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弋舟:赋格(短篇)(6)

  我与女朋友赵玫住在一套设施豪华的公寓里。赵玫从一个大杂院里出来的无业女游民摇身一变,成为拥有眼前这番天地的白领丽人,其中的逻辑不言而喻。为了不使她难堪,我一真谨慎地注意自己的言行,尽量回避有涉个中故事的话题。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的谨小慎微实质上是杞人忧天,就像一个机关算尽的叙述遇到的却是一个没有丝毫反动目的的阅读。她找机会主动向我坦白了一切,她的坦率令我一时手足无措。她不无得意地对我说,反正吃亏的不是你,咱们吃他的,用他的,何乐而不为呢?她说,你可以来我们公司就职,甚至可以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他信任的人,还可以得到高薪。她说,你只需要在每次他来的时候到外面住几天而已。说着她递给我一张登着这家公司广告的报纸。我知道,她的主意未必不是一种既实际又易于操作的生活技巧,就像文学中的现实主义,但在向这个技巧靠近的过程中,我缺乏足够的智慧来为自己设计出另外一个自己,让那个我去克服许多这个我无法克服的东西。她背后的故事本来是可以与我心照不宣的,但她却侃侃道来,为我挖掘出一条无法跨越的壕沟。她松弛、颓败的表情令我想起了某个清晨自己看到的一个女人的性器,它也是这样向我展示着的。她吮着嘴唇。如果我能够使另一个女人额头留下一块疤痕,那么我也能够留给她一块,或者这块疤已经印在赵玫的额头上。我知道我已无法再住在雅荷花园E-18栋302室里了。赵玫我宁愿把你当作另一个人。我认识到生活中总有一些东西是我永远无法克服的。如果我是一名士兵,而生活如现实主义所说的那样,是一个战场,那么这个战场总会有一条他妈的壕沟会让我四脚朝天地跌进去。而对于生活内在的克服往往是从认识生活开始的。在找到一份导游的差使后,我和赵玫的恋情再一次无疾而终,自然解除。   夏天里,我从雅荷花园E-18栋的门洞里出来遇到了也从门栋出来的罗小佩。她向我走过来,眉毛向上灵活地挑一挑,我的理解是她在问我还记不记得她。她穿一条绿色的窄裤,上面穿一件绣花的套头夏衫。她挑动的眉毛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在她的额头上面看到一块不很明显的伤疤。我陪着她逛了几个小时的街,她买了两双鞋,一双送给我,还替我买了几件衬衫。在出租车里我们热烈地接吻,逐渐地情不自禁。她的手抚摸着我坚硬起来的地方。她动情地呼吸让我突然感到了我和她是这样的亲。我深深地感到我们都是被生活毁损着的人。在雅荷花园门口她让司机停下车,她吮吮嘴唇后再一次长时间亲吻了我。我提着一大包东西回来,那房子里的人你金发的马格丽特她没有对我进行任何盘问。以她的聪明与机智,不应该看不出这些东西是出自一个女人的馈赠。其实她一直是在等待着这个机会。吃晚饭的时候她对我说,其实有一些事不说你也猜得到。她说,反正吃亏的不是你,咱们吃他的,用他的,何乐而不为呢?你可以来我们公司就职,甚至可以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他信任的人,你可以得到高薪。你只需要在每次他来的时候到外面住几天而已。她向我暧昧地笑一笑,吮吮唇说,反正你也不会没地方可去。她说,下礼拜三他要来。今天是礼拜一,还有9天。我要在这个期限内决定我的去向。我想我应该找一份工作。如果这一次生活又将这个人弄到沟里去,我知道这个人就将要面对一次质的投降。我在一整版广告的报纸上面,挑选了一则旅行社的招聘广告。“旅行”两个字引起了我天然的向往。我说,赵玫,他也和你一样吃素吗?

  夏天里我从监狱中出来,住在旅行社的宿舍里。那是一栋居民楼的7层,房间里有一面大镜子,我常常对着镜子和自己说话,有时候也演戏,镜子里的人是警察,我是罪犯,有时候也反过来。我的工作就是以导游的身份作终日的旅行。我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肯定,旅客们亲热地叫我小苏小苏。在导游的途中,一只鞋盒总是与我形影不离。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有着一种改变自己生活的可能性,也许生活之所以成为生活正在于它的不可以被改变,它必须是这样的,今天这样的。但我有这样的要求,在无可奈何中迫切着,于是导致了我只能够像今天这样活着,沉默不语,一言不发,让见到我的人感到莫测高深。

  夏天里我去近郊的公安局戒毒所看一个朋友。这个人在警方的一次扫毒行动中被抓获,但是他善于隐藏。他更大的罪行并没有败露,只是被当作吸毒人员送到戒毒所里强制戒毒。我的朋友再一次逍遥于法外。我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到达戒毒所,进入大门时被人在身后“嗨”地一声叫住。我看到几个女戒毒人员正在擦洗戒毒所的大铁门。其中有一个穿着件男式的军用夏装短袖衫,手里拿着一块红颜色的抹布,她问我,你记得我吗?我点点头,说你是——,她说,不要叫名字,这里使用编号,那样不会产生混乱,你只能是你,也必须是你。这是规矩,我明白的。她动手翻我提着的食品袋。我说,你需要什么可以自己拿。她撇了撇嘴,说,都是些饲料。我想起她是不吃肉的,而我给朋友买的都是些熟肉制品。她说,你可以给我一些钱。她又说,没有人来看我。我把身上的钱都掏给了她。我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有个声音很严厉地催我快走。我走出两步又停下了,对她说,你给我十块钱。我想到我还得乘车回去。她笑了,给了我十块钱。我回去嫁给你吧。我向里走去,听到她在身后大声对我说。我回过头去,她用一根手指旋转着红色的抹布,我看清那原来是一条红色的三角裤。一瞬间我明白了,这就是生活,既可以是一块抹布,也可以是一条红色的三角裤。明白了这点,许多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她旋转着红色的三角裤对我说,回去我嫁给你吧。我说,到时候再说吧。她吮一下嘴唇,我想迅速离开。就在这个时候,那条巨大的壕沟在我面前裂开,我只能被它疏而不漏地弄了下去。唉,我的天,我的天。现在你们明白了,有一个人终于落入法网啦。他将决定:这一次要用谁的名义克服困境。不知你们对此作何感想,反正每当我被这个巨大的问题困扰住时,我就难免泪如雨下——哦,我广州的鞋盒子/我兰城的蓝拖鞋/
  
  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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