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空话空话空话(中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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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母亲对他们的到来显得很吃惊。她不无过分地打量起林虹。她有这个特权,不 仅仅因为她是艺术家,余刚知道林虹对母亲的一种在他看来有点夸张的尊敬和羡慕, 使得这种特权顺理成章。林虹说她看过母亲的小说,而且不止一次地在余刚面前提 及母亲在所谓文化圈的名声。这个看上去简简单单的女孩子甚至在余刚显得不耐烦 的时候一再为母亲辩护。余刚觉得挺滑稽可转眼一想这也许是两个女人之间的天生 的默契。他对女人的理解只限于感觉上的猜测。她们是一群虚荣的动物或者说是一 群动物园里的孔雀。她们需要的是一间安适的屋子(她们已经厌倦了所谓自由的野 外生活),一个彬彬有礼按时喂食的饲养员。当然她们最需要的还是游客惊喜的目 光和对自己啧啧不已的称赞,这是她们的终极精神,为此她们不惜在游客面前争相 开屏。余刚对自己的想象力感到满意。那天中午,当最后一道菜上完,他们围坐在 丰盛的餐桌前时,颇有点一家三口的味道。两个女人不时对饭菜评点一番。余刚坐 在她们中间,这种难得一遇的家居气氛让他不由得想起另一个本该坐在这里的男人: 他的父亲或者说一个在这种场合不失风度的男主人。 余刚匆匆吃完饭,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无法排遣内心里突然而来的忧郁,这 种忧郁几乎一瞬间又转化成难以言说的痛苦。他躺在床上,他看着墙上挂着的自己 十周岁的相片,眼里不禁盈满泪水。透过墙壁和门缝,他听见母亲和林虹不间断地 交谈着。他仿佛觉得自己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他起身把门插上,余刚记得那天 醒来时,林虹已经赶回去作节目了。母亲站在阳台上,无声地望着车来人往的街道。 余刚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对于他来说母亲始终是一个谜。余刚说:你觉得她怎么 样?母亲回过头说:你那个林虹要比你聪明得多,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她是南方人 吧?余刚琢磨不出母亲的意思,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太阳,大片大片赭红色的 云彩互相叠映着一动不动。他想也许她只是说说而已。 母亲总是能把各种看上去很复杂的关系处理得井井有条。余刚想她是那种有心 计的女人。无论在现实中还是在她的那些迷宫一样的小说里,她总是从容地掌握着 各个不同部类的距离与联系,在她允许的范围内,各个部类的位置以及即将形成的 总的结构都安排得恰到好处。母亲把这种结构称之为不死的废墟。 有一次,余刚和她谈起她的一本正在小说界引起争议的作品。他对母亲所要表 达的观念迷惑不解。他记得自己不无激动地说:我知道这是一种反抗或者说是一种 消解,小说形式上所固有的一切规范都被你轻而易举地嘲讽和颠覆了,可是形式以 外的东西呢,除了形式上的改变你还表达了些什么新鲜的见解呢,你不会说你是个 形式主义者吧?为什么我就不能是,母亲说,是因为我的年龄还是我的性别,如果 你从这两点出发的话,那就太偏见了,所有结果都是没有所谓既定的先决条件的, 这是理性的产物,而理性几千年来一直是一种貌似公正的可笑的强权,我所要表达 的从某些意义上说就是对理性的一种不信任或者说嘲弄,当然我不是什么形式主义 者,我走不了那么远,我对形式上的翻新没有太大兴趣,也许这真是由于年龄的关 系,我已没有这个精力,如果我能年轻二十岁,如果我现在像你这个年纪,我想我 或许会走得远一些。母亲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如果我说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现实 主义者,你会怎么想?母亲说,我知道你在我的东西里看不到你所希望见到的道德 啊情感啊幻灭啊等等直接的人性冲突,是不是这样,我知道你希望看到的是悲剧, 是对现实的疏离和批判,我也希望看到,可是现实中悲剧在哪儿呢,那些悲壮的英 雄和价值在哪儿呢,在今天有什么东西值得人去毁灭去牺牲自己的生命呢,在今天 悲剧只能是一种观赏性的东西或者说是一种乌托邦,作为现实它已经死了几十年了, 除非你能自欺欺人地把现实抛在一边,悲剧在今天充其量不过是一种浪漫主义…… 余刚在课堂上讲到当前的文学创作时,曾引用了上述母亲的话。让他觉得意外 的是学生们对母亲的观点并不感到困难或者说反感,相反他们大都能够很快地理解 和接受。 余刚记得在读研的第一年自己也曾着迷于琳廊满目的后现代主义的理论和 作品,那时候他就像经历了一次战争,英雄般地与新小说派、博尔赫斯、巴塞尔姆、 摇滚乐等等同仇敌忾。 他曾浪漫地以为他能够在精神上与先行一步的母亲汇合在一 起。可是到了第二年他便又孑然一身了。正如母亲说的他崇尚的是悲剧, 他无法接 受彻底的绝望和夸大其词的调侃。他毕业论文选择的不是后现代主义,而是二、 三 十年代的威廉·福克纳。余刚想也许他天生就是个软弱的人, 而他的学生要勇敢得 多。也许是整个社会发生了变化,虽然他和他的学生差不了几岁, 但他感觉他们已 是两代人了。那么母亲呢,两鬓白发已经若隐若现的母亲说她是个现实主义者, 这 又如何解释呢?余刚被夹在两者之间。多年以来, 无论是站在讲台上还是坐在教室 里,无论是待在家里还是走在街上,他都被夹在这些时不时出现的名词、概念、 运 动、主义之间。仿佛他是一个被各种观念牵着的木偶。 不是他思考着它们而是它们 把他作为一个栖身的容器,一只雕花的罐子或者干脆一间屋子。 余刚想我是越来越 瘦了。他从书架的最上一层拿出一面小镜子。 他看见镜子里的一张脸漠然地看着自 己。他试图笑一笑,可还没笑出来他便把镜子放了回去。他想谁叫我没有父亲呢。 你有父亲没有?你有父亲没有? ? 最近一段日子以来余刚一再想起父亲。有关父亲的念头总是不失时宜地从记忆 里某个偏僻的角落涌现出来,使正在行进的思维猝然中断,并且轻易地占据意识的 中心。余刚把挂面放进滚开的锅里,透过蒸腾的水汽他闻见一股淡淡的霉味。他仿 佛看见了一棵刚刚开花的果树。碧绿的叶子。蓝色的花。他看见一阵风吹过,花和 叶子微微颤动,再一瞬间蓝色和绿色脱离了它们曾依附的花叶风一般地融合在一起, 形成了一股迅疾旋转的云彩。余刚甚至听见了这股强劲的风声。他赶忙往锅里打了 一个鸡蛋。他看了看窗外,天阴沉沉的,风似乎已经停了。 余刚打开录音机,放了一盘克莱德曼的钢琴曲。余刚觉得心情很平静。他对自 己做的面条满意极了。他想有一天自己或许可以开一个面馆。一整天都站在炉子前, 看刚刚下好的面条一碗一碗地端出厨房。他不必在意顾客的想法,也不想经手财务 上的支支出出。他只是负责下面,把一大把面放进锅里,再用漏勺捞出来,一勺正 好一碗。余刚想这没什么不好。想象中他穿上一件油腻腻的白大褂,熟练地做这做 那,好像一个老手。母亲会怎么看呢?或许可以让她做做会计。余刚不由笑了起来。 他想那些无事生非的编辑记者们一定会蜜蜂般得把门挤破吧。 母亲说悲剧已经死了,余刚一时沉浸在幻想的喜剧气氛中。 余刚没有再对幻想进行抽象性的分析。他知道分析与其说是在接近真理不如说 在扼杀真理。真理是无法分析和解剖的。这就像人一样,除非他已经死了,冷冰冰 地躺在手术台上,冷冰冰地任那些自认为消过毒的刀子、剪子在体内上下左右地折 腾。没有人活得好好的愿意平白无故地挨上一刀子。可是转眼一想他这么想的时候 已经是在分析了。余刚叹了一口气。他知道那些不明不白的东西已经对他无孔不入 了。它们私下里已经形成了某种定式,无须动什么干戈便可以让他在瞬间失去自由。 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他闭上眼睛,除了流水般的钢琴曲他竭力把所有其它声音排 除出去。几分钟之内,他的意识是一块空白。一本失去文字的书。就在他准备对自 由进行一番分析的时候,电话响了。余刚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这连续的不间断的 执著的声音。好一会他才伸手拎起话筒:喂,你找谁?? 余刚没有午睡的习惯,可是自从上次差一点从讲台上跌下来之后,他便谨遵医 嘱小心地午休起来。矮小而饶舌的医生一手拿着脑CT片子,一手写着处方,他说: 没什么问题,你放心,死不了,可是从气色上看,你的情况不算好,主要是用脑过 度,平常要多注意休息,尽量少开夜车,你还很年轻嘛,职称的事可以来日方长, 身体搞垮了就太不划算了,上个月物理系的那个年轻教师说白了就是累死的,拼得 也太凶了。余刚躺在床上,他想说不定有一天自己就会死在床上再也起不来了。也 许会烂在床上。等母亲发现时只剩下一堆骨头。学校门口的讯息栏里几乎每个星期 都有一张新贴出的讣告。前面一张的浆糊还没风干,新的一张又贴了上去。死者的 年龄越来越年轻。余刚每次只看一下死者的年龄。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比他更年轻的。 他把自己的年龄看作是一个界线。他想也许突破这个界线的人恰恰就是自己:余刚, 二十九岁……如果真能这样,也算创个纪录了。 有一次在校门口碰到读研究生时的同学张颉。他也正好在看讣告。都是做学问 做的,张颉说。余刚问起他的现状。混呗,从社科院辞了以后乱闯了一年,一无所 获,还好现在总算安定了。现在哪儿?余刚问。星海电脑,珠江路上的那一家,去 没去过?买电脑尽管找我。说着他掏出名片。张颉:星海电脑开发中心副总经理。 余刚开玩笑地说了几句恭维话。别讽刺我了,我是实在没办法,我不是搞文的那块 料,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样,还在写啊?一脸猾稽般的谦恭。余刚不记得是怎么 回答的了,好像是随便吱唔了几句。他记得自己指着讣告说了一句这就是下场什么 的。没过多久,余刚在公司林立的珠江路上找到了那家公司。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屋 子。烟雾腾腾。他到时,公司的全班人马──三男一女正在打牌。张颉也在其中。 他把一个西装革履一脸萎琐样的中年人介绍给余刚说是总经理。总经理客套了两句 就又埋首在牌堆里。整间屋子很凌乱,两张桌子、一张双人沙发、十几台拆开和没 有拆开的电脑、电话、名片、茶杯、报纸、灰尘、烟雾以及牌桌上时不时发出的吆 喝全都混杂在一起。余刚一眼便打消了在这买电脑的念头。他对满脸尴尬的张颉说 他只是来看看。他说,你忙吧,他们还等着你打牌呢。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时代精神吧。 余刚点了一支烟后,斜靠在床上。他清楚地记得张颉那张难堪的脸以及被各式 各样的公司招牌簇拥着的珠江路。是五颜六色的招牌而不是白纸黑字的讣告。余刚 在烟雾中仿佛看见数不清的讣告一张一张紧挨着挂在大街两侧,风一吹,哗哗直响。 他仿佛真的听到了这声音。他看见这些脆薄的纸片儿在风中急剧地上下翻飞。余刚 伸手把烟雾撩开,就在这当儿,磁带也到了头。他听见嘣的一声然后一片寂静。他 愣愣地站在床边,好一会儿才铺了被子躺在床上。他两眼直视着天花板。天花板明 晃晃的,没有一丝污迹。余刚想天花板上面还有天花板。一层一层地压着。当你透 过最上面的一层阻隔,你便能看见不加修饰的天空。可是你即便看到了,即便你就 站在天空下,你又能怎样呢?余刚想母亲一定会说……也许她会说别再把头蒙在被 子里了,再这么睡没等你长大你的肺就像两只塞满棉絮的小枕头了。有时候,余刚 真的会觉得喘不过气来。每回洗澡洗到一半,他都得从浴室里跑出来坐在存衣处大 口地喘气。他把这事说给林虹听,林虹非让他学给她看。他说这有什么好看的。林 虹笑着说我想看看你光着身子时的狼狈相。她终于如愿以偿了。余刚想不仅仅是狼 狈,决不仅仅是狼狈两个字就可以概括的…… 那件事情发生后,一连三天,余刚都没有与林虹联系。余刚陷入了一种难以排 遣的郁闷之中。一连三天都下着小雨。他感到浑身湿漉漉的。他就像一片没有黄透 的梧桐树叶浸泡在连续不断的雨水里。这片叶子或许熬不到初冬的第一场雪就会自 己折断叶茎从树上跌落下来。叶子跌落的景象使余刚不由想起小时候的种种经历。 二十多年前的夏天,瘦小的余刚坐在一无遮蔽的田埂上,他身边搁着一小篮刚挑的 马兰。马兰被阳光晒得蔫蔫的了无生气。余刚能够准确地在众多的杂草中将马兰分 辨出来,所以不到一个小时篮子便满满的了。余刚戴着一顶映有五角星的草帽。每 天到田野上时,他都把帽子系得紧紧的。这样,母亲的同事们便摸不到他的头了。 这以前,几乎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人都要摸摸他的头夸他两句。母亲在不远处的水 田里熟练地插着秧。余刚仔细地数着母亲插的行数。收工时,他一手拎着小篮子一 手牵着母亲的手,当他把当天的数字告诉母亲时,母亲总是笑着说:不错不错。 余刚记不清母亲当时的样子了。母亲没有留下什么相片。唯一一张与当时有关 的相片是学校农场结束时部分老师的合影。母亲站在第二排。一脸严肃。这张相片 后来和母亲的另外一些相片一起刊登在一家文学期刊的封二上。那家期刊搞了一个 母亲的专号。余刚记得那张相片下面写着这么几个字:人民公社好社员。编辑们想 弄出点滑稽或者说调侃的味道。母亲没有像有些偏激的作家那样把那段生活描绘成 一场沉重的灾难。相反,在一篇早期作品里,她把那段生活发挥成一个荒诞不经的 喜剧故事。也正是这篇在小说界闹得沸沸扬扬毁誉参半的作品,使母亲一下成了重 要人物。在某些批评家眼里这篇小说开了先锋小说的先河。 我知道我写得不错,母亲后来在一篇访问记里谈到这篇小说时说,至于是不是 先锋作品或者像他们说的那样开了什么先河,我说不清楚,但是我可以提供一个人 给你们,你们可以问问他,或许他能给你们答案。 谁? 我儿子。 您儿子? 是的,有什么奇怪的吗?他那时可是挑马兰的高手,农场的孩子拾麦穗比赛, 他每次都是第一名。他对当时的情况说不定比我还清楚…… 您开玩笑。 …… 余刚对拾麦穗的情景记忆尤新。每次想起来他的右手食指都会隐隐作痛。那是 六月里一个炎热的午后,他们七个小朋友并排站在田埂上,等大人们说一声开始, 他们便迅速地跨进刚刚收割完的麦田,拚命地拾着东一处西一处的麦穗。余刚弯下 身子,左手提着篮子,右手敏捷地一拾一放,等他到达另一边的田埂时小篮子已经 装得满满当当的了。余刚总是第一个抵达对面的田埂,而且总是拾得最多。他坐在 田埂上急促地喘气,当他发现右手食指被麦芒刺得流出血来时,他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时候,母亲会出现在他身边,一边细心地帮他挑着残留的麦刺,一边说,你不用 这么拼命的,你把他们甩得太远了,他们会生气的。 余刚得到的奖品如下:两只带橡皮头的铅笔,一本练习本。 余刚差不多能回忆出铅笔的颜色来。他总是舍不得用。尤其是铅笔上的橡皮头, 一直等有一天不小心铅笔快用完了,两只粉红色的橡皮头依旧是新崭崭的。留在农 场的小孩子大都是没到上学年龄的。上学的孩子都留在了城里。余刚喜欢一个人坐 在田埂上看远处的一座山。从远处看,这座山安安静静的,各种颜色各种姿态的云 在山顶盘旋。余刚坐在田埂上,周围是刚刚收割完的空旷的田野。空气中弥漫着灼 热的麦香或稻香。那时候,他能准确地把这两种气味分辨出来。一阵风吹起,他看 见头顶上夹杂着这两种气味的云彩迅速向山那边飘去。不一会儿便与山顶上的云汇 合,他感觉汇合后的云的颜色变得亮了一些,仿佛沾上了水迹。余刚不知道山的名 字,对所谓山人合一的境界也是浑然不觉。但是多年以后,余刚在一篇随笔里,却 很自然地把这座山与凡高的阿尔相提并论。他写道:凡高死在了那里,而我却走了 出来。一个孩子是不会被一座山压死的,但是一个孩子却永远地把它背在了肩上。 余刚说不清楚记忆中这段最久远的经历对于自己的份量,但是他常常能感觉出 它的存在。它就像是一根若有若无的羽毛时常在自己眼前晃动。这是一根孤独的羽 毛。在余刚没有想起它的时候,它一定是蛰伏于记忆里最黑暗也是最容易被忘却的 角落。余刚想无论经过多少时间它和我一样都是孤独无依的。第四天早晨,当余刚 从时断时续的散发着童年气息的睡梦中醒来时,他发现一连下了三天的小雨终于停 了。余刚打开窗子,一股只有在春天才会有的梧桐叶的气味迎面而来。他站在窗前, 他清楚地感觉出新鲜空气像一股碧绿的泉水穿过鼻腔、咽喉、气管,直抵满是污垢 的肺叶。余刚想或许这将是一个不错的开始。但是他没有想到或者说他没敢想在这 个新的开始实施之前,自己如何来面对或者说解决另一个已经开始了的令他难堪的 局面。不仅仅是难堪,如果仅仅是难堪,他想大不了忍着就是了。 余刚想快三十年了,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 那个十月里有着微薄阳光的秋天的早晨,余刚不由得又想起了父亲。他望着窗 外的梧桐树,他想起在自农场回学校的卡车上向母亲问起父亲时的情景。母亲和一 个梳辫子的阿姨靠在被卷上聊着天。余刚一只手抓着卡车挡板一只手举得高高的像 是和谁告别似的。那个阿姨把余刚拉到身边说这回好了小刚回去就能赶上开学了。 余刚点点头走到母亲跟前。母亲把他揽在怀里。余刚突然大声问:妈妈,回去我就 能看见我爸爸了吧。车上所有人都听见了余刚的话,于是一瞬间所有人都把目光投 向了母亲。余刚一下子兴奋起来,又接着问了一句:妈,我爸爸真的有你说的那么 高吗?母亲没有回答。余刚看了看周围的叔叔阿姨,他们都把头转了开去。母亲把 头压得低低的。同时余刚觉得握着自己手的母亲的手也慢慢地松开了。 余刚觉得自从那次松开以后,母亲的手再也没有从前那么温暖有力了。母亲的 手里攥着的不再是余刚的那两只日渐宽大的手掌了,母亲手里攥着的是一支小小的 钢笔。这支笔逐渐替代了余刚的位置。它与母亲形影不离。它是母亲的另一个儿子。 它不会说话,它不会缠着母亲东问西问。它不需要知道父亲的事。它只需待在母亲 身边,待在母亲手里自左向右写下一个个文字,然后和母亲一起面对文坛上掀起的 风风雨雨。余刚想我算什么呢?林虹算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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