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王家新:欧罗巴利亚艺术节记行

一次穿越,或回归
——欧罗巴利亚艺术节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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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新2009年12月1日朗诵会前在比利时根特诗歌中心

  十二月初的比利时,似乎仍是晚秋。一阵阵冷雨泼洒在我们来到的古城根特里。因此,一见面,伊歌就向我问起了一个月前突降在北京的雪。她说她看到了中国朋友发来的照片,说那雪真大、真美呀。

  是很大、也很美,但却是一种“可怕的美”。深夜的雷鸣电闪之后,降下的居然是雪!在那令人惊异的一夜,靠近窗户,凝视着黑暗夜空里急剧倾泻而下的暴雪,我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厄尔尼诺效应”吗?

  这一次,我和蓝蓝是应邀参加欧罗巴利亚艺术节来到这里(它的主场在布鲁塞尔,我们也会去那里朗诵)。我们和其他中国艺术家——他们大都是年轻的背着各种乐器的“音乐人”,一起住在一个名叫“鹭鸟”(ibis)的旅馆里。放下行李后,我在心里想,好嘛,在飞机上我们说着“空中的汉语”,看来到这里后要说鸟语了。
  
  其实,根特我并不陌生,我已来过多次。我想了想,最长的一次是1992年圣诞节前夕,我从英格兰乘船而来,在这里一直住到来年三月。那时我有一段时间住在临近古堡的一个阁楼上,写一个长篇诗片断系列《词语》。那时我完全被这种写作抓住了,不知今夜何夜,直到每天凌晨第一班有轨电车的叮叮声从楼下响过,这才沉沉地睡去……

  而现在,那个有着一头青发的“年轻诗人”背着他的挎包消失在了哪个街巷的拐角处?中世纪风格的根特,现在到处都在翻修。那挖出的各种地下管线、水阀,像是这个城市的内脏和神经。在大教堂附近,甚至还挖出了一整套先民房子的遗址。我们路过时,工人们正在下面清理着墙基、灶台和其他一些什么。这就是你和我“被埋葬的过去”吗?

  初来后自由活动的一天。古堡、老桥和大教堂都已看过,蓝蓝提出要去看梅特林克旧居,沿着磨得坑坑洼洼、在雨水中反光的石头街巷,我们出去找了半天又回来了,原来它就处在鹭鸟旅馆同一条街附近!梅特林克大概是比利时唯一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1911年度)的作家,但现在已很少有人提起他了。他最著名的作品为《青鸟》,当年几乎演遍了欧洲。来到这里我才知道,这是梅特林克生病期间写下的一部充满象征意味的童话剧。昏暗、寂静的展室里,我注意到一本书的扉页上他这样题写的一句话“我在这里(病房)等待”。等待什么?死亡,或一只青鸟?
  
  布鲁塞尔,一个法国化的城市。我喜欢那街道两侧的梧桐树,在晚秋中仍留有几分萧瑟的绿意,它就像我曾看到的罗马的那些带着蓬勃树冠的松树一样,让我感到亲切。

  两年一次的欧罗巴利亚艺术节(europalia),今年已是第21届,它以布鲁塞尔著名的BO ZAR艺术中心为主要场地。这一届以中国为专题(下一届是巴西),由主办方和中方合办。来这里后才知道,这次来的许多中国艺术家,包括先前来过的几个著名小说家,都是国内付机票派出来的。他们是这个国家日益增长的“软实力”的一部分。而我们,不过是几个“多余的诗人”。

  曾多次有人问我是不是作家协会会员。不是。我不加入那个协会照样写作,为什么要加入呢?

  一个由中比艺术家合作策划的名曰“事物状态”的艺术展,朗诵会之前,我和蓝蓝匆匆去看了一遍。中国艺术家刘晓东的大型油画《吃了再说》(英译为Eat First),让我在那里站住了。类似于“最后的晚餐”那样的长桌边,坐着一、二十位各色人等的就餐者。吃了再说?难道我们只有“吃文化”?问题更在于,吃了人家的还能说吗?

  走马灯般的日子。这几天尽是别人请客。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独自到一家小餐馆坐下,享受自己付帐的感觉,那我就可以写诗了。

  又是上路——我们应邀到阿姆斯特丹“Perdu”诗歌中心朗诵。Perdu,这大概是一个取自法语的词,开车带我们来的伊歌和马苏菲说它的意思是“迷失”或“丢失”。好啊,那就迷失吧。我也真愿阿姆斯特丹来教我一种“迷失的艺术”!

  来到阿姆斯特丹,就不能不想起多多的诗《阿姆斯特丹的河流》。它写的也是一个深秋的夜,静夜中,惟有阿姆斯特丹的运河在流动,“突然/我家树上的桔子”——那远在故国故都四合院中的桔子在诗人眼前晃动,而到了诗的最后,不是阿姆斯特丹的游船,竟是“秋雨过后/那爬满蜗牛的屋顶——/我的祖国”,从诗人的眼前不可阻止地驶过了……

  这是诗人20年前写下的一首怀乡诗(它已成为诗人的代表作之一)。今天,我们还会不会再这样写呢?还有没有一个“家”?那在秋风中晃动的桔子又到了哪里?在不断地穿越民族、语言、文化的界线后,我们自己又来到了一个什么地方?

  我想起不知在哪里读到过的一句话:全球化甚至把“流亡”这个词也取消了。

  是这样吗?我不知道。我们被安排在临近诗歌中心的桥头的一家旅馆里。我的房间在二层,两扇大窗户,正好面对着深黑闪亮的运河和河对岸彩色的房屋。黄昏时,阴晴不定的天空。一会儿乌云在那些屋顶上呼吸,一会儿似乎灵光就要涌现。再望向那边的黑色吊桥,一辆亮着两团车灯的轿车正从拱形桥面上驶过——如果是深夜,我想,那就是两道车灯了,在阿姆斯特丹的街巷中搜索着黑暗……
  
  上午,去伦勃朗旧居及展览馆。1639年,在其绘画生涯的巅峰期,伦勃朗在犹太人居住区买下了这栋四层高带有十七个房间的“豪宅”;1656年,当他负债累累像一架老风车无力转动时,他卖掉了它并迁走,最终死在阿姆斯特丹的贫民区里。

  其实,大师的命运,早已写在他那些著名的自画像的眼神里。

  不死的是艺术,是那些谜一样被赋予生命的线条,是那留在清漆上的犹如来自“人类黎明时期”的光。在二楼上的一间画室里,一位身穿带背带的蓝工作装、额头上微微冒汗的女讲解员给我们展示大师当年怎样制作铜板画。她又是磨研颜料,又是在铜板上用力刻划。那娇小的身躯,起伏的胸脯,殷红的嘴唇……咳,如果大师在世,哪能让她干这活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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