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弋舟:赋格(短篇)(3)

  这段文字动用了一个不加思考的意象。不加思考是因为它不是叙述的目的。我从来没有真正的旅行过。这不是说我没有出过远门。我难以对自己认为的“旅行”定义。我没有这个能力。同时我也知道周密的定义只能制造出更多的歧义——一个简单的故事往往都难以不陷入混乱。旅行时,脸混入更多陌生的脸中,于是,就只是脸,仿佛浴室里诸多的生殖器混在一起。旅行对于现实的脸有着无法估量的颠覆性,好比一次整容。许多经验以外的可能随之涌现,犹如一次完全由自己操纵的叙述。旅行!旅行!旅行!对于“旅行”的渴望,致使有人向我发出旅行的邀请时,我几乎没有别的选择。罗小佩邀请我陪她同去广州一趟,我没有考虑这个邀请是否合乎情理。我首先考虑的是:这是否能够导至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罗小佩再次出现的时候,我基本上已经忘记了她。当她在门外自我介绍道“是我”时,我问她,你是谁?她说,嘁。她挤进来,手中捏着两张火车票。她向我邀请道,陪我去趟广州吧。我问她,为什么让我陪你呢?她说,我在火车站买票时下起了雨,就突然想到了你。我说,你去广州干吗?是一次旅行吗?罗小佩想一下说,是的,是一次旅行。来一次旅行的念头鼓舞了我。我惟一的疑虑是,我想人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远行是否理智。罗小佩打消了我的疑虑。她似乎能够看到我在为什么优柔寡断。她亮出厚厚的一叠百元钞票。这些钱使我充实,这些钱使我警惕。我问她,你到底要干吗?我要去旅行!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带上你的身份证,她提醒我。然而我的身份证早丢了。她从包里拿出了三四张身份证来,从中挑了张递给我:苏领  男    1970年4月23日……火车启动的时候,罗小佩交代了她此行的真正目的。她说,我出门是为了戒毒。我更正道,你旅行是为了戒毒。她心不在焉地问我,你怎么样,还常常幻想有刀片在割你的脸么?我吃了一惊,感觉到一种线索出现后带给人的震动与紧张。我试探着问她,你们家的小厨房拆了吗?她正在向硬卧的上铺爬去,所以给我的感觉是,她是用自己的屁股模棱两可地回答我:许多人家都有小厨房。我感觉她的屁股回答得很好,就像戒毒和贩毒虽然是两个概念,但是都很非常。她蜷在列车的上铺吸毒,一会儿让给她递饮料,一会儿又要吃水果。上车前她买了很多小食品。清晨的白尘埃我们夜里吸/我们早上中午吸我们傍晚吸/我们吸呀吸/她在上面干违法的勾当,坐在下面的我为她提心吊胆。乘警和列车员过来过去,令我心惊胆战。我指责她说,你不是要戒毒吗,怎么还在吸?她的解释是,起码在路上不要犯瘾吧?她一路上都在吸毒,因此我这一路上始终神经紧张。到达广州的当天,她所带的毒品正好告罄。找宾馆住下后她拉我上街,从街上回来时她买了两瓶叫“三唑仑”的镇静药,还有几盒“安定”针剂以及十几支一次性注射器。她对这家宾馆似乎很熟,在餐厅吃晚饭时,一名男领班微笑着对她说,娜娜小姐,您好。她对这里的熟稔程度以及“娜娜小姐”这个称呼,都使我对她从前的某些经历做了一番猜测。在餐桌上我了解到,她是一个一点肉都不吃的人,惟一的一份荤菜是叫给我的。回到房间,她渐渐烦躁不安。她冲了一大杯黑色的药汁喝下去。这种黑色的中药是兰城声誉很高的一个民间药方,许多戒毒者都曾经服用过,据说对于缓释毒瘾有一定效果。康颐就有不少这种药。康颐既卖毒品也卖戒毒药品。喝下药后,她双手抱膝蹲在床上,头埋在怀里,一支接一支地吸烟。我坐在沙发上,偶尔她抬头看我一眼,如果发现我也在看她,她就会笑一下。后来她从床上下来绕到我的背后。她用胳膊从后面环绕住我,双手交叉着伸进我的衬衣里。我觉得自己衣服里像是钻进了一只蚂蚱。这只蚂蚱让我一点点地焦灼,让我的身体渐渐地绷紧。她吻着我的脖梗,吻向我的耳朵,最后含住了我的耳垂,用牙齿极其克制地磨擦。一下,一下。这种方式令我霎时充满了被啃啮的恐惧。我听到她极其压抑的一声呻吟近在耳畔,带着痉挛的颤音直抵我的心脏,使我在感到诱惑之前最先被一种本能的逃遁欲望所占领。唉,我的天,唉,我的天。我像一只蚂蚱跳开,回身看到的是一张极端痛苦的脸。我再一次熄灭了对于这个女人的欲望。我不愿意成为和那种黑色民间中药一样的东西,不愿意像只鸡般地被人吸去骨髓。

  我去看阿龙。阿龙是几年前一起写过诗的老朋友,人很抑郁。阿龙开了几家精品鞋店,见面后他抑郁地对我说,他的鞋店里没有千元以下的鞋。这好像不该抑郁,但不抑郁了,就不是阿龙了。阿龙邀我留在广州和他一起卖鞋。阿龙的妻子附和他说,留在广州吧,我们把阿珠嫁给你。阿珠是阿龙雇的打工妹,几年前就为了阿龙反复堕胎。我拒绝了,不是因为这里面昭然若揭的阴谋。实际上阿龙的建议已经触动了我。我希望过一种新的生活,希望能够有一张新的脸。但我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我想即使我留在广州,也总会有一天渴望逃离这里,再一次萌生向别处旅行的愿望。我坚持要回宾馆住,阿龙开车送我。他问我,是和赵玫一起来的吧?我似是而非地点头。阿龙说,反正最后一次,以后别再干啦。我说,什么事呢?阿龙说,贩毒喽,要枪毙的。我说,干那些事的是康颐,不是我。我们谁都不再说话,被一些问题困扰着。

  我从她的怀抱中逃开,拒绝成为她的药品。我去看了老朋友阿龙。回到宾馆时她正在唱京剧,从穆桂英唱到苏三。苏三离了洪桐县——她披着一张黄颜色的床罩向我扑过来。我几乎被她撞倒。小康小康我求求你,给我一口吧,给一口……她用京剧的唱腔祈求我,揪着我的衣领左右撕扯。我掰开她手指,我说我不是小康。你是小康,我认识你的衣服。她认定我是小康,苦苦向我哀求、索要。我被她的不可理喻激怒。我想你不应该仅凭我和康颐穿一样的衣服就把我认做是康颐。我用力地摔开她。我没有想到她连站都站不稳。她向外跌出去,额头重重地磕在矮柜的棱角上。她的额头流出许多血。她摔倒在那里,身上披着的黄色床罩敞开,里面一丝不挂。在我的厌倦中,她咿咿呀呀唱起来,唱得有板有眼。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挖得深些你们这伙你们那帮继续奏舞曲/——她搞出这副模样,是由于超剂量服用了“三唑仑”。康颐有次吃过“三唑仑”后,居然跑到大街上去抢夺巡警的警棍,他想圆一个梦: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指挥一下。醒来后他发现自己被吊在刑警队院子里的单杠上。他们是由于滥用药物而引起了短时间的精神错乱,就是谵妄。我用一件衬衫替她包扎额头。这种医治行为可能使她意识到自己蒙受了伤害。她停止了吟唱,用一只手摸住伤口,抽抽答答地哭了。你给我打一针,她抓住我的手要求道,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流。那盒“安定”已经少了四支,说明她已经注射过。我不会考虑这样胡乱用药将产生什么后果,我只是觉得兴奋。给人打针是一件有趣的事,譬如角色的自由转换。我用牙刷柄敲开两支针剂,用一次性注射器将药水抽出,然后排光空气,一串细雾般的水珠从针头滋出。整个程序我都是严格模仿医生来操作的。我想我现在,有着一张医生的脸。她把屁股撅向我,头埋在两条胳膊中间依旧呜呜噜噜地哭得很委屈。我用手指选一块比较丰满的部位揉一揉,果断地将针尖扎入,缓慢、稳定地将药水推射到她的肌肉里。针头扎入时她哼了一声。药水完全推入,我快速地将针头拨出。一滴血珠从针孔渗了出来,我用手压了片刻就止住了血。她似乎安静了下来。我看到她在无意识中不断地攥着拳头,表达着她意识以外但真实存在着的生理上的痛苦。我看着她,一个赤身裸体,头上裹着一件衬衫并且不时举起双手在空中呼口号般地攥紧的女人。我害怕起来。我怕她会死掉。我绝非麻木不仁,我做不到不去观察自己的脸。可怕的是,每次审视自己的时候,我都无端地陷入某种恍惚。我需要对付的,是这种恍惚导致的令自己都莫辨真伪的谜局。我被生活永远地防备着,它杜绝着我的进入。这当然也有我自身的责任。我的朋友阿龙曾经劝我留在广州,他能够提供给我一个新生活的开端。我拒绝了,因为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我就是这样的矛盾,一方面渴望世界,一方面又在世界面前用一些不三不四的借口抵抗它。就像所有吸毒者都经历过的那样——一面吸,一面戒。矛盾不可调和,于是拆解自己成为我惟一的手段。我的脸将变幻莫测,对世界进行反复地突破,用一种阴谋式的机智来稀释它,克服它。我想,一颗尚能这样努力的心,至少不会是完全颓废的。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