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王家新:欧罗巴利亚艺术节记行(3)

  我只能说,诗歌在寻求与它亲近的那些灵魂并对他们讲话。我还想说,中国现在很多诗人的诗都写得很好,完全可以像我们这次看到的众多中国古典诗歌译本一样,成为“人类共有的精神财富”。我想,这也同样是伊歌这样的中国新诗翻译者的信念(这就是为什么多年来她和朋友们在艰难条件下一直坚持办一份译介中国文学和诗歌的杂志《文火》的最根本动力)。已是晚上十二点了,伊歌因朗诵会的成功而兴奋,她还要拉我们去酒吧,好啊,我也正想来一杯呢。还未走进伊歌所说的那家她喜欢的酒吧,那屋顶上闪烁的一句话就引起了我的好奇,“那是什么?”“对了,那是一行诗”,“什么诗?”“最有价值的事物最无助”!

  在我们那里,在什么地方能找到这样一个酒吧呢?!

  路过一个红灯区,不是在阿姆斯特丹,而是在根特。伊歌和她男友、音乐家彼特请我和蓝蓝到一个地方吃饭,我们穿过一个泛着蓝、红两色灯光的幽僻街巷,那里的落地橱窗内端坐着一个个妖冶的三点式女郎。我们正大步行进,检阅这批“特种兵”时,后面忽然骚动了起来,原来是一个橱窗女摔门追了出来,掂起可乐瓶子扔向一个挎相机的路人。这时,穿黑衣的老鸨和另一个三点式女郎也追了上来,拦住拍照者不让走。寒风中,她们甩动着双乳,在那里大声咒骂着、嚷嚷着,也真不怕冻着啊。一时间,弄得大家顿生恻隐之心(蓝蓝连连感叹:“她们也是弱势群体啊”)。彼特后来告诉我们,还好没惊动警察。警察来了,当然会告诫拍照者,但也一定会查看那些女郎的营业执照,这下她们全完了——因为她们中有许多都是从东欧、亚洲或其他什么地方偷渡来的!

  我们继续赶路,前边的橱窗女郎见我们走近,马上搔首弄姿,也不再朝出事的地方望了,生意重要啊。有的女的甚至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可见这个圈子也挺复杂。好嘛,我对蓝蓝开玩笑说,这下我们“深入生活”了。

  “这算什么,比起阿姆斯特丹来!”一位中国音乐人后来对我们说。是啊,那是“世界一景”。那里每天晚上游客如潮。据说,那里的妓女还会讲“打八折”“有发票!”之类的中文呢(可见那些贪官们出国要“考察”的是什么了)。只不过有一点人们还不曾留意到:紧邻着红灯区就是那高耸的古老的教堂。这又是怎样的一种“景观”!这又昭示着怎样的一种“人类生活的秘密”!

  临回国前的头一天。白天,伊歌的父亲、我的老朋友巴特开车带我们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看一个大型艺术展。伊歌也建议我们一定去看。我想我们没有白来。我们在这里像被猛击一掌一样受到震撼。这个艺术展除现代拼贴画专馆外(巴特过几个月也将在这里展出他的拼贴画作品),多数作品都以“生物学”为主题,这里悬挂着被宰割的牛、各种变形的动物、还有恐怖的纳粹实验室般的养鸡场。这里贯穿着对现代工业技术文明、对西方文化和种族主义的无情批判。蓝蓝说,到这里后有点知道欧洲的艺术家在想什么了。

  让我们受触动的还有这个艺术展的场地,它不是在供中产阶级消费和学生们临摹的美术馆里而是在一个高速公路边上的带有各种废弃机器和厂棚的旧苗圃上举行。那里,主场的墙上有一句醒目的标语:“艺术使人自由”。巴特问我“你知道吗,它出自达豪集中营大门口的‘劳动使人自由’”!是的,我参观过慕尼黑附近的达豪,我看到过那句话。巴特这么一提醒,再看这些黑色的旧厂棚,也真像是集中营的囚房了!艺术,就这样拓展着它的历史语境,也因此获得了一种批判性和颠覆性的力量。

  晚上,为了告别的聚会,也为了回谢,我和蓝蓝、萨克斯管演奏家李铁桥到根特新添的一家中国超市买了一些东西,带到伊歌家“各显神通”。“能写四重奏,也能够做晚餐”,这大概是贝多芬的一句话吧,一个来小时,我就做出了红烧鳟鱼,爆炒牛肉,辣子鸡丁,麻婆豆腐,清炒奶油小白菜等六道菜,外加上蓝蓝包出的白菜馅和韭菜馅两种饺子,够丰盛的了!麻婆豆腐我还是第一次做,这是彼特几天前就嚷嚷着要吃的。伊歌、彼特,还有他们的父母和弟妹,他们都是我的亲人啊,我愿意去做!

  就在大家吃爆炒牛肉和麻婆豆腐辣得一片眼泪汪汪的时候,我手持巴特为我斟上的一大杯比利时著名的莱福啤酒坐在了他们中间。多好、多难忘啊,这一切!看着伊歌,我不由得想起20多年前她第一次在西单的一个四合院怯生生地敲开我家门的情景,那是她还是一个初来北京学汉语和京剧的很青涩的女孩。现在,她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依然不改的,是她对中国文化和诗歌的爱,是她生命中的那种“定力”。我想我和她之间,从来就不用多说什么。我们分属于不同国家和民族吗?是,但我们更属于那来自“同一个星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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