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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亲爱的,欢迎来到地球。这里夏天热,冬天冷。地球是圆的,同时又潮湿又拥挤。在它的表面,你大概能活一百年。在这里,亲爱的,就我所知,只有一条规则——“他妈的,你必须仁慈点!”
——冯尼古特
在一个溽热的午后,老康跑到我家,进门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提出和我下一盘围棋,独自坐在沙发里忧心忡忡地吸烟。我觉得这样很好,因为我刚刚和妻子发生了长达一个早上的争吵。小鸽,我的妻子,在老康到来的十分种前,刚刚摔门而去。她给我撂下了一句话:等着瞧吧,有好日子等着你!这句话有股邪恶的魔力,投掷在我激动的情绪中,如同一枚石子,令我的思绪泛起茫然的涟漪。我和小鸽的日子不乏争吵,以前她也撂下过同样的话,但是在这个溽热的午后,我突然觉得,我们的日子就是被她的这句话诅咒成了今天的这副样子,我们一天天地等着瞧,在等待之中,日子真的如小鸽所言——成为了好日子。这当然是句反话,正因为如此,它才显得邪恶。我觉得,小鸽撂下这句话时,是怀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态度。那么,她幸灾乐祸什么呢?我们成为了夫妻,我等到那样的“好日子”,对她会是一件幸事吗?难道,我们不是休戚与共的吗?难道,我的日子一塌糊涂,我的艰难困苦,能够成为她的欢乐?我被一些玄秘的虚无感击倒了,如果此刻老康像往常那样,纠缠着要和我对弈,我想我是会无比厌倦的。此刻我没有丝毫的胜负之心,我理解不了,当别人失败之时,我们那种可笑的幸福感来自何方。我从自己与小鸽的关系出发,将整个世界同自己联系在了一起,我觉得,所有人的不幸,都不应当成为我们的欢乐。
老康的确是忧心忡忡,这可不像往常的老康。我这个总是剃着一颗光头的老同学,很容易高兴起来,如果有人表扬了他的领带,他都会因此快乐一整天。我觉得老康忧心忡忡,也没什么确凿的证据,也许,是我自己的心情太过糟糕,才令快乐的老康都显得非同以往了?
我问道:“老康你没事吧,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老康抬起脸来,我看到此人的嘴角似乎在隐蔽地抽搐。
这令我觉得好笑,不免调侃他:“你到底怎么啦,不会是犯下什么血案了吧?”
老康不回答,嘴角痉挛得更厉害了,他预言又止,眼睛里也噙满了泪花,很像电视机上小鸽的那只瓷狗的神态——那只瓷狗也是一脸的可怜相,水汪汪的一对狗眼充满了委屈。
“你跑来就是想让我猜谜吗?”我突然感到了疲惫,开始烦躁,说道:“那你办不到,我没兴趣,现在我要去睡觉。”
说完我就进里屋去睡觉了。但显然是无法睡着的,气温已经开始升高,它只在清晨那一会儿是自然凉爽的,而“那一会儿”,已经被我和小鸽的争吵占用了,如果那一会儿没有被吵醒,或者可以一直昏睡到十点以后,如果醒了,就必须身陷在空调制造出的虚假温度中体会与世隔绝的滋味。我躺在床上,回味着那弥足珍贵的“一会儿”,泪水突然流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我为这个午后泛滥的泪水而诧异。我,老康,我们都不是泪水汹涌的人,对我们而言,泪水甚至堪称稀有,我们很难为什么滴下泪来,起码从表面上看,我们都心如钢铁。可是,此刻我们都泪水涟涟。
我重新走回客厅,看到老康把脸埋在沙发靠背上,肩膀觳觫,后脖颈上的肉都一抽一抽的,好像真的很悲伤。这可真是奇怪啊,我努力回忆了一下,结论是:我真的从未见过老康的哭泣,在我的回忆里,老康的眼里至多是像狗一样地噙满了泪花。可他此刻分明是在哭,真哭,浑身颤栗。但我不想刨根问底,我觉得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想知道老康有什么问题。
我开始打扫房间。每次和小鸽争吵后,我都会觉得满屋狼藉,尽管我们之间的冲突仅限于语言,但内心的风暴总令我觉得足以将家里的秩序破坏殆尽。地上有很多头发,长短混杂,不是我的就是小鸽的,扫到一堆居然有那么多。看着这堆头发,我彻底震惊了。我震惊于毛发从我们身体上一落千丈地离去和因此隐喻着的不可遏止的颓唐之势。我拼命忍回了即将流下的眼泪——如果在这间屋子里同时有两个男人像狗一样地哭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局面?
我用抹布擦拭灰尘,擦到人造革的沙发上,我推推老康,他让开一点,继续埋头啜哭。老康不知道我把哭泣的权利让给了他一人独享,他哭得心安理得,等我擦干他蹭在沙发靠背上的涕泪后,接着又把脸贴上去干干净净地哭。
随着清扫房间的工作深入进去,我也一点点平静下来,仿佛我清理着的不是这间屋子,而是自己杂乱无章的内心。事实上,我也真的希望把自己的心放在水笼头上冲洗一番。我想起了死去的父亲,他曾经教导过我,要我面对生活时必须“一天一天地抠着过”,不放过每一天,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哪怕闲极无事去扫扫地、擦擦桌子,这样也算是做了一件有益的事,是对生活画上了一个正数,起码不是在消耗生活,不是在对生活做减法。我想我现在就是在对生活画正数。在厨房里,我把一只被小鸽咬了一口的西红柿扔进了垃圾袋。扔完我当即就后悔了。虽然这只西红柿被咬了一口,而且好像已经放了三天,但它依然新鲜,其余的部分仍然可以食用——但是我却把它扔掉了。那么,我又做了一件消耗生活的事,对生活做了一次减法。这样的换算令我悲怆,我觉得自己总是这样,加加减减,减多加少,于是生活于我就一天天地成为了一个巨大的负数。
出去扔垃圾袋时,邻居的小男孩正兴冲冲地奔上楼,他看到我后就停在楼梯上,和我保持距离,水火不容地瞪着我。我知道自己曾经伤害过这个孩子,似乎是有一次,我和小鸽在楼下争夺一个大旅行包(我们又吵架了,她收拾行囊准备出走),这个男孩自告奋勇地冲上来帮我,却被我无情地赶开了。因此他一直不原谅我。我装作没看到他,把垃圾袋丢出去就准备进屋了。
这个多情的男孩可能感到了被人漠视的侮辱,他字字恶毒地向我骂道:“你应该把自己也丢出去,你也是一只大垃圾!”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男孩看到我停在了门口,心里害怕起来,向下退了几阶楼梯。我一动不动地站着,让泪水静静地流淌。男孩觊觎了半天,不见我有进屋的意思,终于尖叫一声向楼下逃去,他带着哭腔咒骂着,垃圾!垃圾!
门被从里面推开,老康怔忪地看着我。有一瞬间,我非常害怕老康也变成一个多情的男孩,对我伸出援手,不恰当地为我抹去泪花。所以,当老康真的抬起手来时,我的内心充满了不安。
幸好,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们出去走走。”
走在街上我们都心不在焉,并且很快都汗流浃背。相对于我现在的心情,兰城的夏天实在是太热了。
我对老康说:“你最好把领带摘掉,你这样显得特别愚蠢!”
老康很听劝地把领带摘掉,揉成一团胡乱塞进手里的塑料文件袋里。
我这才发现了这只塑料文件袋,它被老康这个光头大汉夹在腋下,实在是滑稽透顶。所以我得寸进尺地说:“你最好把文件袋也扔掉,夹着这玩意同样的愚蠢!”
“你有完没完啊?一天不骂人你就会憋死吗?”老康火了,“老子就爱这样!”
我觉得老康今天异常的可爱——嗯,他突然具备了一种单纯之美,烈日下的这个光头大汉,宛如一个巨型婴儿。我就不想和他吵架了。
我们在北新街停住,找了个冷饮摊坐下,每人要了瓶黄河啤酒喝。啤酒刚从冰柜取出来,喝起来冰得让人不可思议。
路对面是一个卖刨冰的摊子,支着顶花里忽哨的大阳伞。一块城墙砖一样巨大的冰块用湿毛巾捂住;几桶果汁背后隐藏着一块硬纸板,只露出两个字:五角。
摊主是一个白喧的胖子,在盛夏里穿得整整齐齐,俨然一个机关干部。
一男一女两个年轻的乡下人走过去,在刨冰摊前踟躇不决。男青年背着只很大的编织袋,里面鼓鼓囊囊、显得沉重不堪。男青年显然是走不动了,他想喝刨冰,就和女同伴商量。女同伴有点犹豫。胖子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动作熟练地用一把铁皮刨子飞快地刮出两杯冰屑,灌上果汁,不由分说地塞给他们一人一杯。两个乡下青年互相看一看,羞涩地接受了。男青年喝得很痛快,一口就喝光掉。女青年喝得也不慢,但她好像被什么匪夷所思的美妙滋味惊吓了一下,因此喝得没有同伴那样豪爽。
然后争执就开始了。男青年满意地付出一张挺括的一元钞票。胖子用迷惑地眼神打量他。男青年并没有醒悟,依旧憨笑着付钱,我想他甚至以为对方的意思是要免费。当然不会是这样,胖子一本正经地指指旁边,几桶果汁不知什么时候拉开了距离,它们后面的硬纸板这时就多出了三个字,二十元,成为了“二十元五角”。男青年显然还是没有醒悟,等稍稍明白一点时就有了魂飞魄散的惊讶感。他夸张地向后跳了一步,然后又迈近一步,他要分辩,要质疑,要据理力争,要摆事实讲道理。胖子当然不听这些,二话不说,揪起他领子左右开弓就是两记耳光。男青年立刻被激怒了,他根本不怕这人,伸手卡在对方脖子上。他一还手,胖子就立刻处在下风,他哪里打得过一个生龙活虎的乡下青年,于是杀猪般地嚎叫起来。马上就出现了四、五个帮手,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劈头盖脸臭揍男青年。男青年一下子被打懵了,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像在做白日梦,一个噩梦。他的同伴,那个女青年,无助地放声大哭起来。
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老康已经拎着啤酒瓶冲了出去。老康是那么意无反顾,越过马路时差点被一辆出租车撞飞。我依稀看到,烈日下行动敏捷的老康晃动成了一道光影,他壮硕的肉身长出了一对巨大的翅膀,从车流滚滚的马路上滑翔而过。当我回过神来也跟着跑过去时,老康手中的啤酒瓶已经照着胖子的后脑勺砸了下去。那颗肥胖的脑袋顿时血流如注,血混在啤酒沫子里流得蔚为壮观。胖子晃了晃脑袋,一头扑倒在地。老康有一刹那的呆愣,他可能感到有些恍惚。
胖子的同伙向老康扑上来,其中一个用铁皮刨子狠狠地扎在老康的头顶上。我看到老康的头顶冒出一朵红色的浪花。老康顶着这朵浪花茫然四顾,他显得多么纯洁啊。
不可避免,我冲上去加入到这场斗殴当中,立刻打作一团,敌我难分。我感到背后被人蹬了一脚,身子前冲撞到摊子上。那块城墙砖一样巨大的冰块掉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到我左脚脚面上。我哇哇惨叫,每一个音符都是从肚子里弹跳出来的,好像那块巨大的冰块落在水中溅起的浪花一样。我感到我的脚被砸扁了,成为了一堆粉末,那种骤然失去身体某个部分的感觉,空前盛大。
殴斗是戛然而止的,没有一点先兆,因为警笛声来的没有一点先兆。对手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是训练有素的一群。令人费解的是,做为主要当事者的那两个农村青年也跟着他们消失掉了。胖子倒没有跑脱,他歪头斜脑地在原地打转;我的脚扁了,没法跑;老康倨傲地不愿意跑,他仰着脖子站着,顾盼自雄,鲜血像一盆吊兰扣在他光光的脑袋上——他认为他真理在握,用不着跑,那派头,倒像个维护治安的。
警察包围过来。我们三人被一同塞进警车里,并且良莠不分地被铐在一起。三个人带了两副手铐,串成一串,胖子居中,左右手腕分别束缚住两个对手。
警察先将我们送往医院治疗。老康和胖子有明显的外伤,被一同押着去缝合。我的左脚伤情不明,需要拍片确诊。我感到我的左脚有一股焚烧般的灼热,并且又有些空空如也的清凉。我从来没有关注过我的这只左脚,仿佛它子虚乌有,直到今天,它用灼热和清凉证明了自己的存在。
押我的警察是个很漂亮的小伙子,他很年轻,湿漉漉的嘴唇上长着一圈柔软的髭须,而且,他还相当和气。
“很痛吧?是不是很痛?” 拍完X光片,坐在走廊的长条凳上等待结果时,小伙子警察一直温柔地问我,并且安慰我,“忍一忍,忍一忍。”
X光片显示是粉碎性骨折。由于跟着个警察,我的身份很快被察觉,那两个骨科大夫因此变得粗暴异常,他们三下五除二替我打上了石膏,手法让人对效果充满了耽忧。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左脚一点点变得陌生,变得面目全非,成为一块硕大的不明物,那两个正直的医生还毫无必要地在这块不明物上嘭嘭地敲打了两下。
我和小伙子警察在警车里坐了很久老康和胖子才缝完针。胖子伤势较重,脑袋后面的头发整个被剃光后伤口才得以缝合。老康好一些,他本身就是光头一颗,因而面目改变得并不剧烈。两个家伙一同经过治疗,出来时变得很亲昵,又被铐在一起,看上去更有股难舍难分的劲头。他们步调一致地从门诊大楼的台阶上走下来,走到警车前你让我、我让你,一团和气地请对方先上。押他们的警察当然看不惯,喝令他们一起滚上去。两个家伙手脚并用地挤上车。
老康这时似乎才想起我,头拱到我面前向我汇报道:“七针,你怎么样?”
我左脚的鞋子当然失去了作用,目前被我拎在手里。小伙子警察很好,也可能认为我跑不掉,就没有再给我铐上手铐。我用那只鞋子指指那块硕大的石膏。
胖子看到我们相互交流,按捺不住寂寞,讪笑着说:“我十七针,比较多一些。”
“你很光荣吗?”这招致了一个警察的训斥。
胖子翻起白眼,他想不通,为什么我们说话没人干涉,他一开口就要挨骂。但他很快就不这样想了,很快认清了形势——几个警察越来越严历,命令我们低头、闭嘴,再要放肆,绝不客气。
警车一路鸣笛而行,很威武。老康有股乖张的兴奋,目光殷切地盯着车窗外面,好像很希望被人看到。如果真有人看,他就朝人家充满悲悯地凝望。看到他这样,我很不理解。这个家伙今天太反常啦!我粉碎了的左脚令我斤斤计较起来,我首先想到的是,失去了这只左脚,明天我将无法再站在讲台上,更遑论和我的学生们去踢激烈的足球。失去讲台和足球,我还是那个大学助教吗?我的身份由此变得岌岌可危,这样的局面令我对老康心生怨怼。我觉得自己陷入目前这样的境地,完全是因为老康在午后出现,并且愁云密布地哭丧着脸。
警车把我们带到西新街派出所,和气的小伙子警察先跳下去,他示意我下车,原来他是要扶我一把。我很感动。人在落难时就是容易感动,有时候一个屁都能令人感激涕零,更何况一个搀扶。
我们三个人被送往羁押室,它处在派出所拐角的厕所边。看守不像是一个正式警察,因为他没有那种特殊的神气劲。所以他更要表现出神气,他命令道:“把裤带摘掉!”
跟在身后的小伙子警察说:“不用,这三个事不大。”
羁押室里已经有四个人了,二男二女,其中一个男的和那两个女的像是吸毒者,他们正在经受着某种显而易见的折磨,全部脸冲着墙蜷缩在角落里;另一个则十分活跃,我们进去时他正在里面散步,看到有人被送进来立刻欢呼了一声。这家伙穿着条大裤衩,长得矮小精干却身有残疾,左腿典型的小儿麻痹后遗症,肌肉萎缩,骨骼变形。
他拖着条跛腿凑过来,深沉地说:“你们才从前线下来吗?这可不好啊,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进医院嘛!”
胖子被吓住了,往老康身后躲。
我心里充满了对自己左脚的痛惜,我害怕落得和这个瘸子一样。在这一刻,我对我的左脚已经是怀着一份缅怀与凭吊的心情了,仿佛它已经永远离我而去。
“有烟吗?”瘸子很快和我们混熟了,一熟,他就开始索取。
“有,我有。”胖子很高兴,因为只有他有,别人没有。
他很大方地发给每人一支精白沙,发完才发现没有火。
“我的打火机呢?一定是打飞啦。”他以为自己很幽默,嘿嘿笑起来。
瘸子趴到窗子上敲一敲,看守露出头,他把手里的烟卷扬一扬,于是一只打火机从铁栅栏外伸进来,替他点着火。胖子一直密切地关注着,瘸子把点着的烟递给他接火,他的表情都有些肃穆了。
“皮带不错呀。”瘸子达到了一个心愿,欲望就随之膨胀起来。他看上了老康的腰带。
“看上啦?”老康很平静。
“哪里,哪里,”瘸子反而不好意思了,干巴巴地说,“我只是不想浪费,浪费可耻嘛。”
老康问:“什么意思?”
瘸子指出:“你们是会被送进看守所的,到那里什么都保不住。而我肯定会被放掉,所以不如送给我,毕竟我们算是有了缘份。”
“你说什么?” 胖子立刻不安了,“我们会被送进看守所?真的这么严重吗?”
瘸子一挥手说:“肯定会,至少得拘留半个月。”
胖子顿时慌了手脚,眨着眼睛看老康。
他对老康说:“都是你,都是你,本来没事,你非要掺和进来。关你屁事啊,那两只土鳖又不是你亲戚。”
“你为什么一定会被放掉?”老康瞪胖子一眼,用一种求教的态度问瘸子。
“没人要我啊,送到哪里都没人要。他们拿我没办法,怎么请进来怎么送出去。”瘸子得意洋洋地拍打他的瘸腿。
老康问:“为什么会没人要你?”
瘸子说:“现在哪里都讲效益,看守所也一样,我这样不能干只能吃的,当然没人要。”
“那我也没人要。”我不由得插了句话。
“不行,你还是有人要,养一养就好了,还可以用。”瘸子打量我一番,很有把握地说。
原来是这样,我还有人要,还可以用。这让我烦躁起来,突然发现这里不是人呆的地方,厕所的氨气充斥在每个角落,令酷热都变得宛如一种化学现象。
“你们不饿吗?”瘸子又有新花样。
“不饿,我渴。”胖子讲他的感受。
“那里有水,不过得省着喝,两个小时才给灌一次。” 瘸子说。
墙角果然有只矿泉水瓶子,里面有大半瓶凉水。胖子举起来喝,一喝就忘了处境,一口下去大半瓶水就剩了个底。
“比你的刨冰怎么样?”老康问他。
“当然比不过,出去我请你喝。你爱喝菠萝的还是橙子的?”胖子热情洋溢地问。
“我爱喝狗屎的!”瘸子用那条瘸腿踢他一下,“妈的你也太恶了,剩下个水毛儿,弟兄们喝什么?”
胖子低下头翻着白眼珠看他。
“身上有钱吗?拿出来,都下午了,你就不想吃饭吗?”瘸子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这里还可以买饭?”胖子两眼放光。
“买饭算个屁,女人都有得买!” 瘸子不屑地说。
“真的?”胖子的声音颤抖起来,他觉得太神奇了。
“不信你试试,”瘸子一指墙角的两个女人,“现在你跟她们就可以就地解决。”
两个女人冲墙而卧,脸看不到,仅从背影看就很肮脏,所以胖子不喜欢。
胖子请大家吃盒饭。瘸子把一张五十元的钞票递出去,看守不一会儿就买回来了。四个人一人一份,当然没那几个吸毒者的,他们全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居然都有些苦修式的哲学家风范。
大家吃得都很香。我不免哀伤,自己居然可以在密布的氨气中进食,看来真的没希望了。吃完饭胖子就焦急起来,不停地嘟囔,几点了,都几点了,怎么也不问一下,这样要关多久啊?到底要关多久啊?他一急,我也觉得急了,是啊,要关多久啊?怎么还不处理呢?赶快处理一下吧!越想越急,想到根源,我开始想揍老康一顿。
“都是你这个混账,你今天到底哪根筋有毛病?”我逼视着老康。
“你不要这样,让人看笑话。”老康小声说。
我想想有道理,就把他拉到另一端墙角坐下。
我说:“到底哪根筋有毛病,你说说看。”
老康吞吞吐吐地说:“嗯,家里来了封信……说老家姑妈的小女儿死了……刨冰摊前的那个农村姑娘,嗯,我觉得和她有点像……”
“你跟她很有感情?”我有些意外。
“谁?”老康不解地看看我。
“你姑妈的小女儿啊,”我说,“算是你表妹吧——”
“堂妹,”老康纠正道,“是堂妹。”
“那就是堂妹吧。”
“算不上有感情吧……”老康迟疑了一下,回答道。
“什么意思,”我定了定神,认真打量我这位老朋友的脸,“啊?什么意思?”
“我们……没见过面,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还有这么一个堂妹。”老康闭上眼睛说。
“什么意思?没见过面你哭什么丧?没见过面你会觉得有人和她长得像?”我愤怒了。
“你太冷漠了!”老康吸了口气,他的脸向我伸过来,我觉得他那张大脸在一瞬间膨胀起来,充满了批判的力量。的确是这样的,他很激动,因而语无伦次,“好好想一想,一个人就这么死啦!好端端的,你的一个亲人就这么死啦!她身上流着和你一样的血,她和你有一种天然不可分割的联系,而且,喏,这个世界上谁不能够是你的兄弟姊妹?”
老康越说越亢奋,但还是保持住了最后的理智,注意不让人看我们的笑话,因此他的声调特别古怪。他贴着耳朵向我克制地咆哮着,让我几乎要跳起来。我觉得他用这种腔调制造出来的效果堪称惊人,像两根有力的手指在拨弄着我那柔弱的神经。
这时候羁押室的门开了,那个小伙子警察走进来问道:“想好了没有?”
“想好啦,我想好啦!”胖子装得像个欢天喜地的儿童。
小伙子警察问我们:“你们呢?”
我强打起精神点点头。
“那好。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治安处罚,拘留十五天;二,还是治安处罚,每人一千,罚款回家。当然了,两种处罚治疗费都得你们自理。自己选吧。” 小伙子警察循循善诱,这让我觉得如果他去做一名助教,一定比我称职。
“我要罚款!”胖子很勇跃,仿佛在课堂上抢答一样。
“我们也要罚款。”我跟着说。我不敢让老康来选择,我觉得老康今天什么事都做的出来——他刚死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堂妹。
胖子被带了出去。
“我的手机呢?我的手机丢掉啦!钱包也没啦!”老康突然叫起来,然后他开始向警察分辩,说他是见义勇为,他也要像那个农村男青年一样地去质疑,要据理力争,要摆事实讲道理。
小伙子警察不动声色地看着老康,但我分明感到了这种不动声色所具备的威力,它就像暴风雨前欺骗性的平静。我打断了老康,要求警察放我回去取钱。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浑身已经被汗浸透了,像一个刚刚被打捞上岸的落水者。
“我跑不了,他还关在这儿。”我用老康做抵押。
小伙子警察依然和气,他批准了我的请求,“不过要快去快回”,像出门前母亲的叮咛。
但我快不起来,真的行动起来我才认识到少一只脚带来的麻烦。我根本不会走,这看起来有点可笑,活到快三十岁了,居然不会走了。出门时我只穿着裤衩背心,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所以我也不能打车。我也不想坐车,因为我根本不想快去快回。我不明白这究竟都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拖着一大块石膏?为什么我要忍受身体无端的灼热与清凉?为什么我要在炎炎烈日下把一只鞋拎在手上?老康的话言犹在耳,它们回旋在我的头颅里。某个远方的人已经死去,但死亡的讯息却在世界波及。
跳回家,我从那叠钱里数出需要的数。那叠钱是我准备用于和小鸽去香格里拉旅游的,而我们今天清晨的争吵也与此有关。我在心里呼唤,原谅我吧,小鸽,再见了,香格里拉,因为远方有人死去!出门时,我又在楼梯口撞到了邻居的那个小男孩。男孩惶惑地看着我的左脚,忘却了对我堆积已久的仇视。
我在楼下拦了辆车,不是想赶时间,是我的确跳不动了。
回到西新街派出所,警察给我做了份笔录,然后我在处罚书上签字,摁指纹,交钱。
从派出所出来时,老康要来搀扶我,被我断然拒绝。我宁可继续艰难地跳着,因为我知道,任何帮助都无法有效地令我们不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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