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欧罗巴利亚艺术节记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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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昏暗、寂静的大师旧居出来,便来到处于街角和桥头的“伦勃朗角落”。在那里,一个熙熙攘攘的旧货市场沿河畔排开,水鸟和鸽子在岸边和人们头上翻飞,一个挎雨伞的女士正手持一盆鲜花从桥上走过(而“看风景人正从楼上看她”)。多美啊,阿姆斯特丹!我和蓝蓝禁不住又像多多本人那样念诗了:“阿——姆斯特丹的河流……” 就这样穿街走巷过桥,我们几乎逛遍了半个老城。那一家家挂满纪念品和印度香料的小店。被警察一把推靠在警车上搜身的小偷。在布满有轨电车天线的街道间上下翻飞的欢快水鸟。走着走着,蓝蓝又念起了一句我在昨晚念的诗“我喜欢听这样的音乐,在大师的演奏中总是响起几声听众的咳嗽……”并发出了感叹声(这感叹多动人啊,有点像阿赫玛托娃了)。不错,我现在最渴望的,也正是“重又在黑暗中坐下”! 于是我起身去提背包(我在德国有过因坐错车厢而被罚款的经历),蓝蓝还有点不情愿呢,“这么宽松,不会有人管吧?”但即使无人查票,还是回到我们的二等车厢里吧。那才是属于我们的世界。 变暗的车厢。雨水扑打的窗户。我埋头翻看着从凡高美术馆买的介绍凡高的画册。在那里居然买到了中文版画册,真没想到(以前欧洲的美术馆里,除了各种主要西语,仅有日文版画册)。看着看着,我忽然意识到我们这趟火车的路线“阿姆斯特丹—海牙—埃顿—松德尔特—安特卫普—布鲁塞尔”,恰好也正是凡高当年所走过的路!他就是沿着这条艺术的圣徒路,一步步向南,最后走向法国南部的阿尔的! 另外我还意识到,不无惊讶地意识到:这位我们印象中满脸沧桑、目光锐利的艺术家,实际上只活了37岁(1853—1890)!这就是说,他真正转向艺术还不到十年,这是一种怎样的燃烧?!一种怎样的“艰难苦恨”的力量从内里作用于他?我久久地看着《吃土豆的人》,我以前怎么没有注意到这幅作品呢?它,才真正显示出凡高生命的基因和质感。从那里往下翻,我不仅感到了烟草、苦艾酒、畜栏和土地腐植土的浓烈气味,也不仅感到了神明对那些受苦人的眷顾和向日葵那金黄灼人的光亮,重要的是,我感到了他为什么会那样画了。就这样一直翻到他自杀前所作的那强烈迸放的《麦田上的鸦群》,我想,好了,这就是它了!他可以把自己完全奉献出去了。他已完成了“这一生的贫穷”。
书读完了。雨气从车窗上消散。画册的最后,是奥维尔的乡野,是凡高的简朴墓碑以及他弟弟提奥的墓碑——“本是同根生”啊。我又仿佛看到了凡高美术馆里所珍藏的那些书信手稿。这个孤独了一生的人,每一封书信都以“亲爱的提奥”开头,这是在对谁讲话?仅仅是对他的弟弟吗?是啊,这究竟是在对谁讲话?我们在今天还能听到这个声音吗? 我想起了来之前在北京看到的报纸头版的大幅照片,那是奥巴马在长城上。多伟大啊,空阔的长城在他脚下展开,他漫步在空无一人的敌楼与城墙之间。终于,他也当上了一次皇帝。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但他是否知道,就在那一整天,所有经过八达岭的公路封闭,有那么多排成长龙的运煤车被堵在了关外(因雪灾停电断热的工厂和学校正等着它们呢)。他可能没读过卡夫卡的《万里长城建造时》,当然也不会听到孟姜女的哭声(它已被牢牢砌进了由米浆和血肉浇铸的石缝里)。他听到的,也许只是那在空中巡逻的直升机的嗡嘤声…… “孟姜女哭长城”,那才是一个苦难的民族对长城的态度!长城,永远哭不倒的长城。这是我们灵魂上的深重烙印。这是我们悲哀的资本。我们,一个个活着的兵马俑,就这样带着我们的资本从异乡的天空下走过。 根特诗歌中心。这是在比、荷都有影响的一个诗歌中心(比利时分为法语区、弗兰芒语区即荷语区,根特和安特卫普等城市都属于弗兰芒语区),多年前我曾参加它主办的国际诗歌节,这次来发现它换地了,它搬到市中心广场边上的一栋老楼里。它的一层是诗歌书店,在那里我很快发现了好几本译成荷语的策兰诗选,在相邻的儿童诗歌专屋里,我则随手抽出一本儿童诗歌读物,打开一看,居然是弗罗斯特的《雪夜林边驻步》,还配有雪夜、树林、马车和看上去像是圣诞老人的夜行人的图画呢。 楼上则是诗歌杂志编辑部、办公和朗诵场地。我和蓝蓝、颜峻的朗诵就在四楼上的阁楼里举行。那年代久远的木头横梁和拱顶,一走进来,就像进入到一个古老的船舱!就在那里,还有一幅雨果·克劳斯的黑白照片肖像(这位一直是诺贝尔奖候选人的比利时杰出诗人,几年前已因病痛的折磨而自杀),正是这幅静穆、深邃的诗人肖像,赋予了这座“船舱”以某种灵魂的存在。这里还要介绍一下颜峻,颜峻一人身兼诗人和音乐人双重身份,他这次的主要活动,是在根特大学附近组织一个“中国快递”的先锋音乐节。我去过那里,那里每天晚上人山人海,没想到今晚这里也来了这么多听众,有一百多人吧,黑压压的一大片,把我们这些朗诵者都挤到了“船舱”的最边缘: “整个冬天他都在吃着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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