弋舟:赋格(短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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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里我从梦中醒来,意识到自己身在异乡。我为自己轻率地跟一个女人出门远行而懊丧。我决定离开她。昨天夜里我对这个女人可能会带给我的麻烦做了充分的估计。我之所以没有当时就逃之大吉,是因为我怕她在意识丧失的情况下把自己干掉。我要等到她清醒时离开,人在清醒时是无论如何也干不掉自己的。她紧紧地裹着一条黄颜色的床罩,头上缠着血污斑斑的白衬衫,很像一个流浪的吉普赛女人,性感,神秘,没有科学的卫生习惯。她无神地注视着天花板,失血的嘴唇大张着,鼻涕吊得很长。她已经痛苦到在脸上找不到痛苦的地步——这就是神秘。我走了。她没有反应,一往情深地只顾着与天花板对视。我在广州火车站向一个票贩子买当天的车票。天上下起了雨,不是很大。但也足以让我突然想起了她。于是我相信了,一场雨真的可以使你突然想起一个人。世界就是这样互不相干地作用着,成为一个逻辑。票贩子卖给我一张卧铺票后低声问我,要人民币吗?——要人民币吗?我怀疑他说错了,他可能是问我要美元或者英镑不要。结果他从兜里摸出一张钞票,的确是一张一百元的人民币。四位老人家满脸忧患,极目远眺。我明白过来,他是在向我兜售假币。我摇了摇头,同时伸出四根指头,鬼鬼祟祟地向他问道,这个有吗?票贩子向我发出一个哀伤的微笑,说,跟我来。我们来到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内部,在3楼的一间房子里蹲下。我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他从一面未完工的墙体上抽下一块砖,手伸进去拿出了一只鞋盒。一瞬间我想跳起来厉声喝道,不许动,我是便衣警察。但我缺少一张警察的脸,就像我缺少道具,一把枪。对方拿出一块口香糖,把糖吃掉,用火烧掉糖纸背面的衬纸,只留下锡箔。他在锡箔上替我抹下一道粉末。清晨的白尘埃我们夜里吸/我们中午吸死亡是来自广州的票贩子/我们傍晚早上吸我们吸呀吸/足足吸进一口,我感觉自己要死掉了。它们被强行吞进肺腑,立刻向头顶冲去,我百结的愁肠涌向咽喉,那股体内作乱的力量让人惊骇。我强作镇静地给他付了款。付款时我想到这些钱是罗小佩给我的。我把那张卧铺票退给了票贩子,好像把接头的暗号还给了他。交易的整个过程我们一言未发。我们看起来实在是默契。回宾馆的路上我脸色苍白,大汗淋漓。我宁愿我不是我。出租车司机不无关怀地从倒车镜中打量我。我只得捂住自己的脸,并且提醒他集中精力,祝福他,同时也是祝福自己,注意安全,高高兴兴出门来,平平安安回家去。服务生为我开房门时对我说,娜娜小姐在里面发疯啦。我揪住他的领子凶恶地问他,娜娜小姐究竟是谁?他被吓跑。进到房间里,我顾不上里面的那个人是否真的在发疯,冲进卫生间呕吐起来。我感到我的肠子已经被自己吐掉了,只留下一小截塞在牙缝里。她蜷缩成一团。我吃惊一个人可以缩小到这种程度。一只台灯的瓷底座打碎在地上,咖啡色的瓷片溅得很远。她不认识一样地看我,突然放声大哭。你回来干吗?你走呀你是谁呀……她用脚把我扔在她面前的鞋盒踢开。我告诉她那是什么,她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迅速爬起来,喜气洋洋地说,你去找阿龙了,你终于去找阿龙了。我否认这与阿龙有什么关系。吸足后的她不但安静了下来,而且甚至还美丽了起来。她洗了澡,裹着浴巾坐在镜子前察看额头的伤口。伤口周围乌青,反而将她的脸庞衬托出一种瓷质的光洁。我羸顿地趴在床上,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自言自语道,我九岁进艺校学戏,一直到十九岁,我练了十年的功,唱了十年的戏……叙述的脉络在这里发生了严重的危机,一种新的可能,可能会走进情节。我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不会是简单地自我介绍,或者是这个女人在有预谋地制造混乱。后来我们上街去闲逛,她买了上万元的服装,还花五千元买了一对手表,其中一只是送给我的。那房子里的人你金发的马格丽特/你灰发的舒拉密兹他玩蛇/一个机会出现了,使我能够将两条叉道重新并轨。我想,她或者不是她,但她们的秉赋是一致的,别的都将不重要,将被刻意地淡化。所有的事情都发生了。她戗直的身体与结实的肌肤充分展示着一个受过多年训练的女人所特有的专业魅力。她能够以专业的技巧毫无困难地与我做到惊人的契合。她以双手双脚紧扣着我,一次比一次更猛烈地向我撞击。当我精疲力尽无法再继续下去,她跳到床下,双腿打开,腰胸向后大幅度弯曲直至双手从后面抓住了自己的脚腕。她用这样的高难度体态蛊惑着我,口中向我发出急促的招唤,来呀,快。清晨,我从短暂的睡眠中被她吻醒。灰色的晨曦中她是一个朦胧的影子。她吻我吻得多情而专注,迷乱又凄凉。我,好吗?她在我耳边轻轻地问。这个时候我无法回答她这样的问题。说一些色情的话我会在黎明的感动中脸红,而且也不是我的强项,但我又无法对身边的这个她诉说衷肠,一次失败的倾诉的阴影至今仍旧笼罩着我。渐渐适应了光线后,我可以看到她的一些表情。她仍在缠绵地亲吻着我,不时仰一下头,吮吮嘴唇,然后重新吻下来。亲吻之前吮一下嘴唇,这种似曾相识的女人的习惯动作。 夏天里我从监狱中出来,在一家旅行社找了份导游的工作。我按照报纸上的广告找到这家旅行社,一位姓刘的老总接待了我。刘总向我提出了一系列的问题。我国的四大佛教名山是什么?本省有多少条航线连接着外面的世界?等等。这些问题我回答得磕磕碰碰。当他问我本市的年平均温度及日平均湿度是多少时,我被自己的无知刺激得勃然大怒了。忘记了我都说了些什么,以及我的出言不逊何以得到了这样的结果:你,被录用了。我有些受宠若惊。我知道我的表现完全是由于惧怕被拒绝而激发出的狗急跳墙式的反应。我能够怀揣一份报纸去谋求生活的原谅,说明了此刻我有多么的迫切。广告要求应聘者持有效证件,而我什么证件都没有。我用的是一张假的身份证:苏领 男 1970年4月23日……我摇身一变,于是世界在我面前裂开一道缝隙。我以苏领的脸就职于这家旅行社。旅行团的成员们常常亲热地叫我小苏,小苏。每次见到刘总时,我都猜想他一定有一件很大的毛巾睡衣,可以同时裹进两个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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