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弋舟:仁慈(短篇)(2)

  眼前的杜颖令王元吃了一惊。她端坐在那里,穿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光洁地绾在脑后,使得整张脸的轮廓完整地呈现出那种和谐的鹅蛋状,而且,这张和谐的鹅蛋状的脸没有化妆,素净得仿佛涂上了一层瓷质的光。这些都与王元的记忆无关,杜颖美得令他猝不及防。有一瞬间,王元甚至不能够确定,眼前这个女人就是自己大学时代的那位恋人,她们之间惟一一致的,似乎只有饱满的乳房了。王元的目光不由得就要落在杜颖的胸前,同时感到有些沮丧,觉得自己没有回宾馆冲洗一下就出现在杜颖面前,是一个重大的失误。
  王元的确很急迫,回程中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起码已经有超过三个月的时间没有性生活了。怎么会这样呢?这令王元自己都感到震惊,是什么禁锢了自己的身体?王元闭着眼睛罗列出了以下的原因:首先是忙碌,其次是谨慎,还有——对于妻子的厌倦?……王元蓦地觉悟到,其实什么准确的原因都没有,自己何止是三个月没有性生活呢,甚至从把包夹在腋下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性生活了。其间越野车有一个比较明显的刹车,王元和李经理的身体剧烈地碰撞在一起,李经理尖锐地“哼”了一声,那种声调,立刻让王元联想到了女人在床上的呻吟。有一瞬间,王元几乎改变主意,想直接就和身边这个现成的女人回宾馆算了,何必非要去见杜颖呢?但理智终于还是占据了上风,王元知道,自己绝不可以沾染李经理。这样,王元在越野车平稳的行驶中,在自己滑行般的错觉中,就不能不悲伤起来,既怨天,又尤人。回到西安后,在悲伤中急迫起来的王元,要求司机把自己直接送到了这家西餐厅的门前。王元让李经理先回去休息,自己晚上去机场时再联系她。
  杜颖在面对王元时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诧异。她微微点了下头,示意王元在自己的对面坐下,并征求王元吃些什么,自然得好像一对多年的夫妻。然后,杜颖对王元说出了第一句正式的话,她说,王元,今天我们见面,我丈夫是知道的。这句意味复杂的话具有一股奇异的魔力,事后王元想,事情就是从这个时候糟糕起来的。从这句话开始,王元和杜颖的会面就被某种趋势裹挟了,王元不由自主就顺服在杜颖的语境中,把自己的愿望压制了下去,也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杜颖的第二句话是,这是我送给你的重要礼物。王元这才发现,餐桌上有一本黑色硬壳的厚书,杜颖用一只手轻轻地推向了他。于是,王元在那一天再一次吃惊不已。那是一本精装的《圣经》。惊讶其实是没有来由的,谁会为一本精装的《圣经》惊讶呢?王元所惊讶的,是那种现实与期望之间巨大的背离,它在一瞬间就把王元带进了持久的恍惚。
  这是多么奇妙的一件事情,王元十多年前的旧日恋人,开始在这家西餐厅里向他布道。那些神圣的话语对于恍惚的王元却只是一个又一个偶尔突现的单词,光,爱,信,诸如此类。其中一个词由于出现的频率很多,就被王元格外地记住了,它是:仁慈。王元在这些一枚枚闪着特殊光芒的小金币般的词语中,吃下了一快牛排,两只小羊角面包。食物进入胃里的过程中,王元的意识有一刻回到了身体上。他看着眼前的杜颖,恍惚中就回忆起当年那对构成他爱情全部滋味的乳房。它们像水草一般顺从,可以被塑造,它们像食物一般庄严,可以充饥,他抚摸它们,吮吸它们,它们在抚摸和吮吸中花朵一般绽放——那种滋味,不就是仁慈么?在回忆中下出这个定义,无端地令王元热泪盈眶了。为了掩饰,王元摸出一支烟准备点上,却被杜颖阻止住,她用一只手摘掉了王元已经含在嘴角的烟,说,这里不许吸烟的。
  王元有些慌乱,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西安的?杜颖含笑说,少君告诉我的,怎么,你后悔来见我了吗?王元说当然不,又说,原来是少君,我说呢。这时候王元就决定结束和杜颖的会面了,他对那些事先的预期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王元说,我们就到这里吧,我还要去见见少君,时间不多了。杜颖似乎没有听到,眼帘垂下去端详自己手中盛着红酒的酒杯,过了片刻,才拿酒杯和王元的碰了碰,在一声悦耳的撞击声中说,王元,原谅我当年的罪,我们都需要拯救。王元在“罪”和“拯救”这样的语言下有些不知所措,他还不太适应这样的句法。他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既然眼前的一切都不是按照他的预期展开,就只有沉默了。于是王元只有抬起手腕去看表,七点钟刚过,也就是说,杜颖需要“亲自送出”的这件“重要的东西”,实际上只用了一个小时。在王元看表的同时,对面的杜颖双手抱在胸前,遮蔽了那对惟一与过去一致的乳房,她在祷告:仁慈的主啊,保佑我的同学王元,让他在尘世中获得安宁,愿诅咒他的得诅咒,祝福他的得祝福……
  从西餐厅出来,傍晚的西安城却骤然光明了。阴沉了一天的天空,突然间钻出了太阳。下过雨后的地面升起不可一世的热浪。王元目送着杜颖的离去,杜颖的背影在地面升起的热浪中隐隐约约地浮动,王元觉得这真的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背影。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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