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弋舟:仁慈(短篇)

  1

  事实上,王元是个春风得意的人。但是那一天出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整个人的状态都有些失落。那一天王元很早就爬起来冲澡,接着电话响起来,老同学少君在电话里跟他确定了晚上的聚会。宾馆的卫生间里接着分机,挂在镜子的旁边,王元放下电话时,就看到了镜子中光着屁股的自己,水淋淋的,像只落汤鸡——怎么会这样比喻呢?王元怔了一下,定神打量镜子中的身体,它孤独地站在花洒下,倒是依然匀称和标准。孤独?——这个比喻也莫名其妙啊,王元心里嘀咕着,心情就这样消极起来,以至于后来他厌恶起自己的手包。以前王元是喜欢背那种电脑包的,但是随着仕途的顺畅,妻子反对他再把包背在肩上,要求他的包也像职务的升迁一样,发生位置上的变化。于是,王元换了一只昂贵的手包,移在腋下夹着。那一天准备出门时,王元突然觉得这种包和这种夹的姿势都很恶心。王元决定不夹着包出门了,把手机和香烟统统塞进裤兜。考虑了一下,王元决定把钱夹留在房间里,一来它实在不好再塞进口袋,二来也觉得带着它没什么必要。这次来西安,王元是考察一家地产公司,结果关系到价值千万的合作,对方自然安排得非常周到,随身携带钱夹显然是多余的。
  王元在七点钟准时下楼,他穿了件大红色的T恤,裤兜两侧鼓鼓囊囊的。李经理已经站在宾馆的大厅里等着王元了,这几天,王元的各种活动都是由她陪同着。最后一天,王元要求去西线的旅游景点转一圈。虽然在西安读了四年大学,但西面那些大名鼎鼎的地方,王元却一直没有参观过。接待方当然要满足王元的这个要求,派出一辆越野车,又派出一个李经理。这么安排,当然算得上细致了,因为李经理从什么角度去看,都算得上是个风姿卓著的漂亮女人。几天下来,王元已经对这个女人产生出一些欲望,这很正常,但是王元也很正常地把握住了自己,诸如此类的诱惑,对于王元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王元自有分寸。
  那一天王元消极的心情并没有因为李经理而好转,它坏得有些不明不白,王元也搞不清楚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只好把它归咎于天气了。天阴着,七月的西安在清晨已经燠热不堪。阴天里的热,不磊落,是阴谋般的沉闷和叵测。王元上车前抬头看了看天空,于是这一天就阴谋般势不可挡地开始了。越野车很快就驶出了城区,饱满的轮胎滑过平整的公路,轻微的震颤传递在王元身上,让王元产生出是自己在滑行的错觉。
  这样,杜颖打来的第一个电话,就符合了某种规律,成为一个坡度的起点,令王元的这一天流畅地滑行下去。那时王元已经登上了埋葬着女皇帝武则天的乾陵。天空依然阴霾,稀稀拉拉的三五个游客,围在那块含义万千的无字碑下,举头仰望,在阴沉的空气中,就有了些肃穆。这种气氛感染了王元,令他也有些若有所思,以至手机响了半天才被他从兜里摸出来。杜颖说,我以为你不方便听电话呢。王元想不出对方是谁,努力从记忆中搜索这个陌生的声音。对方猜出了他的疑惑,接着说,想不到吧,是我,杜颖。王元怔住,客气地说,杜颖啊,怎么是你呢?杜颖说,很意外吧?来西安也不打声招呼,我们见一面吧。王元犹豫了一下,说,下次吧,我今天晚上就走。这不,现在在乾陵呢,整个西线转下来,怕是就没什么时间了。杜颖“哦”了一声,试探着说,要不……你先转,我们再联系?然后就挂断了。王元收起手机,目光眺望出去,远处那两座挺拔的山峰,的确浑圆如乳,恰似旅游宣传册上的描述——它们是女皇帝仰卧大地的绝妙象征。杜颖的出现,令这样的地貌在王元的眼里遽然惟妙惟肖了,起初,王元怎么看,那两座山峰,也只是山峰。
  十多年后的今天,杜颖留给王元的记忆,最深刻的,也只是一对浑圆的乳房了。当年的煎熬与折磨,在时间面前,其实不如一对乳房那样持之以恒。要知道,当初杜颖选择分离时,王元痛苦地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会被这件伤心事笼罩住,他不会忘记杜颖,更不会忘记杜颖带给他的伤害。分离发生在他们大学毕业的时候,王元回了原籍,杜颖留在了西安,她投进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速度快到令王元猝不及防。事情是怎么收场的,王元已经记不清了。那一天王元站在乾陵上,只记得自己当初几乎崩溃掉,离开西安时,宛如一只丧家犬。记忆就这样在乾陵之上与现实形成了对比,如今的王元,已经是要害部门的正处级领导,三十多岁,坐上这样的位置,怎么说,也算得上是个精英人物了。
  下面的旅途中,王元开始了从一对乳房出发的回忆:那个时候,王元和杜颖之间没有实质性的身体接触,王元只是有限地抚摸过杜颖浑圆的乳房。但那种绵软的有节制的安慰,那种浅尝辄止的欲罢不能,囊括了爱情的所有滋味……
  下一站是贵妃杨玉环香消玉殒的马嵬坡。王元刚刚从越野车上下来,杜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的声音有些急促,说,我还是觉得需要见你一面。王元问,怎么,有要紧的事情吗?杜颖停顿了一下,说,是的,我有重要的东西要送给你。王元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发紧,于是,同样停顿了一下,问,什么东西呢?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这么问,杜颖似乎是在暗示,如果把一个暗示追究成堂而皇之的东西,显然是不恰当的。杜颖的声音一瞬间变得美妙,有一种和煦的温婉,她说,见面你就会知道的。在王元沉吟的时候,她又补充道,这件重要的东西,我必须亲自送给你。王元脑子转了转,用迟疑的口气答应,好吧,我回到西安大概也是下午五点钟左右了,夜里十一点种的飞机,中间还有个聚会,我们大概只有两个小时的时间。罗列出这一组时间,王元心里其实已经倾向于去见见杜颖了,他不自觉地做出了衡量和判断,结论是,两个小时,应该够杜颖“亲自送出”那件“重要的东西”了。杜颖的喜悦从声音里都感觉得到,她欣慰地说,那我们说定了,五点种左右我联系你。王元还想再说些什么,杜颖已经挂了电话。
  天空这时候滴下大颗的雨点,零零落落地砸下来,每一颗都很饱满。由于一个馈赠已经在等待着王元,所以对于马嵬坡的游览,就变得有些敷衍了事。贵妃杨玉环的汉白玉塑像,被雨点打得斑斑驳驳,王元吃惊地发现,塑像的体形和神态,很像记忆中的杜颖。这个发现在王元滑行般的一天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以丰腴为美的杨玉环,被汉白玉这种温润的材质具象地塑造出来,呈现出一种庸俗的不健康的肉欲,王元心中已经形象模糊了的杜颖,于是就被落实了。十几年前的杜颖是什么样子已经不重要,通过这尊塑像,王元已经可以将那个即将来临的馈赠具体起来。离开马嵬坡的时候,王元是一种受到蛊惑后的复杂情绪。
  为了赶时间,他们没有停下来进餐。李经理事先准备了搭配精致的饭菜,装在崭新的保温盒里。王元坐在车上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逐渐密集起来的雨珠。后来他就睡着了,睡得自己都莫名其妙。王元很少会在不知不觉中昏睡过去,他懂得需要对自己的身体有所控制,否则他不可能谋取到如今的地位。
  醒来时,王元发现自己的头斜倚在李经理的胸前。王元感觉到了这个女人饱满的乳房,甚至可以感觉到她乳罩边缘的轮廓,它们共同依托在王元的眉骨一侧,柔软中夹杂着一丝细微的坚硬。这种暧昧的触觉令王元贪恋,但是王元命令自己清醒。王元知道,李经理也是接待方对于自己的一个馈赠,只是这个馈赠过于昂贵,它的背面,是价值千万的交易。对于这种事情,王元当然知道怎么应付,取舍之间,他不会乱了方向。异乎寻常的是,那一天王元无端地放任自己在恍惚与清醒之间多出了一个停顿,他没有马上坐起来,甚至将头有意识地向那一侧埋了过去,对那只乳房形成了挤压。路面已经不是那么平整了,偶尔会有一个起伏,使车身小小的弹跳一下,作用在王元的头上,就是一个韧性十足的震颤。王元沉溺在一份幽暗的快感中,生理上都发生了变化,坚硬起来。过了片刻,王元才把身子斜向了另一边,仿佛是睡梦中一个自然的翻身。这个插曲险些打破了王元这一天的滑行状态,它令王元的轨迹有了瞬间的修正,如果王元因此回到了那个春风得意的精英王元,那么,接下来的一切就都将恢复到正常的一天。
  到达法门寺时,大雨突然停了,天空中划出一条巨大的彩虹,四周氤氲的水汽一瞬间辉映出万千迷离的亮色。开车的司机说,王处长果然是贵人,一到法门寺,佛光就显灵了。这当然是一句奉承话,但是王元突然对这种低级的奉承反感起来。从车上下来,王元用手机回拨了杜颖打来的那个号码。也许是信号的原因,手机里杜颖的语调有种空旷的回声。她说,别告诉我你不能来了啊。王元有些语塞,其实是他突然间迫切了,怕杜颖会改变主意。王元说,我们把见面的地方定一下吧。杜颖的声音宛如来自天国,就在我们学校门口吧,她说,以前的那家眼镜店,现在改成了西餐厅,你找得到的。王元说,好的,六点钟,我们不见不散。杜颖笑着重复,不见不散。他们通话的工夫,李经理已经买了门票回来,王元敏感地注意到,递门票过来时,这个女人的目光在自己下身有一个不易觉察地停顿。王元这才意识到,自己那里依然坚硬着,好在两侧的裤兜都鼓鼓囊囊的,多少缓解了那里的突出。当然,在那一刻,王元开始庆幸自己出门时放弃了那只手包。
  虽然下了场大雨,但是燠热的空气依然没有得到缓解。王元很快就黏糊糊地出了一身闷汗,而且,坚硬起来的地方丝毫没有疲软的迹象,这都令王元的行动变得迟缓,令他的步子看起来有些笨拙。王元就是这样笨拙地走进了法门寺这庄严之地。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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