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君被领进包厢时，王元刚刚看过自己的表，九点差十分。王元想起来，自己今晚十一点钟是要乘飞机离开西安的。当然，被他想起来的还有其他的事情，比如，他出门时没有带手包，钱夹也扔在宾馆里，所以，现在面对讹诈，他没法迅速地摆平。少君显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他进来时像一只仓惶的兔子。王元却很镇定，身体刚刚获得的巨大安慰，给了他从容的态度。王元甚至依然向少君愉快地笑了笑，从裤兜里摸出房卡交给他说，你去宾馆，在我的房间里把钱夹拿来，里面有张银行卡，你去提款机里取五千块给他们。少君呆若木鸡地站着不动。王元只好催促他，快去呀！
少君走后，其他人也退出了包厢，只留下王元一个人在里面。王元坐在沙发上，开始反省自己这一天的行为。渐渐地，就有了一个基本的脉络：王元觉得杜颖难脱其咎，那个在乾陵上打进来的第一个电话，唤醒了他“超过三个月”没有解决的欲望，而且，天气，乾陵的地貌，贵妃杨玉环的体态，李经理的乳房，与杜颖神圣的会面，少君的反证法，都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这样看来，自己最终毫不犹豫地走进这间包厢似乎就是必然的了。但是，王元觉得这些理由还不足以让自己判若两人。燠热的天气，女人的诱惑，朋友愤愤不平的抱怨，这些几乎是每天都发生着的事情，为什么只有今天才令自己失去理智呢？一定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因素被忽略了。那么是什么呢？王元绞尽脑汁，也找不到那个理由。想得狠了，恐惧就涌了上来。王元的思路被带向了另一个问题——自己究竟戴没戴安全套呢？越想越倾向危险的结论，王元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一种黝暗的病变，鼻腔里甚至弥漫上溃败的腐烂气息。
这时候门外突然纷乱起来，有人在跑动，有人在大声呵斥。然后门就被撞开了，两个警察出现在门口。王元一阵眩晕，他不能够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被警察带出酒吧时，王元看到了少君。他站在闪着警灯的警车旁，脸色煞白。王元苦笑着说，老同学，你毁了我了。少君神经质地抖起来，声音尖利地说，我觉得还是应该报警。王元伸手搂搂他的肩膀。这一次少君没有躲开，瑟缩着把那张房卡塞在了王元的手里。王元感到自己的这个兄弟是在一瞬间垮了下去，黑夜巨大的阴影在一瞬间淹上了他的脸。那一刻，王元抵达了一天中痛苦的顶峰。他不能相信少君会迂腐到这样的地步，直到坐在警车里后，少君那些郁郁寡欢的反证法还喋喋不休地回响在他耳旁：你有几套房子，你有专车吧，你春风得意的，应该展望才对……
在派出所里，王元惟一可以选择的，就是拨通了李经理的电话。在此之前，王元被做了询问笔录，并且在自己签下的每一个名字上摁上了鲜红的指印。随后李经理就到了，和她一同来的，还有他们公司几位重要的高层。王元一直保持着镇定，用沾着印泥的手分别和他们一一握手。王元的异常只有他自己可以感觉得到，他觉得走出派出所时，自己仿佛是在水面上滑行着的。
坐在车里，一位姓张的老总对王元说，让您受惊了，是我们招待不周，不过您放心，这件事情绝对到此为止，您不需要有什么顾虑，善后工作我们一定处理好。王元点点头说，谢谢。然后王元摸出了一支烟。李经理就坐在王元的身边，王元记得自从他们见面以来，每次只要自己摸出烟，李经理就会准确地把一只点燃的打火机伸过来。但是现在，李经理的头偏向车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侧影。这个女人显然是受到了伤害，她不能理解，精英王元的趣味何以会如此低下，从某种意义上想，王元的行为简直是对她的侮辱——难道她不是一个更具诱惑力的安慰？
回到宾馆后，虽然时间紧迫，王元还是坚持进了卫生间冲洗自己。王元把所有的浴液都浇在自己的下身，然后又一遍遍地用香皂去揉搓，但是那股溃败的腐烂气息始终弥漫在鼻腔里。王元惊悚着颤栗起来，夺眶而出的眼泪混在汹涌的水流中。抬头间，王元看到了镜子中自己的身体——它孤独地站在花洒下，水淋淋的，像只落汤鸡。王元遽然找到了自己这一天所有异常的根源，那就是，在清晨面对镜子中自己的那一瞬间，他痛心疾首地意识到，自己依然匀称和标准的身体，只用来春风得意和夹昂贵的手包了——它居然没有用来败坏过。
十点钟刚过，王元向机场出发了。王元的身后是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那家公司所有的高层人员都前来送行。他们提前开始了庆贺，因为那份价值千万的合同几乎已经万无一失地落实了。他们欢迎王元尽快回来补上一场压惊酒。车队快到机场时，王元突然想起些什么，问身边的李经理，你们见到我那本书了吗？李经理不解地问，书，什么书呢？王元对她形容了一下，说，有这么大，黑色的壳，精装。李经理摇摇头说，没有，我们没有见到，要不您告诉我书名吧，我一定替您再买一本。王元说不必了，他始终没有说出那个书名。
那一天，在登机的时候，王元突然感到了自己腋下的异样。在飞机上坐下后，王元缓慢地拉开了自己手包的拉链。它果然在里面，尺寸，厚度，恰到好处地紧贴着柔软的皮革。王元闭起眼睛，用手指抚摸它的书脊，觉得这一天还没有过去，但是已经虚无起来了。
（《飞天》2006年3期10000字）
| 
南方论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