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空话空话空话(中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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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马格提前了一分钟。余刚在听见几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后,开门把她让了进来。 您好,余老师。马格穿了一件以白为主,黑、兰、紫红、绿多种颜色相混杂的长及 膝盖的毛衣,一条半新不旧的牛仔裤,一双高帮的旅游鞋。一头长发服贴地垂在肩 上。余刚注意到马格脸上上了一层淡妆,眼角和唇角被小心地勾勒过。冷了吧,余 刚说,骑车子还是走来的?马格把左肩上的挎包放在被子上,从右手拎的塑料袋里 拿出一只小塑料袋,走来的,我没车子。她把塑料袋打开,您猜我买到了什么?她 把敞开的袋子递到余刚面前,竟然是一袋草莓。这时候还有草莓啊,你在哪儿弄来 的?马格笑着走进厨房,一边洗着,一边说,说给您听您不会相信,昨天晚上我还 梦见自己吃草莓呢,中午我到校门口给您打电话,一个老太太就坐在邮局边上,面 前放了一篮子草莓,我也感到挺奇怪的,我问她草莓是从哪来的,她说自家种的。 我说这么冷的天还能长出草霉啊,人都要冻死了,您猜她说什么,她拎了篮子站起 来说,你买不买,有钱你就买,没钱就拉倒,你管我哪来的,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她说的没错。 余刚给马格倒了杯咖啡,他在房间里听见自来水滴滴拉拉的声音。别一进门就 忙,快过来坐,喝口咖啡暖和暖和。 好一会儿,马格才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余刚平常用来泡方便面的大瓷杯。 我昨天真的梦见吃草莓来着,她说,余老师,您下午真的没事? 没事,有什么事,我正无聊呢。余刚把咖啡递给马格,喝了一口茶后点了一支 烟,最近怎么样,论文弄得还行吗? 还行,资料差不多了,上个星期五我陪一个同学到图书馆原版书阅览室去借书, 正巧那儿刚进了一批新书,没想到光福克纳的小说就有七、八本,您说巧不巧,我 一下子全借回来了,这些天我正在看《八月之光》,您猜这些书学校从哪弄来的? 余刚想起几年前自己在外文书店专卖盗版书的二楼一间小屋子里寻找福克纳的 情景:湖蓝色封面的《押沙龙,押沙龙!》在书架的最底层占了整整一层。余刚把 书上的灰尘抹掉,他恨不能把一排书都带回去:没有比买到福克纳更让他高兴的事 了。当他急切地翻到昆丁的叙述,翻到最后一页,当他看到昆丁也是全书的最后一 句话:"我不恨它,我不恨,我不恨,我不恨它",他感觉自己已经消失或者说在 那一刻他已经与黑暗中的昆丁不可抑制地融为一体。 您猜这些书学校从哪儿弄来的? 哪来的? 密西西比大学送的,就是福克纳读过的那个学校。 那倒不错,我那会儿写论文的时候,手上只有几个译本,长篇只有《喧哗与骚 动》一本,连《我弥留之际》都还没翻出来,学校又没有他的原版书,我只好向教 我们的老外求援,我那个老师人还不错,借了我两个长篇和一个评论集,那个评论 集帮了我大忙,后来又听说书店有盗版便经常往那儿跑,《押沙龙,押沙龙!》就 是那时候弄到的,现在好得多了,没什么困难吧? 还行。 马格回答得很简短。余刚给自己的杯子添了点水,他看见马格的杯子已经空了 便问她要咖啡还是茶,他说,我这儿没有酒,三缺一,我上学那会儿到老外那儿聊 天他们总是三样齐全,What would you like , coffee , beer or tea ?还真像那 么回事,你们常到他们那儿去吗?偶尔去一次。马格要了茶。余刚给她泡了茶后正 好水没了便到厨房去烧水。点火的当儿,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今天马格跟换了个人 似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余刚在厨房磨蹭了几分钟,他想,不会有什么事吧? 余刚走进房间看见马格正站在书架前面。几乎所有到余刚这儿来的人都要在那 地方呆上一两分钟。一年多以前,马格第一次来的时候和鲁瑛两个人就站在那儿指 指点点的。林虹也是。余刚使劲摇摇头,转身回到厨房,愣了一下后洗了洗手。壶 嘴一点热气都没有。他感觉有点冷。当他再次走进房间时马格正好转过脸来。坐啊, 他说,吃点草莓,你不是梦里都想吃吗,你真是有福气,梦想成真了。 昨天我还做了一个梦,马格把一颗草莓放在掌心上,我掉进了湖里。她抬起头, 看了余刚一眼后把目光投放到那只装着草霉的瓷杯上,我和鲁瑛约好一块去湖边的 旱冰场溜冰,就我们两个人,我们从宿舍走出来,走过面对面的两个大门,天气好 极了,不冷也不热,阳光穿过梧桐枝叶暖暖地照在脸上,很舒服,我可以看见我的 影子,淡淡的和树枝的影子一起跟在身边,一点变化都没有,我和鲁瑛一路说着话, 现在我不记得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了,可那时间我觉得自己嘴一直没闲着,我们一边 说话一边往前走,很多学生可能还夹杂有老师迎面从我们身边走过,一个个看上去 匆匆忙忙的,在教学楼的通道上,我们正好与一大群下课的学生撞上,嘈嘈嚷嚷的, 我们想让开让他们先过去可是来不及了,于是一下子被人潮从通道一直推到门口的 石阶上,我干脆就坐在了石阶上,气喘吁吁的,直到最后一个人从我身边经过小跑 着追上前面的越走越远的队伍,我差不多现在还能听见那个人的脚步声,他是一个 小个子,他,别的我想不起来了,接着我们穿过文科楼、理工大楼、国交中心,等 我们从最北面的那座新实验楼旁狭窄的过道绕过去,奇迹发生了,平时脏兮兮的湖 面镜子一样展现在我们面前,漂亮极了,空气新鲜,阳光灿烂,美得像梦一样,我 们小跑着来到旱冰场,迅速地换上旱冰鞋,我开始滑的时候,鲁瑛的鞋带还没系好, 她弯着身子认真地系着鞋带,我滑得非常好,虽然没有音乐,可是滑起来仍然有一 种说不出来的舒服,溜冰场空荡荡的,除了我们两个外没有别人,非常安静,这正 是我所希望的,我轻松地绕着圈子,大胆地做动作,我甚至做出了平时连想都不敢 想的双周跳,我能做双周跳,真是让人难以相信,我心里兴奋极了,没有比这更让 我高兴的了,我大声地喊鲁瑛的名字想让她看看,可是她一直在低头弄她的冰鞋, 手指和鞋带缠绕在一起好像遇到了什么麻烦,每当我放慢速度经过她身边时,她总 是抬起头说,马上就好了,你先滑吧,我就来,可是从开始一直到结束她始终都没 系好她的鞋带,她坐在场边紧贴围栏的椅子上,身子压得低低的,就那么一直系啊 系的,湖面上一丝风都没有,不远处的湖心有一只小船,一动不动的,我想起考大 学填志愿那会儿要不是招生广告上有一张这个湖的漂亮照片,我想我还不会来呢, 照片上看起来挺大的,可是来了一看比河大不了多少,可是那天,不能说是那天, 怎么说呢,就算是那天吧,它出奇地漂亮,比那张照片还漂亮,我倚在围栏上,长 时间地望着那湖,湖水碧绿碧绿的,虽然望不到底可是在感觉上它干净得就像玉一 样,我看得几乎出了神,好一会儿直到我感觉有点冷了才又滑了起来,鲁瑛还在那 儿系着鞋带,我尽量让身体放松,放慢呼吸,两臂松松地垂在腰间,我不再做什么 有难度的动作,而是自由自在地随意滑行,没有任何束缚,那会儿我就像是一根飘 在空中的羽毛轻巧地划着弧线,我永远都忘不了那种感觉,那种手臂缓缓伸起就能 离开地面的感觉,那会儿似乎所有的一切包括我的身体都离开了我或者说那会儿我 就像一件若有若无的衣服一条薄薄的纱巾在湖边随风滑行,是的,或许没有风,可 能只是我觉得自己太轻飘了,而这种感觉总是与风联系在一起的,一种模糊的缓缓 的流动,一种境界,我没再注意鲁瑛,我完全把她忘了,她就像是我身边不断经过 的湖水、围栏、柳树一样成了一个固定不变的风景,她的存在只是让我不停地经过, 只是错误的 reducto absurdum④ ,福克纳是这样说的吧,我没再看见她,确切地 说我什么也看不见,那会儿对于我来说一切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滑行,我不记得这 种状态持续了多久,我只是不停地滑啊滑,我没有别的选择,我意识不到我在做什 么,刚开始那会儿的喜悦之情已经不复存在,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感觉不到冷 也感觉不到热,我甚至连呼吸也感觉不到,我滑啊滑的,那会儿我已经变成了两个 抽象的文字,滑行,是的,我变成了两个文字除此无它,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我突 然冲破围栏滑进湖里为止,我弄不清是怎么发生的,太快了,一下子就发生了,滑 得好好的我看见自己突然转过身子往湖边滑去,速度快得根本无法控制,我害怕极 了,我大叫起来,一瞬间我看见了自己撞在围栏上的情景,想象中被撞碎的铁制围 栏的碎片冰凉而锋利地刺进身体,我甚至看见了血水顺着围栏往下不停地滴淌,这 是我的血,我闭上眼睛大叫着冲向围栏,这是我的血,恐惧让我的眼里一下子充满 了泪水,我想我完了,我想,我不敢睁开眼睛,当我感觉到自己没有撞死之后,好 一会不敢睁开眼睛,我觉得这不可能是真的,我是死定了,黑暗中我听见或者说我 感觉到自己心脏猛烈地跳着,胸口憋得喘不过气来,我睁开眼睛,我看见自己坐在 地上,我没有死,确切地说是我看见自己坐在湖上,我猛然站起来,我没有沉下去, 原来湖水已经结成了冰,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我朝不远处望去,想象中撞碎的围 栏完好无损,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仔细地看了看那段围栏,一点都没有变化,我 用手摸了摸,除了觉得凉冰冰的没有别的异样,我也没有受伤,我想不会是我从大 半个人高的围栏上凌空跳过来的吧,我跺了跺脚,冰很厚,我把身上的冰屑掸了掸, 往前滑了几米,用力一跳,老天,我完成了三周跳,简直像梦里一样。 后来呢?余刚起身把马格杯子里已经凉了的水倒掉,为她重新加了水。 水壶烧坏了没有,都怪我,说起来就没完了。 没事,没关系。余刚伸手从那只瓷杯里拿出一颗草莓,草莓的颜色鲜红鲜红的, 上面敷了一层水后看上去显得更加浓艳,像上了没掺水的油彩一样,余刚皱了皱眉, 他想把它放回杯子可又觉得不合适。他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然后把草霉丢进嘴 里。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掉进了水里。 怎么会呢,湖水不都结成冰了吗? 是的,可是,我有点记不清了,脑子乱糟糟的, 不过我应该能……我想想……想想看。 我在湖面上滑冰,绕圈子,我发现我原来脚上的那双旱冰鞋没有了,换成了一 双冰刀,一双真正的冰鞋,真正的冰面,像我们北方的冬天一样,小时候我父亲经 常,然后,我记不清了,没有上岸,肯定没有上岸,我没想到要上岸,然后,然后, 我就,那只船,对了,我想起来了,然后我看见了那只船,那只船停在湖心,一动 不动,我想肯定是被冰冻住了,否则不会不动的,然后我,是的,然后我就朝那只 小船滑去,我记起来了,我滑得好极了,滑得很快,我觉得马上就要到了,那只船 就在眼前,我马上就能摸到它了,我滑得非常快,我能听见冰刀在冰面上划出的哧 哧声,然后,我,可是那只小船始终和我保持一段距离,眼看就要到了可就是差一 点,我回头望了望身后的旱冰场,发现我已经离岸越来越远了,旱冰场的围栏在视 线中已经虚化成几条窄窄的黑线,我吓了一大跳,想转身回去,可是小船就在眼前 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我站在冰面上,有点不知所措,进退两难,这就是到了所谓 的选择关头吧,萨特怎么说来着,人的本质在于他能够不受约束地自由选择,不是 这么说的,我记不清了,我站在冰面上,后来我还是决定向小船滑去,我又滑了一 段很长的距离,还是那个感觉,小船越来越近,比刚才更近了,可就是到达不了, 我又回头望了望,这回旱冰场已经完全消失,连岸都看不见,没有雾,没有,又滑 了一段后我感到很累,身上尽是汗,我有点滑不动了,我停下来歇了一会儿,我看 了看只有几步之遥却总是如有山隔的小船,不知该怎么办,我不敢再回头了,我已 经失去了那个机会或者说我已经作出了选择,我只有向前,就在我准备继续往前滑 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我突然听见了滋滋滋的声音,这声音是从眼前的 冰面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响,我一边往前滑一边望着冰面,开始时并没有什么异常, 可是我有一种可怕的预感,我觉得,我站住了,蹲在冰面上仔细地听那个声音,我 闭上眼睛尽量不受视线的干扰,可是黑暗中除了那声音外我什么也没发现,我睁开 眼睛,就在这一瞬间,我发现从前面的冰面上正缓缓地流过来或者说渗过来一层几 乎难以察觉的,怎么说呢,水或者说冰面正变得潮湿起来,我猛地站了起来,第一 个念头就是往回滑,没有选择了,冰面快要化开了,可是那只该死的小船就在眼前, 一动不动,我就要到了,我就要到了啊,我喊了起来,我大声叫着往小船冲去,我 就要到了,一只漂亮的小船,我就要到了,我闻到了小船的松木味儿,在北方到处 都可以看见这种松树,我就要到了,我摇摇晃晃地往前冲去,不是我在摇晃,是冰 面,我听见那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那是冰面裂开的声音,那是,我就要到了,我, 那只小船也摇晃起来,不再一动不动,我就要到了,它摇晃着在裂开的冰面上,这 才像一只船,一动不动的只是一堆像船的木头而已,我就要到了,它在我眼前摇晃, 我就要抓住它了,紧紧地抓住它,不让它跑掉,不让,我就要坐在上面,一边摇着 桨,一边,我的冰刀被卡住了,一边,我的两只脚冰一样冷,我感觉,一边做什么, 我两只脚陷在了水里,湖水顺着裤管往上漫延,我就要到了,我就要陷下去了,那 只漂亮的小船,那张照片,湖水淹没了我的双腿,我浑身发抖,还好下陷的趋势被 突出的两根大腿骨扼止了,我被卡在冰块中间,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那只小船 在湖水中摇晃,我不敢用力用手臂挪压冰面,但是我得回头看看,我得,我小心地 转动身子,皮肤隔着衣服被冰划破,我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我终于看见了,旱冰场 就在不远的岸边,我看得清清楚楚,围栏、柳树、冰场中间的花坛,还有,鲁瑛弯 着身子仍然在那儿系着她的鞋带,我感到被冰封住的血一下子涌到脑子,我大声地 喊叫她的名字,一遍接着一遍,泪水夺眶而出,可是她像没听见似的仍然低着头, 没有比这更让我绝望的了,我听见自己哭出了声音,我感到泪水在脸上结成了冰, 就在我准备回转身去看那只小船的时候,她站了起来,她终于系好了她的鞋带,她 在地上走了几步,接着滑了起来,她滑的时候低着头,像她平时一样总是盯着鞋子, 我感到我就要崩溃了,我多希望她能看我一眼,她对我的喊声没有任何反应,我彻 底绝望了,我感到身子正在一毫米一毫米地下滑,我感到,我憋足了全身的力气最 后喊了一声鲁瑛,我听见我周围的冰块被这喊声震得正迅速地裂开,我感到,我最 后一次朝岸边望去,我看见鲁瑛终于抬起了头,她抬起头往我这儿看,她,我简直 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我透过眼前结成冰的泪水,我透过泪水,我看见的竟然是另一 张脸,一张熟悉可又想不起来是谁的脸,这张脸茫然地朝我这儿张望着,我想不起 来他是谁,我,他朝我张望了一会儿后转过身子继续滑了起来,而就在那一瞬间, 我一下子陷进了水里,一下子被湖水淹没了…… 后来呢? 没有后来,后来我就醒了,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地大口喘气。 你跟鲁瑛说了吗,你把这个梦告诉鲁瑛了吗? 没有,她上个星期就回家去了,她父亲死了,她母亲来电报让她立即回去。 余刚和马格面对面地坐着。他们中间隔了一张写字台。写字台原本靠窗放着,在买回电脑之前,余刚总是坐在这张桌子前,一手握着笔,一手端着茶杯或者拿着支烟。上学的时候,余刚曾经和同学说过他这一辈子只需要一间屋子、一张桌子、一支笔和一张床。现在这一切他全都有了,不仅如此,他还有了一台电脑。他们面对面地坐着。两个多小时前他们把桌子往后移到床边。原来放在桌子上的书、玻璃台板都被堆在了床上。余刚坐在床沿,马格靠窗坐着。差不多三个小时前,他们走出烟雾腾腾的屋子, 他们到不远处的菜场买菜,余刚说简单点我们就弄个火锅,马格说行。现在他们面对面地坐着,中间隔着一只火锅、两只碟子、两双筷子、两只调羹、一瓶红葡萄酒,应该只能算是半瓶,另外半瓶映在了他们的脸上,还有两只酒杯。他们面对面地坐着,中间隔着从火锅里升腾出的浓浓雾气。 余刚 今天真的是你生日,没开玩笑,是真的? 马格 我都说了十几遍了,是真的。 余刚 那就好,那就好,来,把这杯干了,祝你,就再祝你一次生日快乐。 马格 这您也说了十几遍了,您就不能说句新鲜的。
余刚 别再说您,别这么称呼我,这我也说了十几遍了吧,用你,把那个文诌诌的 马格 (笑)您是让我别安好心还是?
余刚 别安好心,说得好,好极了,有点意思。平常你们也喝酒吗,酒量怎么样, 马格 有时候也喝,不太多,我和鲁瑛都不太行。 余刚 你比我强,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马格 我们同宿舍的一个女生,学拉丁语的,她才能喝呢,能喝一斤,不是红酒, 余刚 混血儿? 马格 混血儿。 余刚 唔,后来呢? 马格 什么后来? 余刚 那个女生。 马格 到阿根廷去了,去年寒假还没毕业就跟人走了。 余刚 是混血儿吗,那个人? 马格 不知道,她没说,走得匆匆忙忙的,听说俩人认识还不到一个月。 余刚 多半是,拉美人十个九个都是。你呢? 马格 我什么? 余刚 你有什么打算,还有几个月了,没打算出去? 马格 没有。 余刚递给马格一支烟。马格伸手拿起搁在余刚碟子旁边的打火机给自己点上。余刚斜靠在被子上,被子上搁着马格的包和她那件五颜六色的毛线外套。马格在她的小说里曾经织过一件。她这么写道:不仅仅是一件毛衣,不仅仅是一些互相纠缠的线条,在黑暗中它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贴在他身上,倒像是一条条暂时冬眠的蛇在春天来临之前把梦想和毒液一起潜伏在他身边,不仅仅是懦弱的千针万线。余刚对蛇总是心怀恐惧,一想起那些颜色各异粗细不同或卷曲或舒展开四下游动的粘着枯草和水渍的蛇心里便觉得很不舒服。他为自己在属相上刚好绕过了蛇而感到庆幸。马格坐在对面,现在她不像刚开始那会儿正对着余刚,而是把身子斜转向右侧,她的目光集中在她右边的书架上。房间里弥漫着火锅与香烟相混杂的烟雾,透过这些烟雾,余刚可以看见马格的左边的脸颊。原本白皙的肌肤微微敷上了一层红色。房间里也弥漫着浓郁的酒气、烟味以及随着可以听见的火烧开的噗噗声而散发出的菜香。余刚靠在被子上,他看见马格手上的香烟已经烧到了一半。她一动不动地望着书架,偶尔才吸上一口烟。余刚把手上的烟揿灭,喝了一口汤后,迅速地望了马格一眼。这回他看见的不是马格的脸颊,他从侧面看见的是隐藏在一件淡黄色紧身毛衣后面的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的漂亮的胸脯。 ?
余刚 我得把视线移开,我不该这么看着她,我不该这么做,如果我刚才没想到这 马格 (转过身子) 余刚 (往火锅里加水,抓了一把菠菜放进去)看什么呢,再吃点,别受凉了。 马格 我都热死了。 余刚 来,喝点汤,不是热,是酒,过一会儿你就要喊冷了。你坐着,我到门口看看有没有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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