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弋舟:寰球同此凉热(短篇)(2)

  我们重新走回到街上。出门时我们各自哭过一场,因此都有些心不在焉;现在我们各自受了些伤,同样的有些心不在焉。这样看起来区别不大,唯一鲜明的是,出门时有四只脚踏在地上,现在却只有三只。另外就是,我手里多了只装X光片的塑料袋,小伙子警察很仔细地交还给我,让我别忘了按时复诊。但这不足以形成差别,因为老康手里的那只塑料文件袋不见了,尽可以把它们想象成同一个东西。老康却不这么去想,他坚持要去找那只塑料文件袋。
  “你够了没有啊?还不够吗?”我对老康失望透了。
  “你安静一些好不好?那里有份贵重物品。”老康耐心地劝我。
  我们回到了事件现场。
  那个胖子居然又在卖他的刨冰,居然还是只露出“五角”。这家伙留着一个遗老遗少的怪发式,全身上下找不到一点挫折感。看到我们他倍感亲切,马上过来招呼:“出来啦?快来喝一杯!”
  我要了杯橙子的,觉得味道真的不坏。老康到路对面的冷饮摊找东西,一会儿就兴高采烈地跑回来,手里挥舞着他的塑料文件袋。老康也喝了杯橙子刨冰,然后我们和胖子依依惜别。
  老康从失而复得的塑料文件袋里掏出他的领带。
  “你就是舍不得它吗?”我问。
   “当然不是。”老康从里面掏出张纸塞给我。
  我一下子没有看出这是张什么玩意,它上面写满了字母,似乎是某种证书。但它上面有我和小鸽的一张合影。我记不起什么时候给过老康这样的照片,但很明显,这是两张单人照,现在被合成在一起,才成为了一张合影。做为这张合影的原始素材,我那张是标准的证件照,而小鸽的却是一张生活照,所以我们的表情各异,一个很严肃,一个很不严肃,强行被拉在一起,就既不严肃也说不上不严肃。这是一张叵测的合影,有着两张截然不同又相互消耗的表情,就像生活本身。
  老康说:“看出来了吗?这是张结婚证!你看一看,上面盖的是哪儿的戳。”
  我把这张结婚证捧在眼皮下,经过辨认,发现那些字母不过是一些汉语拼音,而那枚钢印经过一番拼读,居然是“火星大使馆”的。
  “现在流行这个,”老康非常诚恳地说,“我从网上给你们也弄了份,拿回去哄小鸽高兴吧,最近你好像总是摆不平她。”
  我把这张火星结婚证放进X光片袋里,让两份本质相同的东西呆在一起。相对于一份来自外星球的证书,它稍微显得粗糙了些,就像老康不知所云的善意。
  我们在街头分手,已经是霞光满天。这是怎样的一天啊?它全部的秘密只是在于,某个遥远的山沟里,有一个女孩死掉了。我觉得我能够原谅老康,不是吗,寰球同此凉热啊。
  
  回到家后我很想冲个澡,但我立刻认识到了从此我将倍受煎熬。我毁坏了我的左脚,我将不能很好地洗澡,我惧怕那块石膏会在水流下融化掉,那样我的左脚也将如雪人的脚一般融化,这种扩散式的融化最终会令我整个人都蒸发掉;我将不能在房间里散步,甚至连大便都将发生一定的困难。我感到困难终于在我面前具体了,它们不再只是一些抽象的东西,喏,这么多年,它们终于变得具体了。这是无法回避的一刻,我开始面对自己的问题。我掏出那张X光片,对着灯正视。我不能认定这就是我左脚的骨骼,它们的确是粉碎了,裂成许多碎片,把它们举在眼前看,粉碎就被放大了,问题叠加,变得触目惊心。我觉得我的生活被定格在这张X光片上了,一次意外的发生使真相被抓拍下来,于是全部的生活就栩栩如生地呈现于眼前。
  小鸽在晚上回来,她似乎已经淡忘了清晨的争吵,但是心情依然不佳。
  我觉得心里有点焦虑,却不知道焦虑什么。我把左脚伸出去,伸得很直,像是要给人使绊子一样。小鸽走过来走过去,面对如此昭彰的一只左脚居然熟视无睹。
  她边换睡裙边问:“你一天跑到哪儿去了?”
  我紧张地等她回头,因为我把左脚伸在了她一转身就会看到的位置。她的确转身了,低头从我的左脚跳过去,用手裹着睡裙进了卫生间。很快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
   “你一天跑到哪儿去了?”小鸽在哗哗的水声中问。
  “你管我哪儿去了。”我顶回去。
  “你又来了!这样下去不行,我们这样下去不行!”小鸽在卫生间里哭起来。
  我猛地起来,又猛地摔倒。我忘了自己的左脚。我爬了起来,但内心巨大的召唤勒令我重新爬在了地上。我默默地匍匐着爬行,内心沉静而又疯狂,并且有种无端的甜蜜。我将卫生间的门缓慢打开,小鸽一眼看空,当低头看到我时,立即失声尖叫,她用双手护在胸前。水中的小鸽显得多么顺从,水流将她所有的毛发都梳理得服服帖帖了。我像那些在街头行乞的残疾人一般撑起身子,用双手抬起自己的腿,把左脚“咣”地摔在卫生间里。小鸽真的被吓坏了,她没见过这东西,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
  “我的脚扁啦。”我动情地对她说。
  小鸽努力向后缩,她还是不能从恐惧中走出来,她当然想不通那会是一只脚。我举着那块石膏向她靠近,向汹涌的水流靠近,我不惜融化自己。
  “你不要过来!”她尖叫,然后从我身上一跳而过,逃出了卫生间。
  “你根本不关心我,又要问什么我去哪儿了,我的脚扁啦,可你看都不看一眼……”我掉转方向,半跪半爬地再次向她靠近。我觉得我又要流泪了,我用干燥的声音说话,其实我的内心一片潮湿。   “你不要过来!”小鸽抓起身边的东西摔过来。
  我接住,是那只X光片袋,里面有我全部的真伪,全部的伤情,可是她不看,扔还给了我。我立刻变得有气无力,我已经丧失了继续爬行的勇气,只好挣扎着重新站立起来。一切如旧,还会有别的可能吗?为什么要努力?为什么要期待?
  我有些尴尬地说:“可是我的脚扁啦……”
  小鸽终于过来了,光着身子蹲在地上看那只左脚。我从上面看下去,觉得这样的情景既滑稽又迷人——一个赤裸着身子的女人在观察一只打着石膏的左脚,这样的情景也许只有在两个地球人之间才会发生。
  “很痛吗?”小鸽问我。
  “还可以,”我说,“但是你应该先问‘为什么’。”
  小鸽问:“什么‘为什么’?”
  我引导她:“为什么会搞成这样,好端端的一只脚,为什么会搞成这样。”
  小鸽问:“那么为什么?”
  我回答她:“因为它被砸了一下,嗯,很大的一块冰砸在它上面。”
  “一块冰?”小鸽显然是无法理解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说:“我在街上喝刨冰,结果桌上的冰块被人撞下来,正好砸在脚上。”
  不出所料,小鸽开始指责我:“你为什么不小心?啊,为什么?你的生活还不够乱吗?”
  我说:“我为什么要小心?我的生活已经够乱啦。”
  小鸽悲伤地叫起来:“我看我们真的要结束啦!为什么会这样,我真的受不了啦!”
  “为了我的脚扁了吗?”我说,“我知道为什么,我的脚不扁你也受不了,你感到压抑,小鸽你是感到压抑吧?”
  “说不清,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小鸽抱着那只左脚哭泣,泪水抹在上面。
  我说:“好啦,不要哭。小鸽放假我们去香格里拉玩吧。”
  小鸽说:“拖着几公斤石膏吗?”
  我说:“我说的是真的。”
  小鸽说:“我不去,我要带家教。”
“为什么要带家教?”我小心翼翼地说,“你不是想去香格里拉玩吗?”
“不为什么。”小鸽进到卫生间里接着去冲澡了。
  连我自己都有些吃惊,为什么这些天“香格里拉”成为了心中的一块顽石,总是被反复强调出来。她也许当时只是随口说说,如今也许已经兴味索然了,但是我却念念不忘。想了一会儿,我明白了,自己抓住这个主题,原来是想藉此回馈给小鸽一些什么,“香格里拉”成为了一个需要被满足的梦想,它囊括了我们之间情感的现状,一个咫尺天涯的地方,一个不足挂齿的愿望,然而却成为了鉴定爱情的试纸。
  “可是一定有原因,”我努力让自己平静,我说,“小鸽房子我们可以再等一等,况且凭你出去带家教也给我们换不回来房子。”
  小鸽在卫生间里湿漉漉地说:“和房子没关系,你又扯远了。”
  我说:“你这样说只能骗骗自己,我不需要你去给别人带家教,不需要你放弃香格里拉。”
  小鸽说:“那是你这样认为,我只是做自己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我说:“你知道有的,为什么不承认?”
  我又开始烦躁了,有种被愚弄了的窝囊感。但我并不因此冤枉小鸽,我觉得愚弄着自己的,只是他妈的生活。我昂着头,无声地对着空气咆哮,香格里拉!香格里拉!香格里拉!
  小鸽说:“就算是这样,又怎么样?”
  我说:“我说了,我不需要。你错了!”
  小鸽说:“就算是为了你,有错吗?有吗?”
  “好啦,我们不要吵啦。”我由衷地说,“没有一天我们不争吵,好像例行公事一样,那么早上已经吵过了,千万不要再吵一次吧。”
  “我没有吵,是你在发神经。”小鸽的语气也缓和下来,显然,她也害怕再次激烈起来了。
  小鸽从卫生间出来时,头上裹着一条白色的大毛巾。我觉得她这副样子很不合时宜,将自己的头弄得像我的左脚。
  小鸽替自己按摩面部,她突然说:“我可能怀孕了。”
  我对她的话充耳不闻。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了火星,是老康的那张“火星结婚证”勾起了我的遐想,我并不是指望用它来“摆平”小鸽,我只是开始思念火星。我隐约记得,那是一个生满了锈的地方,常常有猛烈的大风……
  “我可能怀孕了!”小鸽加重语气又说一遍。
  我说:“会吗?”
  小鸽开始急躁,双手在自己脸上拍打得越来越重,像是打耳光。
  她问我:“怎么不会?你一点也不关心我!我应该怎么办?”
  我说:“怎么会,我们每次都有措施。”
  小鸽说:“但那次没有,你忘啦?”
  我认真想一想,我真的想不起。我会没有阻碍地深入过小鸽吗?
  小鸽说:“就是那一次!”
  我问:“哪一次呢?”
  然后我的耳朵里就是一片盲音了。我听不到小鸽给我列举的“那一次”,我只是喃喃地对她说:“我回火星去了,你找个地球人自己过吧……”
  小鸽也许听懂了我的话,也许没有,反正她没有继续再讨论下去,她也很烦,不愿去想不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夜里四点钟左右,我被小鸽的一阵阵梦呓吵醒。空调嗡嗡响着。小鸽用双臂紧紧地搂住我。她说:
  “我做了一个噩梦……你被关在一间小屋里,屋子里还关着几个人,有几个哲学家,有一个很白很胖的男人,还有一个男人,瘸着一条腿,像一只鹭鸶那样站着……对了,好像还有老康,他一直在哭,一边哭,一边说着远方一个人的死去……你剃着一颗光头,你的后脑勺扁扁的,像一只板子,但是你的头顶……却长着两根天线,你知道么,一看到你受苦的样子,我的心就那么的痛……”
  我静静地聆听着小鸽的梦,除了震惊和悲怆,我还能够选择什么?黑暗中,我头顶上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噪音,我逐渐感到这种轻微的噪音成为了壮阔的轰鸣,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绷紧,仿佛蓄势待发,终于,我宛如一枚火箭被发射向了浩瀚的天际,群星璀灿,而那颗火红的行星在无尽的宇宙中熠熠发光,我当然知道,那是亲爱的火星。当我具备了一种俯视的视角时,我对于充斥在自己眼里的一切不幸,都怀着一份由衷的哀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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