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灿然:“恶化”与“欧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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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上述实例评析也可以看到,译得不好的文句,不必查回原文,仅以中文角度判断,就可以觉察到。也就是说,如果一位读者对译文中的某些文句产生怀疑,他的怀疑通常都是有道理的。像上述评析过的文句,都是有问题的长句,经过校对和译之后,它们便“恢复”明明白白的中文的面貌,而原文正是明明白白的英语。事实上,大部分英语著作在语法和行文上严谨清晰的程度,远远高于大部分中文著作;但是大部分中译本的可读性却远远低于原著和中文著作。 “恶化”与“欧化”的区别就在这里。很多指责当前中文或译文水平差的人士,往往误把这种“恶化”归咎于“欧化”,这对欧化是不公平的。这种混淆,并不利于建设纯洁的汉语,甚至可以说是有害的,因为它阻止了欧化的健康发展,而欧化的健康发展与汉语的健康发展是密切相关的。像“洛厄尔后来收入《生命研究》的诗日益走上了”自白诗“的道路”这种恶化的句子,就很容易被指为欧化。只要译者真正理解原文,他译得生硬一点、“欧化”一点,也不要紧,但是他切不可译得混乱——他译得混乱,往往是他不理解或没有认真去理解原文。再如洛厄尔的诗句被译成“这里锤子砸进了海洋”,也容易被指为欧化,而实际上它是恶化。“大石砸进海洋”讲得通,“锤子砸进海洋”怎讲得通。恢复原貌“这里风钻凿进了海洋”就讲得通了,“钻”与“凿”在语法上是紧密联系的。 至于为什么风钻凿进了海洋,则属于现代诗晦涩的范畴,这是英语读者同样要提的问题,不是欧化的问题。当然,如果我们称它是欧化也可以,但那不是语言的欧化。这是一个“进口”外来东西的问题。译者进口一台机器,它的各个部件、各条线路是清清楚楚的。译者在重组时接错线路、驳错部件(锤子砸进了海洋),导致无法启动,是一回事;译者接对驳对了启动了之后(这里风钻凿进了海洋),用户仍然不懂得把这台机器与其他生产线的硬件配合起来,则是另一回事。组装(也可以改装)机器并使之启动起来,译者的任务便完成了。 此外,指责当前中文或译文水平差的人士,也很容易把文体隐晦与欧化混淆起来。简明的短句,并非中国人的专利,英语国家也同样有人提倡。但是,翻译家不是倡议者,更不是布道者,原文艰涩,如予以意译,变成浅白,就不是翻译了。另一层原因是,问题的隐晦与文学尤其是现代文学传统的积累是有密切关系的。作家假设他那个层次的读者已经具备了很多基本功,于是省略了很多线索,但这些基本功在另一种文化中可能是高难度动作,这样便造成理解上的落差。不仅如此,一些其文学传统积累厚实的作家,还要在这个基础上竭力与众不同,造成他自己的圈子与他本国读者之间的落差。把这样一些顶尖作家介绍到另一个其文学传统尤其是现代文学传统积累仍很浅的文化中,其艰涩是不言而喻的。在外国现代文学蓬勃发展的时候,中国要么处于外患,要么处于内忧,现代文学的积累几乎等于零。二十年来突然全面开放给各种交叉影响,有人觉得难以接受,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无论指责者如何混淆,劣译都难辞其咎。事实上,可能正是劣译造成并加剧上述种种混淆。五十年代的翻译,就不见有人指责其文字水平。根据我的判断,那一年代的译者大部分都达到上述对译者的基本要求。如果后来者不急起直追,好好磨练自己,那一代人的贡献就有可能变成绝响,而这将意味着整个民族文化的堕落——事实上这种堕落已隐含端倪。 一九九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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