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弋舟:赋格(短篇)(2)

  我和赵玫的恋情碰到过很多难以克服的障碍。做为两个成年人,我们都没有自食其力。但我们又都有着朝夕不离的愿望。这不表示我们如何的情意缱绻,按照赵玫的话说:只是希望可以搂着一样东西入睡。在设法满足这个愿望的过程中,我表现出了自私的一面。我不愿意将一个无业女青年领回家中,给我年迈多病的母亲以刺激。赵玫的行动令我刮目相看,她勇敢地将同是无业游民的我带到了她的家里。我和赵玫挤在她们家自己搭建的小厨房里,忍受着那个大杂院里经常性的窥视。赵玫的妈妈因为我的到来,一度拒绝进入厨房行使主妇的职责。我和她的女儿习惯于昼夜不分,有几次赵玫妈妈进到厨房内,目睹了我们在日上三杆的时候,依然交颈而眠。我们的睡姿令更年期的妇女怒不可遏,看到我们的裸露,她像上帝看到始祖的遮蔽一样震惊,她用十分恶劣的语言辱骂自己的女儿。我们实现了“搂着一样东西入睡”的愿望。我们成为了彼此的安慰。赵玫付出的努力感动了我,作为回报,我对她坦白了自己总是忧心忡忡的原因,向她倾诉了一张脸囊括的那份危机感。我从未向赵玫坦露过心迹。我基本上是属于冷暖自知的一个人。我们之间于是就有了这样一番对话:
  小康——不是一种生活状况,是赵玫对我的爱称——你这种幻觉是经常性的?
  是的是的,经常性的,很频繁。
  甚至多于对我的爱?
  我怀疑自己的叙述是否有夸大其词之嫌,将一种幻觉描述得和自己亲密无间,从面引起了赵玫的妒忌。我们之间的感情丧失了一次飞跃的机会,最终仍是滞留在“只是希望可以搂着一样东西入睡”这样的层次上,随时可以无疾而终,自然解除。   夏天里我从监狱中出来。我不能够重新去赵玫家的小厨房落脚,我也不愿意回自己的家。我的怙恶不悛,使自己在亲人面前已经成为了一个无可救药的人。他们对我忍无可忍。我跟着康颐从省博物馆前的广场离开。由于没有等到那个人,走在烈日下的康颐成了一只螃蟹。他横着走。我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白色T恤、彩色短裤的背影,仿佛面对一面镜子时,看到的却是自己的背影。我希望他撞上一个同样横着走路的人,让两个怒气冲天、极端烦躁的家伙打一架。对于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人,人们只注意到不可一世的他,对于我,则视而不见。我就是一个影子,形同虚设。康颐住一套单居室的房子,在一栋12层居民楼的7层。电梯坏了,上楼时我数了一下楼梯,每层楼面20阶,分成两段。我的目光集中在楼梯上。前面康颐趿一双蓝颜色拖鞋的脚拾级而上,鞋面与脚跟发出叭嗒叭嗒的声音。叭嗒叭嗒,谁能看到自己行走的背影。   康颐关掉正在运转的吊扇。吊扇的风叶是绿色的,钻石牌。他靠墙蹲下,掀开白色方格的地板革,从下面摸出一包东西。塑料纸包裹着的是一团白色的固体物。康颐在上面敲下一块,用纸包住,用一只瓷杯子在上面擀,再打开,里面的固体已经成为了粉末状。他从一本杂志里取出一张锡箔和一根类似电视天线的铁管。我拿过杂志,是当月的《女友》。白色粉末在锡泊上抹出一条白色的痕迹。一只打火机在锡箔的背面烘烤。淡青色的烟飘起来,被铁管捕捉住。清晨的白尘埃我们傍晚吸/我们早上吸我们夜里吸/我们吸呀吸/他把锡箔向我递过来。我通过墙壁上一面巨大的镜子不时观察一下他就好像是顾镜自怜。有人敲门,康颐没有好气地喝问是谁。罗小佩,门外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开门后,一个面目姣好的姑娘走进来。白上衣,白裙裤,一双粉红色的夹脚拖鞋。傻逼。康颐披头盖脸地发起火来,吓了我一跳。是你求我还是我求你?他造谣道,老子在博物馆前等了你两个小时!我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实际上我们在博物馆前最多等了半个小时。这多出的一个半是为那般?罗小佩哑口无言,用手抿了抿头发。她留着很短的发型,很俏皮。我想如果真是等了两个小时的话,康颐现在会丧心病狂地动手殴打这个俏皮女人。她凑过来,一边很自然地脱去了外衣裤,只穿着胸罩和底裤蹲在康颐的旁边。她一下一下地吸着鼻子。她对我视若无睹。我从镜子里观察着他们。男人的体形只能够用“骨瘦如材”来形容;女人却由于蹲姿凭添了几份女性的妩媚,腰臀间的曲线被加强,背部肌肤也显得紧凑。我从镜子里看不到自己。她对他说,先让我吸一口啰。他不搭理她。她进一步低声下气地央求道,我求求你啰。滚走。他毫不通融。我像是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剧院里观看着一幕话剧。周围很黑。我很孤独。康颐穿上白T恤,他又穿混了,我没有指出来。他交给我一团包好的固体物,暗示我今晚他不回来了。罗小佩仍然蹲在墙边,两只手夹在两个腿弯处。她转过头,目光一直追随着康颐。康颐一边往手腕上扎毛巾,一边对她说,你向我哥们儿要吧。他出门前打开了吊扇的开关。绿颜色的风叶旋转起来,很快变成一团颜色难辨的漩涡。罗小佩仍然蹲在墙边,看着我,面无表情。这是康颐今天第三次向我表示出歉疚。不同的是,前两次他用的是短暂的面部表情,而这一次,他很实惠地给我提供了一个女人。她就是他给予我的一个补偿。她与那两个短暂的面部表情本质相同。她耻骨下柔软的阴毛和胸前褐色的乳房对于任何被禁锢了七百多个日夜的男人无疑都是一个难以逾越的陷阱。但我有障碍。我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与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如此直接地进入实质。那只出现于我的臆造之中。我的欲望葳蕤,但一把与生俱来的大剪刀咔嚓咔嚓地剪裁着它们。她躺在我的身边。她说,快一些,还等什么呢?两年了,我是那么想你。她的话令我迷惘,同时她的催促令我陡然愤怒。我说,滚走!她显然被我吓了一跳。她坐起来看我,同时伸手来抚摸我。抚摸我的脸。我当然被恐惧攫住。我害怕自己被人摸在脸上。那样我就没有办法再这样煞有介事地讲下去了。你走吧,我跳到床下,把那团宝贝扔给她。她背对着我穿衣服。她的背影令我刚刚折断的欲望再次疯长,几乎要为之放弃这番语言的冒险。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沙滩短裤无法遮挡我的冲动,这点你们也许都看出来了。你们犀利的目光完全和她的一样,毫不避讳地盯在那里。我有些无地自容,于是有些气急败坏。她吮了吮嘴唇,从我身边经过时在我脸上轻轻吻一下。我觉得她吻得颇为温柔,也许这只是一个刑满释放人员的主观感受。她出门时说,他走后,你就可以回来了。我看着自己的脚,是一双粉红色的夹脚拖鞋。我的蓝颜色的拖鞋不见了。罗小佩和我穿混了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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