父亲的死。这个句子完全可以直译：“多年以后，她用他的死作为《爹爹》一诗的起点。”

    She had attempted suicide in 1953 after fierce depression 被译成“1953年当他受到强烈压抑时，她曾企图自杀”。正确的译法是：“1953年他曾因患上严重抑郁症而企图自杀。”

    She attended Robert Lowell's poetry course at Boston University.He was moving towards the "confessional"poetry eventually collected in Life Studies.译文：“普拉斯曾在波士顿大学听过罗伯特 洛厄尔讲诗的课。洛厄尔后来收入《声明研究》的诗日益走上了“自白派”诗歌的方向发展。”     The early poems attempt to transcend the terror,the later poems to plumb it. 汤译：“早期的诗企图超越这种恐怖，而后期的诗制造这种恐怖。”应译为：“早期的诗企图超越这种恐怖，后期的诗则企图深入这种恐怖。”

    上述九个错误发生在五页译文（四页原文）中，差不多每页发生两个错误，其他有待改善之处尚有不少。这些错误并不是偶然的，例如我翻开“罗伯特 洛厄尔”的条目，在第354页即发现两个错误：

    “他拒绝了为军事机构作报导……结果被判处了一年监禁。”原文是：he refused to repoort for military service and was sentenced to a year's imprisonment. 这里，report for 是“报到”，military service 是 “兵役”。意为“他拒绝报到服役，结果被判处一年监禁”。

    Here the jack - hammer jabs into the ocean 被译为“这里锤子砸进了海洋”，应译为“这里风钻凿进了海洋”。

    翻译发生错误，是难免的。没有一个翻译家敢于宣称自己不犯错、不误译。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翻译家都避免指摘别人，因为你今天指摘别人，明天即有人指摘你。但是我认为，翻译是一门科学，译者应当有一种科学的精神，也即不仅不怕别人指出错误，而且应欢迎并感激别人指出错误。这是一个认真的译者应有的态度。

    但是，发生错误的频率应有一个限度。有的坏译文，根本不是频率问题，而是不应存在的问题。汤潮这个译文则是频率的问题，而我认为这个频率太高了。在这里我想提出对译者的第三个要求，这是从译文的质量反过来向译者提出的，也即好的译文，就篇幅而言，每五千至一万字不应有大错，并且，无论是大错或是小错，都应是容易被原文校对者发觉的。

    这里我想连带从原文校对者的角度对译者提出第四个要求，也即好的译文，是不必一字一句校对的。校对者只要小心校对一两页，即可知其质量，如觉得满意，接下去基本不必对照原文，只在觉得有点问题的时候才查回原文，并且一篇五千至一万子的译文需要查回的次数也是相当少的，大概不会多于十次吧；查回之后需要修改之处也极少，大概三五次吧。也就是说，优秀译者不存在理解力的问题，只存在漏译和误译（看错字和写错字）问题，校对者在读到不顺或可疑之处查回原文，把错漏之处找出来。如优秀译者再严谨一些，例如再三校阅译文，则他可以达到三五万字都不出现错漏；校对者唯一可做的，是对其中若干概念或句子的译法提出磋商。

    汤潮的理解力有点问题，但最大的问题是翻译态度不认真；郑敏也没有认真校对。校对原文是一件很烦人的事，一个有经验的行家为一片坏译文校对，还不如自己动手翻译来得快、来得准。如果汤潮的译文一开始就很坏，使郑敏无法放心，那么郑敏可能就会逐篇细心校对；但问题可能在于，郑敏在校阅若干译文之后，觉得还可以，基本上无大错，于是放松警惕。话说回来，如果郑敏够认真，是可以在任何一篇译文中觉察到译者不够认真的蛛丝马迹的。也有一种可能，即郑敏只是挂名校对而已。

    译者不认真往往还表现在警惕性不高，像“普拉斯的诗都是失败的”这种句子，是常识性错误，即使最初译错，在重读译文时也应注意到，因为它不符合逻辑。其次是不勤查字典或不会查字典，例如 bell jar, depression 和 military service 《英华大词典》（《英汉大词典》问世之前最好的词典）都是可以查到的；或没有耐性查字典，例如 report for，小心查词典，尤其是词典的例句，也是可以查到“报到”这个意思的。再如 suggest 和 plumb 等词，如能耐心多查词典例句，再耐心揣摩上下文，也是可以译得比“暴露”和“制造”更恰当的。

    我想再强调一下“常识”和“逻辑”。像洛厄尔“拒绝了为军事机构作报导……结果被判处了一年监禁”，这显然是有悖于常识和不符合逻辑的。一个人怎么会因为拒绝作报导而被判刑呢？另外，我强调译者的阅读量和阅读速度，其中一个好处就是可以把背景知识当成家常便饭。如果译者涉猎过美国现代诗歌史或看过一两篇洛厄尔的小传，就知道洛厄尔拒绝服役而坐牢的事件是十分出名的，恐怕只有庞德叛国罪一案可以与之相比。同样地，抑郁症导致自杀，不知是医学常识，也是生活常识，只要平时涉猎英文书刊，就会经常碰上 depression 一词，因为这是现代社会一种常见病，在诗人和艺术家中尤多。普拉斯、洛厄尔、贝里曼和安妮 塞克斯顿等“自白派”诗人均以患精神病自杀或自杀不遂闻名。涉猎过美国现代诗歌史或看过一两篇普拉斯小传，也一定会知道她患有抑郁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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