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徐淳刚:论时间

  我听到某人说:“时间是最困难的哲学问题之一……”我对这个判断抱有莫大的好奇与疑问。
  
  “时间是什么?”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问题。如果这样问,那也就多少肯定了时间。
  
  但是,到底有没有时间?也许有人会问:到底有没有物体?但是像“物体存在”或“物体不存在”这样的判断完全是胡说。(相反的,巴门尼德的“存在存在,不存在不存在”却具有相当的逻辑意义。)
  
  “时间或许是存在的,但它的存在不是像物体或肉体那样的存在……”如果你这么说,那么我就会想:你在将时间和别的东西进行比较,你显然知道比较是什么意思。
  
  我们会比较自己见过的东西,我们会推测说:数字显然不比物体更实在。但是,我们是拿我们整个的生活作为基础来进行比较。
  
  (我们也会说:“变化是存在的,变化不是东西,不是物体……”我们并不是只通过大脑来思考。)
  
  确实,有些哲学家会在理智上反对时间的存在。但是在日常世界中,他依然要用到时间。(他不会说他只是用到日历、钟表。)
  
  清晨、上午、中午、下午……;小寒、大寒、雨水、谷雨……;1年12个月,1个月30天,1天24小时……;有时、经常、突然、永恒、刹那……一个人只能反对时间的某种意义,而不能真正说时间不存在。
  
  有很多人研究过时间,但是并没有很多人研究过时间是否存在。(或“地球是否存在?”。)
  
  “时间是存在的……”“时间是不存在的……”对于我来说,如果缺乏一个具体的情景,我可能不知道这个人在说什么。他是在思考么?并不见得是思考。
  
  “时间存在么?”在某些情景下,我可能根本没有听清楚你在说什么。“你说什么?”或者我说:“不一定……过10年再说……”
  
  时间不是像物体或肉体那样的存在,如同2不是2个苹果或2把椅子那样的存在。但问题是:你怎么肯定时间或否定时间?
  
  你怎么知道你问的是时间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柏拉图:“时间是永恒的摹本。”这似乎是说:时间中的一切都是变化的,而永恒的理式在时间之外。但是,我可能并不理解永恒和变化,我会说:这个东西是那个东西的影子……如此而已。
  
  庄子:“小年不及大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庄子很早就提出了一种相对的时间观,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庄子从直觉出发,以为“物”是更基本的东西。
  
  我怎么知道物是最基本的东西?我怎么知道1个具体的东西就比1更真实?
  
  亚里士多德:“时间是不动的推动者和计数的奴斯……就先后而言的运动的数目。”如果我们单从外物来观察,那么就得到一种绝对的物理意义的时间观。然而在这里,时间和运动的关系是不清楚的。
  
  我可能以为变化是一种最基本的存在,我要考察变化。但是离开了数目,我的考察就不会有物理意义。但是数目是比物体更基本的东西还是仅仅是人的抽象,我并不能确定。(我是在什么时候才想确定某种东西的?)
  
  我会想到使用。我也会想像一种使用。我设想一个空的空间或时间。我说这是像物体那样的东西或完全不是物体那样的东西……
  
  无论我们反对还是赞成时间的存在,别人都可以说:“无论怎样,你会有一种时间观……”但是,在一个1万年前的部落中,大家也许并不这样认为,虽然同样用到“时间”。
  
  “你有一种时间观……”“这是一个东西……”我的观点也许来自某个东西也许来自另一种观点。(我在照着一幅画画画!)
  
  一个人会如何判断某个时间?他会根据太阳的光线、房间的光线,根据手表,根据别人的回答……他想:“现在应该是7点……”然后摸出手机瞧一瞧。他对了或者他错了。
  
  错误的东西如同正确的东西,必然是一个情景体系。我无法单凭外物或内心来判断时间。
  
  奥古斯丁:“时间对上帝是无效的……时间是世界的形式……时间和空间一样是事物有限性的形式……时间是心灵的伸展或延伸……”
  
  奥古斯丁的时间观有永恒的向度也有心灵的向度。这是一种直线式的时间观,兼顾了永恒和变化、上帝的存在和人的自由。这无疑是最为深广也影响最远的时间观。
  
  (Hans Poser:“奥古斯丁的提问听起来很现代,而且的确如此,因为它不只在中世纪产生了影响,而且在例如存在主义、生存论与生命哲学那里,在海德格尔以及萨特那里,同样在柏格森、胡塞尔和Ricoeur那里仍然具有主导意义。”)
  
  但是,一个人有可能问:永恒问题是怎样成为问题的?人怎么才能将变化作为一个整体?将心灵作为一个整体?
  
  “一个永恒的东西创造了所有变化的东西……”这是一种怎样的逻辑?   毫无疑问,我们在思想终极问题时会将存在当成一个整体,但是这种整体本身既不是由永恒统摄的整体,也不是由变化统摄的整体,而就是一个整体。
  
  (你想过永恒,你也想过变化。你给自己一个位置。这是哲学家们经常做的,也是常人经常做的。)
  
  我会说:“我是一个有死的东西,我在世界中,虽然得不到证实,但我信仰永恒……”我也会说:“我在房间里,我一直看着你……”
  
  我的信仰或许是正确或许是错误的。我的看或许是真在看或许只是注视着某处发呆。
  
  我会说:“时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想到了……”奇怪,我想到了什么呢?
  
  人们经常说到时间的流逝。时间是流逝的么?
  
  牛顿:“绝对的、真正的和数学的时间自身在流逝着,而且由于其本性而在均匀地、与任何其它外界事物无关地流逝着,它又可以名之为‘延续性’。相对的、表观的和通常的时间是延续性的一种可感觉的、通过对物体的运动所估计出来的绝对时间的外部测量……”
  
  有人首先会问:是否存在这种绝对的均匀流逝的时间?毫无疑问,这多少和人的想像力有关,和序列有关。它的真实性无法判定。
  
  (“时间既是相对的又是绝对的……”再没有比这种判断更黔驴技穷的判断了。)
  
  在印度人的哲学中,时间有三种形式:一是生死轮回,无限循环,二是不存在,否定时间;三是划分界限,以为时间只是变化的现象界。在这里,我们看到的同样是各种关联和意义。
  
  一种“时间关联”比时间本身更富有意义。困难之处在于我们如何对这种关联本身进行有效的评判。
  
  贝克莱:“时间是思想在我心灵中的连续,它一成不变地流淌着,为一切存在物所参与……”休谟:“时间是一系列不可分割的瞬间……”这似乎是说,时间只是人的一种体验:流淌的体验,不可分割的体验。
  
  我怎么会有这种流淌的感觉?我怎么会有这种不可分割的感觉?一直有还是只是有时候有?
  
  康德:“时间并不是什么客观的和实在的东西,不是实体,不是属性,不是关系,而是人类理智本性按照一定的规律整理全部感性经验所必需的主观条件,是纯粹的直观……时间并不是从任何经验中所得的一种经验概念,因为如果时间的表象不是先验地存在于感觉的基础中,我们就不可能知觉或意识到同时性和顺序性……在康德这里,时间问题无疑是和人的认知的可能性问题联系了起来。
  
  康德的错误在于以一种知性的要求来规范事物,如同从“人的有限性”这一整体来思想得到的也只能是被完全有限化的现象,而非一个真正的世界图几。
  
  一个真正的世界图几不是本质和现象二分的图几,也不是和谐的图几,而是一个不相称的世界图几。
  
  狭义相对论:时间不能脱离宇宙及其事件的观察者而独立存在,时间是宇宙与其观察者之间的联系的一个方面。处于相对匀速运动的不同观察者,一般对同一事件总会测出不同的时间……广义相对论:由于引力场的作用,处于地球表面不同高度的时钟走速不一样,海拔越高钟速越快……
  
  在爱因斯坦相对的时间观以前,欧洲人多少抱有牛顿绝对时间的观点,但是就一个系统和理论假设来讲,这里其实没有多少矛盾。
  
  我知道同一样东西既是可思的,又是可观察的。而从可观察出发并不比从可思出发更真实。
  
  我会说到不同的整体、参照系。我也会说:“你说的是物理计算的时间而非内心感觉的时间,但是它们其实有点像……”
  
  “只存在一种时间,但是有两种把握时间的方式,一种是物理的,一种是心理的……”我会问:你怎么区分物理和心理?在什么情况下区分?
  
  人类有朝向外物的活动或实践,人类也有朝向自身的活动或实践,但是在很多活动中,我们并不做出这种区分,或者不能做出这种区分。
  
  “时间是什么?”这个问题相当于问:“有时间的人的生活是什么?”;也相当于问:“地球上的人到底是什么?”
  
  “什么是时间?”什么是太阳照到门里的时间?
  
  人们不说时间的流逝,人们也许会说到时间的静止、运动。
  
  “时间是运动的么?”如果一个人只是这么问我,那么我会说我不知道。同样的:“飞箭是不动的么?”的反问也根本不是问题。
  
  僧肇:“夫人之所谓动者,以昔物不至今,故曰动而非静。我之所谓静者,亦以昔物不至今,故曰静而非动。动而非静,以其不来;静而非动,以其不去……”僧肇的意思是:如果你不将过去的东西和现在的东西进行比较,那么时间就是静止的。
  
  一个现代物理学家会说:“时间并不变化,它只是在那儿,有它就有了变化。”但是我也可以说:“变化并不变化,但是它一直在起作用。”
  
  说时间是流逝的或静止的也许有也许毫无意义。就如同说鸟在飞或鸟不在飞一样也许有也许毫无意义。
  
  我是画家,我看到一张张静止的图画;我是观众,我看到具有连贯性的动画片。   我对静止和运动有不同的感受。我有一个整体的参照系,而非一个绝对变化的或绝对静止的参照系。
  
  事实也许是:人们通过将时间事物化并作为世界的替代物而创造了时间!
  
  时间的方向问题。时间有方向么?或者说时间是可逆的还是不可逆的?我会想到空间,也会想到各种实践、应用。
  
  (维纳:“天文学时间显然是可逆的,而气象学时间显然是不可逆的,其原因在哪里呢?……我们对太阳系中各个星体的位置、速度和质量在任何时候都是十分清楚的;如果要计算它们的未来和过去的位置,细节上虽然有困难,但原则上是容易的,计算的结果也是正确的。然而,在气象学方面,我们涉及的质点,数目这么多,要准确记录它们的初始位置和初始速度是绝对不可能的;即使真的做出这种记录,也算出它们未来的位置和速度,我们得到的无非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数字……”)
  
  “如果运动能够超过光速,那么时间就会倒流……”在这里,科学幻想并不比日常幻想说出更多。(一种幻想不会超过另一种幻想。)
  
  奥古斯丁:“我的心灵啊,我是在你里面度量时间……我度量时间的时候,是在度量印象。为此,或印象即是时间,或我所度量的并非时间。”
  
  确实,我有一种对时间的印象。如同我有一种空间印象,事情印象,语言印象。
  
  按照布伦坦诺,时间印象在于我们的“原初联想”,我们通过联想知道过去、现在、将来,譬如无限只是知觉的不断重复而已。
  
  “时间的无限延续只是想像的产物。”如果我的想像力能想出无限,那么很难说有限、短暂不是想像在起作用。
  
  (当一个人看到了一把椅子时,他不会说他是想像了一把椅子。这仅仅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实际地朝想像中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去。)
  
  胡塞尔:“原初印象、持留记忆、连带展望构成活生生的现在……“原初印象在中央……”但是我也会有瞬间的印象,而且会比现在的印象更深刻。
  
  我有各种各样的印象。我会说:“我是一个现代人,我知道胡塞尔,我活在21世纪……”或者说:“突然!我看见……”或者:“反正一直是……”
  
  我想到几万年前的野人。一个野人有怎样的时间印象?如果一个原始人所理解的世界与我们不同,那么他所理解的时间也就与我们不同。
  
  我的时间印象也许是:恐惧,惊奇,崇拜,对一个周期性事件的留意……而不是观察物体的运动,听一支曲子,反观我自己的意识、感觉。
  
  当我按照物理学或心理学的方式考察时间,我无形中就是把时间当成了一个对象。但是时间不是对象,而是某种整体中显现的东西。
  
  我可以说:“这个东西有时是一个对象,但有时又不是对象……”但我不能说:“时间是一个对象,但有时又不是对象……”
  
  如果我要说到“境域”,那么这必然是一种非常复杂的东西,不相称的东西。
  
  伯格森:“时间是意识瞬间的绵延,而非外在空间中均匀流逝、可测量的东西。真正的绵延是所有瞬间陆续出现、彼此渗透的……”
  
  伯格森区分两种时间,一种是可以计算的物理时间,一种是生命时间。伯格森的贡献在于找到了生命、时间和自由意志的丰富关联。但困难在于“瞬间”的起源。
  
  (我说到瞬间。我说到一种生命性的东西。我有一个这样的世界。)
  
  一种文化生命的关联如同一种物理、天文的关联。但是,时间问题最根本的是什么?
  
  当我把时间理解为一条直线或一种循环时,我理解的是更多的东西,并不只是时间。
  
  如果时间能标画事情的先后次序,那么时间也就能标画事情本身。但困难的是对事情本身进行恰当的描述。
  
  人们往往想到时间问题的困难,却想不到判断某个时间的困难。
  
  “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如果我是一个正常人,那我就看一看表。我只需要看看自己的手表或别人的手表,而不需要譬如说找来100个表看看是不是都是同一个时间。
  
  但是,“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在某种情况下,我也许并不信任任何对时间的测量。
  
  在很多时候,时间问题仅仅是一个情感问题:“你悲观么?你真的以为你会死么?”
  
  一位诗人说:“当我来到世上,我的爸爸就在我的体内放置了一只钟……”当我们听到这个,我们不但知道了某种情感时间,而且似乎听见了钟表的滴答(或者“当!”的一声。或者想到里尔克的《严重时刻》。)
  
  物理时间和心理(记忆)时间的区分有时是非常明显的,有时又不明显。譬如我可以把算术用到对物体运动的描述,也可以用到对我的过去和未来的大致描述。   (“这个长着2只耳朵的物体也许还能变化50年……”)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存在就是时间……”前期海德格尔从“此在”考察时间,将时间理解为牵挂,死亡的界线,理解为此在的条件和自由。在这里,时间获得了一种异常丰沛的人本意义。
  
  但是,时间和死亡的关系是不确定的。是因为时间才有了死亡,还是因为死亡才有了时间?这样问其实毫无意义。海德格尔思考的其实是:“我们瞻望着永不出现的上帝……而……”
  
  如果上帝是存在的,那么上帝就是“无限的可能”或“敞开的时间性”?在这一点上,海德格尔的时间观完全是不恰当的。
  
  我为什么首先要想到我的死?我为什么不想到一种中国式的中性的时间或自然?
  
  我也许会想到炸弹……
  
  一个现代人在思想时会问:“时间是什么?”他也会问:“死亡是什么?”但他不会问:“炸弹是什么?难道我身上真的绑着定时炸弹?”
  
  我身上并没有绑定时炸弹,如果我认为我身上绑着定时炸弹,那么我必然是认为生命是一种非常重要的东西。(我知道炸弹意味着什么!“砰”的一声!或者什么也没有发生。)
  
  人们不是因为都是有死的或是在时间中的才走到一起。人们不知道怎么搞的就走到了一起。
  
  通常,我们会说:“过去、现在、未来……”我们会说这是时间的显出、显现。
  
  海德格尔以为,时间三相中最根本的是“将来”。但是这种“将来”和亚里士多德的“现在”一样,在于将时间和别的什么联系起来。
  
  “过去、现在、未来……”你会发现你一直在用到这个系列。有时又不用。
  
  “过去已经消逝,未来尚未把握,只有现在多少是真的……”你可以这么想,因为你现在正好处在“现在”这个位置上。
  
  那么,什么又是“过去”?当我沉浸于过去之中,我获得了什么呢?我沉浸于过去之中,然后我回到了现在,我说:“当我沉浸于过去之中……”
  
  我的“过去”是现在的回忆么?现在又是什么?没有一个东西可以单凭自己定义另一个东西。
  
  我似乎总处在现在……我发现过去和未来一样空洞……但是,我突然说到一件事情。
  
  我“有时”感觉未来比过去更空洞,“有时”又感觉未来也可以像过去那样存在很多事情。
  
  “过去、现在、未来……”如果一个人在某种情况下不这样说,而是说“过去、苹果、未来……”,那你一定认为这里出现了错误!但是难道你是正确的么?
  
  (纳博科夫将现在比作牢笼,普鲁斯特则发现了真实的过去,卡夫卡则遭遇早晨转瞬即是夜晚……很难说这些仅仅是艺术的表达。)
  
  无论我做物理实验还是心理实验,我都发现过去和未来的不对称。如同在海森堡理论中,现在和过去的数据的完全集合不足以用来比统计更好地预测未来。
  
  但是“现在”到底是什么呢?“我现在就去!”“我现在过得很好……”“现在……还是说过去吧!”我所知道的“现在”有很多含义,虽然可以统归为一种含义。
  
  人们是怎样使用时间的?人们会像使用东西那样使用时间。人们抬起手腕,看一看表。
  
  当然,更为广泛的是一种集体性的时间或时间观。我们用到日历、钟表、手表、手机,我们说:现在、1小时以后、3年前,30年前,30万年前……
  
  通常而言,人们在达不成意见之时总有一致的意见。如果两个人各执一辞硬说自己的表走得准,那么他们肯定都承认他们的表都是表。(“你的表根本不是表!”“胡说!”)
  
  我理解“通常”,我也理解马克思主义的“时间是人类活动的表现。”(“时间是物质存在的客观形式。”)
  
  但是,一个人也许会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时间观,就如哲学家们有着非常独特的时间观。但是,我怎么知道这就是一种时间观而不是别的?
  
  如果我问:“我是否真的生于1975年?”那你可能会说:“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我会说:“我没有疯,我想知道一件具体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你问:“你在想什么?”我说:“我在想一个时间。”你又问:“什么时间?”我说:“一个很大的时间,1后面有100亿个0的时间。”你问:“你想干什么?”
  
  我是怎么知道我的表走得慢了的?我看到好几个人的表时间都一样,就我的慢。然后我纠正自己。
  
  但是,在有些情况下,我也会摆弄我的表,让3根指针在表盘上拼命旋转。钟表也可以不用来计算时间。
  
  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也许会有7种不同的时间观。我不同意任何物理时间和心灵时间,我也不同意任何含混的存在时间,集体时间。
  
  古中国人有着丰富的时间观。首先,这是一种注重“天人合一”的时间观,强调人和自然的相谐;其次重视周流、循环;再次重视偶然,时机化。这是一种自然的、极富诗意的时间观。
  
  我的时间观既不是理性的,也不是诗意的。在某些时候,我也许还会说我没有时间观。
  
  自康德以来的时间观有着各种各样的问题。这种问题体现在两方面,一是将时间过分地内在化,二是将时间过分地相对化。
  
  (Hans Poser:“奥古斯丁的时间观再次在时间与永恒的紧张关系中达到了高峰……今天的时间理论和永恒概念无关,无论是爱因斯坦还是莱欣巴哈,无论是皮亚杰还是爱利亚斯,无论是胡塞尔还是海德格尔,无论是Bieri 还是Deppert都不使用这个概念。”)
  
  说到时间,人们自然而然地就说到了空间。   “时间和空间是怎样的关系?”这是一个怎样的问题?人们会设想万物在时间和空间中,人们也会想到物理学意义上的时空弯曲。
  
  我想到的是一个问问题和回答问题的情景。这个情景可以很具体,也可以非常不清楚,如同黑幕那样起作用。
  
  (“时间和空间是怎样的关系?”这可以是在一个黑漆漆的房间里,一个人问另一个人。)
  
  人对“空间”的理解和对时间的理解多少是不同的。一个正在走来走去的人也许会想:“好险!幸亏不是四周都充满了物体!”
  
  人们会说到“前、后、上、下、左、右”这样的日常空间。人们也会说到物理空间,几何空间。
  
  “我设想一个绝对的空间,我也可以设想一个相对的空间……”但对我来说,我想到的是一个情景:“外面的空间是这样大,可以更大,还可以……”或者“我在房间里,我现在在这里……”
  
  马赫:“空间和时间是感觉系列的有秩序的体系……它们既不是无限大的,也不是无限可分的,它们在本质上是被我们的知觉的内容所限制着的。”
  
  只有在一种科学的意义上我们才会谈论“有序列的体系”。相反的,我们有一个体系,或者没有一个体系。
  
  (“这个房子好大!”我理解的是空间?也许是房子,也许是别的东西。)
  
  物理空间、几何空间的基础并不就是日常空间。四维空间的设想在于将“此在”理解为空间-时间的,将空间作为三维,将时间作为一维。
  
  就理智而言,我确实有一种视觉空间。但是,我的眼睛是在三维地看世界么?我会说:“我在看……”或者突然说:“你看!……”
  
  (看一个写在这里的·,一条直线,一幅画,一棵树,一朵云,一部电影,看自己的两只手,看一个刺眼的东西,看远得望不到边的……)
  
  当我闭上眼睛,我依然有一种看的感觉。但是,这能不能说,我有一种内空间?
  
  日常空间,视觉空间,几何空间,物理空间……并没有一种空间是其它空间的基础。空间恰恰和时间一样,是世界图几的显出。
  
  空间并不比时间更简单。时间优先或空间优先的思想仅仅是人们对不同实践的不同反应。
  
  “空间”。如果我们能谈论带引号的空间,那么我们也就能谈论带引号的时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用不着谈论引号。
  
  当人们探讨空间和时间的关系的时候,人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肯定说的不是一只手和另一手的关系,但是必然类似这种关系。(两只巨手!)
  “什么是空间?”当一个人这样问的时候,别人一定不会以为你问的是时间。
  
  “什么是时间?”确实会有一个人这样问。“是谁在问?”“这个人!”或:“不知道是谁……”
  
  一种时间关联就是一种世界关联。重要的问题也许是时间,也许是时间所蒙蔽的。
  
  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位置。这个位置就是他思想的位置,重要的位置,渺小的位置。
  
  人和外部世界的关联可以通过空间、时间、物质、心灵来描述。正因为如此,人和外部世界的关联就不是空间、时间、物质、心灵。
  
  这种关联惟有通过不相称来把握。不相称并不固定什么东西。因为不相称本身已经是固定的。(上帝和自我,这些都是不可能得到固定的。)
  
  不相称本身规定时间:绝对时间,相对时间,各种时间,有或没有时间。
  
  一位神学哲学家能够设想时间是由上帝创造的。一位佛学哲学家能够设想时间是从“无”中创造出来的。这都源于“头顶的星空”和自我,源于人和世界的不相称。
  
  在日常世界中,人们不会围绕时间问题跳来跳去。人们围绕的是一个整体。
  
  什么是“刚才”?我显然知道“刚才”。如果我刚才写了一行字,那么我现在就不会再写同样的一行字,或者故意再写同样的一行字。
  
  在一列正在行驶的火车上,人们有着各种各样的活动:睡觉,聊天,打牌,喝酒,喝水,看窗外的风景,走道,上厕所,翻弄自己的行李……对于这样的情景,我既不能用时间来描述,也不能用空间来描述。
  
  时间。人们能想到直线、圆,人们也就能想到平行、交叉、折叠。人们也会说混乱一片。
  
  前天,后天,上周,下个月……人们会以为“前、后、上、下……”是用空间位置来表示时间顺序么?我想到的是一个情景,很难说是记忆情景。
  
  如果我说“……有时候……”的时候,你最好不要想什么时间、空间、事物,而就是一个人说“……有时候……”。
  
  时间、空间、事物是一组具有同样涵盖作用的东西,在这里并不存在什么在什么中间的问题。
  
  “下午3点,我们在钟楼见!”在这里,起作用的不是任何单一的东西,而就是见面这件事情。
  
  时间,空间。我也许会像后期海德格尔那样说“在……之间……”。但是这样说也许具有一种极其丰富的意义,也许毫无意义。
  
  如果我知道了苹果、桃子、橘子、香蕉都是水果,那么我就会把它们放进水果篮子里。但是难道水果篮子就比一个水果更有意义?
  
  (我的水果篮子可能是满的,也可能是空的。也许我并没有一个水果篮子!)
  
  “时间和空间是怎样的关系?”这也许是戴着理智面具的问题,如同戴着神秘面具的问题:“身体和灵魂是怎样的关系?”
  
  如果你说到时间,那么你就是在说时间。如果你说到空间,那么你就是在说空间。但是,你处在一个不相称的世界中。
  
  人们能够将“突然”说成“突然之间”。人们通过一种语言的关联,突然想到“时间”。
  
  当我说“突然”的时候我是在说什么呢?“突然天空一道闪电……”“突然我的胃部抽搐了一下……”“突然一只狗咬住了我的裤脚……”一共有多少种突然?
  
  我不说时间、空间,我说间,间隔。间隔的不光是时间、空间,间隔的也会是一面墙,一面镜子。
  
  “时间是什么?”如果一个哲学家始终在研究时间,那他就是在研究世界,研究星体、天气、植物、集体、自我。但是他只能有选择地研究一些事情。
  
  如果一个人研究土壤,那他就不能同时研究土壤中出现的各种植物。他也不是一直想着那么多植物是从土壤中出现的。
  
  一只蜘蛛在扑向一只蚊子的时候不可能扑向另一只蚊子。但是它的整个网在晃悠。
  
  时间所能带给人的思想无疑是“永恒”、“现在”、“经常”、“突然”这些东西。在这一点上,时间确实是一个深邃的哲学问题。
  
  就我们的理智而言,永恒和变化都不是最基本的东西。它们仅仅是问题的两极。我们不可能掌握这两极。
  
  柏罗丁:“……灵魂首先把自己时间化并作为永恒的替代物而创造了时间……”
  
  (真正的哲学家不但研究问题,他还研究问题的泥潭。)   我不理解永恒,我同样不理解变化。但我能说到它。这也许是我的时间图几。
  
  在永恒和变化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如果永恒的东西能创造出变化的东西,那么变化的东西也有可能创造出永恒的东西,就如同文学中表达的。
  
  永恒和变化,必然是“似是而非”地出现的。在不同的意义上不可言说的。
  
  柏罗丁:“时间是世界灵魂的运动……”我的意见是:时间是世界图几的显现和变迁。
  
  尼采:“人是一个必然物,人是命运的一个小片断,人属于整体,人在整体中存在——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判断整体,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衡量、比较和谴责整体……因为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脱离整体!”就根本而言,整体就是一个世界图几。既不是“上帝”的图几,也不是“我”的图几。
  
  如果存在永恒的上帝,那么它既不在我们的外部世界中,也不在我们的心灵中,而是在一个神秘而朴素的世界图几中。
  
  (因此一切的物理分析和心灵体验都和上帝不相称。)
  
  也许我不问:“什么是时间?”而是问:“什么是1秒?”我可以问得更简单。
  
  “什么是1秒?”我想到钟表上秒针走了一下,也可以想滴漏中的水滴了3下,还可以想到无穷序列上的一个点。
  
  物理学家会说:“同样的两个钟,放在塔底的比放在塔顶的走得慢……”但是一个人有时也会说:“我们发现了同样的两个钟……”显然,后者并不是一个比前者更奇怪的问题。
  
  对于时间问题的解答,等于是对生活问题的解答。你是谁?你有怎样的生活?
  
  如果一个人在房间里,那他就会说:“我在房间里。”而不是说:“我在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
  
  一个裁缝说:“好吧,你明天来取衣裳。”而不是说:“你可以搞突然袭击,看看那时你的衣裳做没做好。”(“10年后来取吧!”)
  
  维特根斯坦:“如果你判断某个时间,那你就要把自己置于某个确定的情况中,而不是把随便那种时间观念当成正确的!”
  
  我的理解是:我处于一个神秘而清晰的情景中,这个情景牵连出我的时间。
  
  一种时间游戏很能见证时间的奥秘。我有时会问三岁的徐一帆:“现在几点?”他想都不想,随口说:“8点!”但是,昨天晚上他却认真地问:“你的表呢?”
  
  “时间是什么?”真正的问题也许是:“事情到底是怎样的?”
  
  “你有怎样的时间观?”如果时间确实不是像实体那样的存在,那么观念又是什么呢?
  
  当我说“当……的时候”的时候,我并不具有一种时间观。我处在一种“具有刻画意义的氛围中”。我有时说:“我在世界中”;我有时又说:“我处在一个很糟糕的情景中”。
  
  当一个现代哲学家问“时间是什么?”或“时间性意味着什么?”时,他已经知道,这不是一个神学问题。
  
  通常,人们不会说:“我有一种迷途的时间观。”人们在迷路时依然能够焦急、辨别出“刚才”和“这里”。
  
  如果我理解博尔赫斯不断分岔的时间迷宫,那我也就理解空间的迷宫,物的迷宫,事情的迷宫。
  
  什么是真正的迷宫?一个迷宫。(而不是各种各样的迷宫。)
  
  我不会认为2个苹果或2个核桃就比2更真实。真实性在于使用,而它的基础比使用宽泛,更含混。
  
  “时间是什么?”你也许应该停下来,看看你有怎样的生活。(“我有怎样的生活?”我对我的生活惊诧不已。)
  
  “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效率。”……现代人活在时间之中。这显然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时间代替上帝,凌驾万物。
  
  但是,在一个微观世界中,时间、空间、物质都成了粒子幽灵,而这显然更恐怖。
  
  (科学既描述一个真实的世界,也描述一个恐怖的世界。)
  
  “现在是什么时间?”也许是超市的营业时间。也许我想到了太阳诞生的时间以及毁灭的时间。想到了上帝、无。
  
  人们通常认为自己会在几十年后死去,而不去想他会在自己的“这个”位置上死去。
  
  人们不会单凭钟表生活,也不会单凭自己的内心生活。就根本而言,人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凭什么生活(活着)。
  
  (奥古斯丁:“匆忙中抓来的是永远保持的永恒之光辉……”)
  
  如果人们一直在谈论时间,那么人们就是在否定永恒。但是永恒既不需要否定也不需要肯定。
  
  人们在讲故事的时候会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人们不会说这是一个时间中的故事,而是,它就是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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