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孟秋:空话空话空话(中篇)(3)

【三】

母亲说你那个林虹是南方人吧。在母亲眼里林虹只不过是一个牵强的文化符号。 一棵大树上挂着的一片叶子。有一天或许母亲会把林虹拉到一边,像个家庭主妇似 的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余刚尽量把两个女人的距离拉近,余刚想什么事都可能发 生。可是即便如此,又能说明什么呢?一连三天,余刚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他打 电话给系里请了假,他知道如果自己坚持上课,说不定他真的能从讲台上跌下来。 或许他会像植物人一样长睡不醒。余刚对植物一直怀有莫名的感情。这种奇怪的联 系从小到大一直持续至今。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他目光所及有一棵树或者一盆花, 他便会不由得安静下来,仿佛开始了一次哪怕只有几秒钟的对话。余刚有一次对林 虹说他欣赏的是植物的风度。他说,风来了,它摇摇叶子,雨来了,它不躲不闪, 秋天来了,叶子变黄了,到了冬天,叶子从树上掉下来,所有这一切发生时它都是 不声不响自自然然的,从来不呼天抢地,人呢?余刚望着窗外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 小雨,一时间愣住了,他不知该做些什么或者说不知该怎么做。

那天早晨从母亲那儿回来以后,余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被子从床上拎到院子 里。他使劲用手不停地拍掸着被子,里里外外的生怕漏了一个地方。天阴沉沉的, 没有太阳。余刚把被子撂在院子的挡墙上后又把被单、枕巾拿到院子里。邻居不无 吃惊地看着余刚忙忙碌碌的样子,说:怕不成吧,天快要下雨了。余刚没搭理他。 他锁上院子门,开始打扫屋子。扫地、拖地、擦桌子、擦床架、擦书架、够屋角的 蜘蛛网、洗杯子、洗脸盆,就差没擦窗子了。余刚在洗杯子的时候,耳边响起一阵 咕咕的叫声。他抬头朝窗外望去,一只羽毛漆黑的喜鹊正在梧桐树枝间上下左右地 蹦跳着。余刚心一下凉了半截。在学校时,他听一个女生说过谁见到喜鹊谁准有倒 霉事。这么多年了,余刚一直记着这句话。他甚至能记起那个女生绘声绘色的神情。 倒霉,余刚心里说。当那只饶舌的喜鹊飞走后,余刚回到屋里,呆呆地坐在书桌前。 没一会儿,他便听见了若有若无的下雨声。他犹豫了两秒钟,起身把被子什么的又 都收了回来。

这就是妥协,余刚望着床头柜上的电话,他突然觉得没有什么事是一定的,没 有什么事是界线分明的。余刚把潮几几的被子平摊在两张并排的椅子上。他伸手把 有皱褶的地方抚平。他觉得自己的手指正变得软弱无力,隔着薄薄的丝绸被面,他 能感受到被黑暗裹着的棉花的柔软质地。小时候在农场他见过生长在地里的棉花, 一开始幼小的棉花完全被墨绿色的棉铃球紧裹着没有一丝缝隙,不久随着棉铃球的 不断膨胀,雪白的棉花开始一点一点探出头来,再过一阵子,也许只是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晨当你还未到达田埂,当你只是刚刚推开屋门,没准远远地你就会被突然 冒出的一片雪海弄得不知所措。那是些真正的花朵。没有修饰。自然天成。余刚轻 轻地抚摸着被单,想象着……可是一当他的目光再次接触到那部深红色的电话,一 瞬间这些浪漫而虚幻的棉花立即被另一个同样不无浪漫的画面所重迭、替代。余刚 轻轻地抚摸着冰凉的被单,他闭上眼睛,透过被单他仿佛再一次抚摸到了林虹那雪 白而又滚烫的身体:在被单下,林虹蜷曲起身子,两手环着余刚的颈子,两腿夹得 紧紧的正好顶着余刚瘦弱的胸口,余刚大口地喘气,同时两只手笨拙地在林虹身上 上下游移,它们想抓住什么,可是林虹皮肤光滑得不得不让它们一再离开,余刚能 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喘息声,他甚至能听见骨头脆弱的滋滋声,这是些失败的声音, 余刚把头钻进被子,两只手迅速地伸向那个最黑暗的地方,他不能再失败了,他伸 手扳开林虹紧夹的双腿,他知道此时此刻无论是自己还是林虹,他们需要的不是犹 疑不决,不是一味地拖延时间,他们需要的是那人所共知的致命的一击……

那个下着小雨的早晨,当余刚精疲力尽地从林虹身上抬起头来,他发现握在自 己手里的竟是一床潮湿的被子。他感到一阵猾稽,不无窘迫地笑了笑。他坐在椅子 上,头尽力往后仰,两只手臂衣服袖子一样懒懒地垂在两边。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床 软绵绵的被子,如果真能这样所有的一切倒都有了说法。我是一床被子。当余刚重 新直起身子时,他感到浑身湿漉漉的。这种感觉像窗外的小雨一样一连三天都没有 停歇过。那天晚上,余刚合衣躺在床上,没睡多久他便被冻醒了,黑暗中他听见自 己猛烈地咳嗽,每咳一下,胸口都一阵疼痛。他起身打开灯,瞄了一眼椅子上的被 子。被子服服贴贴地摊在那里一动不动。余刚倒了一杯水。他喝了一口,热气随着 喉咙慢慢扩散到全身,他感到舒服极了。可是等他重新回到床上时,他又感到浑身 发冷。他坐在床上,他突然想起在农场时一些夜晚。那时余刚也是一个人待在屋里, 屋里黑漆漆的。母亲开会去了,一个星期差不多有三天晚上母亲都要参加系里的政 治学习。余刚躺在床上等着母亲回来,可是每次没等母亲回来他又都睡着了。余刚 仿佛回到了那些等待的夜晚,可是母亲却再也不会回来了。母亲已经变了一个人。 母亲她已经不会再为自己小心地叠掖被角,不会在被子上再添上一件厚厚的棉袄。 现在甚至连棉袄都消声匿迹了,满大街都挂着五颜六色的滑雪衫。余刚坐在床上, 他想现在连一床薄薄的被子都没有了。想到这,他迅速地下床,伸手把椅子上的被 子抱在怀里。他走进盥洗室,随手把被子扔进浴缸。

那是个凉气袭人的夜晚。余刚让日光灯整夜亮着,或许这些微弱而苍白的光线 能够让房间稍稍暖和些。余刚坐在床上,一本本地翻看着搁在枕头边的两摞书,一 本书他只是看上几个字便丢在一边。有一本书扉页上的购书日期让余刚不由得想起 多年以前一个夏天的早晨,他在新华书店后院的拥挤的人群里拼命地从一个柜台挤 到另一个柜台。差不多十年前的那天早晨,当浑身是汗的余刚一下子从人群里挣脱 出来站在书展的一块广告牌前时,不无得意地露出了笑容。那时候弄到一本好书可 以让他高兴好一阵子。余刚想象着那时候自己的模样:一件领子袖子上沾着污迹的 白衬衫,一条皱巴巴的紧贴在腿上的牛仔裤,一根不到三块钱的军用皮带把本来就 不富裕的身材系勒得更加瘦骨嶙峋。十年了,余刚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寂静无 边的黑暗中,此刻,除了挡不住的黑暗他所能感觉到的只剩下随着胸口一起一伏的 呼吸了。或许过不了多久就连这呼吸也是多余的了。他试着屏住呼吸,他想这是一 种可以看见的死亡,一种……可是没几秒钟,他便忍不住张开嘴大口地喘起气来, 紧接着的是一连串剧烈的咳嗽。他轻轻地拍打着胸口,咳嗽刚停下来的一瞬间,他 觉着胸口那儿聚集了成千上万的针尖,只要稍稍一呼吸,针尖便带着血地刺了进去。

余刚斜靠在床上,对于余刚来说这是一种带有经典意味的姿式。它包含着无可 奈何、乏力、退却、懦弱,也包含着一种看不见的嘲讽与逃逸。余刚斜靠在床上, 多年以来余刚已经把这个姿式转化成一种姿态,依据这个姿态他与母亲交谈,与林 虹对视,与成百上千的念头和画面周旋。这个看上去多少有点失败的姿式让余刚在 某一瞬间立于不败之地,虽然他依在床架上的脊背疼痛得几乎支撑不住。可是没有 谁能看见自己的脊背,有谁会想到看一眼自己的脊背呢,余刚想,这就像死亡一样 你可以经历它甚至可以拥有它可是你却无法看见它,一旦你感觉快要看见它时你已 经不存在了,你已经变成了一具只能被别人看见的尸体。即便看见了也不能说明什 么,余刚想或许可以通过镜子看见,就像理发时,站在你身后的他或者她在你脑后 举起一面镜子让你看上一眼你本人平时无法看见的那一小块相对短促的头发。可是 看见了又能怎样呢,即便你把自己的脊背揽在怀里又能怎样呢,余刚想那不过是一 个普通的脊背而已。余刚坐直了身子,伸手在背后摸了摸。这时,他听见了从盥洗 室里传出来的不紧不慢的滴水声。那天晚上,生性敏感的余刚没将这彻夜不停的滴 嗒声与抽象的时间联系在一起,他下床把房门插上,两眼木然地望着门销、墙壁, 望着冰冷的房间里的冰冷的一切,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他就像一只锁在铁笼中的 动物面对眼前的困境一筹莫展。

好在不停的走动反而使他感到浑身暖和多了。他做了几个扩胸动作。中学时满 是学生的操场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冷一些嘛,不就是 一床该死的被子嘛。想到这余刚觉得心里好过多了,他起身把水瓶里的剩水倒掉, 又烧了一瓶,他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叶漫到杯口的浓茶。不就是一个女人不就是那么 回事嘛,他尽量从容地坐到电脑跟前,喝了两口茶后便打开电脑开关,机子没亮, 他弯下身去接电源插头,可是他的手怎么也够不着近在眼前的插头,就在他快要够 着的一瞬间,他看见自己的右手或者说他的整个右臂都在不由自主地颤动。他触电 似的收回手,他把手用力贴在面颊上,好一会儿,他才控制住颤抖。他把手握成拳 后再松开。他想这是命里注定的,命里注定我得接受惩罚,我无法……一瞬间他又 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个对于他来说从未存在可又无处不在的幽灵。父亲。一个不 会说话不会走动不会呼吸的称呼,一张始终被灰尘和烟雾笼罩的脸,一个死人,一 个埋在地里已经烂掉几十年的死人。余刚两手死命地抓住桌沿,在一长串无法控制 的咳嗽和喘息声中竭力让这个比影子还虚幻的人再一次站在自己面前。

有了它便有了依靠,多年以来,余刚知道虽然这依靠除了幻觉以外一无所依, 可是它却能让一艘船在激烈的暴风雨中安全地着陆。余刚清楚对于自己来说,一天 前那个近乎疯狂的下午决不是一两句话一两个极端的姿态便能够作出解释或者说能 够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接近和脱身的。这不是道德不道德的问题。他想无论是林虹还 是自己,甚至那床浸泡在水里的被子都是不可原谅的。可是不是道德又是什么呢? 除了道德之外还有什么力量或者说还有什么别的文字能让他整日忧心忡忡寝食不安 呢?我是不可原谅的,他想,即便这件事情与道德无关,我也是不可原谅的。他打 开电脑,习惯性地朝窗子望望。窗子被窗帘覆盖着,窗帘被灰尘覆盖着,灰尘被空 气覆盖着,空气被灯光被被照亮的黑暗覆盖着,余刚想,我被它覆盖着,我喘不过 气来,我冷。余刚在电脑的嗡嗡声中摁下一个新文件名。我不是别人,余刚听见自 己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反复说着:我不是别人,我们是不可愿谅的。

死亡不能替代具体的血液,由恐惧出发
光亮在潮湿中熄灭,不必在乎一双手,它的姿态
顺利地进入黑暗,危险的安全,雨水中的一朵花
孤零地延伸或者仅仅是一粒种籽
偶然与春天相遇,器官与呼吸均未形成
我只是在夜晚融入睡眠,在睡梦中
停止生长,那些肮脏或者虚假的画面如同
胎死腹中的婴孩,不是你做的,父亲
葵花和颜料都会干枯,残酷的过程
被夸张的结果忽略,夸张的雪花
轻易地使你的眼睛潮湿,模糊地抹去记忆和寒冷
我们始终年轻,站在时间之外
我看见很多人从墓土中翻身而起
很多城市夷为平地

那个被冻得胡思乱想的夜晚,余刚写下了上面的句子后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 疲倦以及随之而来的零乱的梦境让余刚把所有的一切都甩在脑后。他像一个未出生 的婴儿一样蜷缩在床上,他躺在和子宫一样黑暗的黑暗中,他对周围的一切一无所 知,他不知道窗外阴雨绵绵,不知道有多少人趁着这寂静的黑夜悄然出世,也不知 道又有多少人猝然地死在床上,永远地离开人世。他合衣躺在床上,一张平日里总 是郁郁寡欢的脸显得松驰和健康,没有什么愤怒和忧伤。没有什么值得愤怒和忧伤。 林虹说我的同事就是昨天下午上这儿来的她说你那个余刚看上去怎么那么忧郁啊。 余刚说我就是这个样子三十年了没办法。余刚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里手的位置,坐 在两面墙的夹缝之间,多少年了,直等到他有一天夹着本书像模像样地从教室外径 直走向讲台,把书放在讲桌上,下了决心却仍然不无胆怯地抬起头与几十双同时审 视的眼睛相对时,他才突然意识到他终于失去了那个永久的角落。上课时,一当那 个位置没有学生他便整堂课地把视线投向那里,好像他不是在给满脸稚气的学生们 讲课而是在和自己说话。如果那个位置被某个学生占住了,他便会觉得一阵失望, 上课铃响后,他的第一个愿望不是把课表达清楚而是希望下课铃赶快响。有一学期 他给突然离校出国的某老师代研究生的现代西方文学课。教室里只有五个学生连他 总共六个人,可是两个女生中的一个偏偏每次都笃定地坐在那个位置上,余刚失望 之余想或许这是缘份吧。余老师,除了《喧哗与骚动》你那儿还有什么福克纳的书, 她说,《押沙龙,押沙龙!》还没翻过来吧?余刚在三年级时接触到福克纳。福克 纳说休伍德·安德森是他们那一代美国小说家的父亲。余刚说,福克纳就坐在我的 书房里,昆丁①刚才还跟我在一块儿说着他的南方。昆丁死了。余刚躺在床上。吊 在头顶的日光灯整夜照在他身上。一具活着的尸体。有一天我会为我自己送葬,我 会看着我说完最后一句话。余刚说,你干吗不把衣服穿上?林虹转了一个圈,才这 么一会儿就嫌烦啦,她说,别那么扫兴嘛,我又不会让你给我穿衣服,你肯替我穿 上吗?好了快穿上吧,别着凉了,余刚闭上眼睛,耳边响起盥洗室里的一阵冲刷声。 余刚数着数字,他听见林虹重新走进屋子,一边唠叨一边穿着衣服。等他睁开眼时, 年轻的女播音员已经穿戴完毕正准备出发去主持一档晚间节目。她说如果没有人闯 进播音间她准备来一次裸体播音,林虹一边揉弄着余刚的头发一边气喘吁吁地说, 没人能发现的,我把门插上,没人能闯进来,我就像现在这样微笑地坐在话筒前, 像现在这样左右摇晃,就像这样,她说,等等,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了。她有点喘不 过气来了。余刚瘫歇在床上,他像一架眼看就要散架的机器一样任林虹手忙脚乱地 拆了又装装了又拆。三年前的一个夜晚,矮小却兴致勃勃的小学英语教师在说完了 所有该说的话唱完了所有能记得的英文歌之后,把脑后的马尾松开,她低头抚弄着 过于浓密的头发,她说小时候她父亲老是揍她,动不动就打她耳光,小学毕业那一 年,他父亲突然不打她了,她想也许是自己要上中学了再打她要被邻居笑话的,她 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以为一旦我有了自己的自行车一旦不再戴红领巾便是大 人了他便不会像小孩子一样地待我,我真是傻瓜,她说,有一天下午不上课,你不 会相信的,那天中午过后突然下起雨来,我没法出门只好在家里做作业,他回来了, 你不会相信的,他给我买了一条纱巾,那天下午,他坐在椅子上一边抽烟一边看我 做作业,我想他真是变了一个人,我心里高兴极了,你不懂那种感觉的,那年我才 十三岁,我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小姑娘,可是你知道他后来对我做了什么,就在那 天下午,你不会相信的,他是我父亲,他竟然会做出那种事情,他。别说了,别再 说了好不好,余刚转过身去,拉开窗帘,窗外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一片黑暗,他说, 我知道,别再说了,我知道。你会在乎吗?什么?余刚转过身子,他感觉床边的台 灯有点刺眼,他把灯光调暗了一些。我又在说傻话了,结婚刚两个月的小学英语教 师扬起她那张混合着各种化妆品各种浓艳气味的脸,不无夸张地提高音量说,不要 再提什么过去,我没有过去,过去对于我来说已经死了,我只在乎现在,现在而不 是过去,那出戏里那个女的是这么大叫的吧。余刚把她送到汽车站。在汽车就快要 来时,她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到你这儿来吧?请原谅,你知道我这个人,我 ……一个失败的英雄,一个英雄的失败者,他的为数不多的短篇故事为他心目中这 个本应生机勃勃却意外地总是奄奄一息的人物提供了企图让人垂怜让人敬慕的悲剧 舞台,只不过他笔下所有的一切无论是那个一脸倒霉相的英雄还是他对这个时代的 诅咒、痛惜、逃避,那些多少理应让人激动人心的内心独白无不笼罩在一层虚幻的 假像中,甚至他的看上去无懈可击的与威廉·福克纳真假难辨的意识流文本也染上 了一层不合时宜死气沉沉的虚假色彩,这就像他人物内心深处不可抗拒的道德准则、 灵魂一样在今天在我们这个时代不过是一些曾经风行一时而正走向衰落的病态的形 式而已,那个刚从美国回来不久的年轻批评家给余刚寄来了刊有他那篇题为《余刚: 我们这个时代最后一个英雄》的杂志,他在文章的最后写道:余刚,我们这个时代 的最后一个英雄,一个不合时宜却异常执著的道德爱好者,一个传奇故事的讲述人, 我们正试目以待,我们虽然心有不甘却不得不相信对于今天或者说今后十年的小说 来说,他是一个让人着迷让人存有希望的合适人选,与他的母亲相比,他一点也不 逊色,他们母子宛如一对双星,我们有理由相信那颗相对年轻的的星座的光束会更 加耀眼和持久。余刚把杂志扔进字纸篓,他看见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在雨地里奔跑, 他听见汽车在马路上横冲直撞,喇叭和发动机的轰鸣声盖住了雨声盖住了一路奔跑 的哭泣。我没有留下她不是因为我怯懦不是因为我不敢走出那一步,我没有留下她 是因为她已经不再奔跑她已经不再需要有一双手伸向她把她带到身边把她揽在怀里, 余刚想,她需要的仅仅是在黑暗中在假想的深渊里在第二天天亮以前把自己完好无 损地付之一炬而我不能这样做我不能,余刚想,我不会这样做的,如果我这样做了, 如果一瞬间灯突然熄灭,如果,妈妈,和我说说父亲和我说说我父亲的事吧。余刚 躺在床上,他换了一个姿式,一只手捂住胸口,一只手松松地握成拳。没有谁知道 他此刻在想些什么,没有谁能钻进他的脑子。他自己也不能。他自己也不知道。他 把被子扔进浴缸。他合衣躺在床上。那个难以忍受或者说那个艰难的晚上,疲倦不 堪的余刚和他那个房间,那些冷冰冰的墙壁、冷冰冰的书籍、冷冰冰的电脑,在甚 至连彻夜不灭的那盏日光灯也显得冷冰冰的光线照耀下构成了一幅冷冰冰的画。?  

小雨下了整整三天。整整三天,余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挨饿、受冻、胡思乱 想。第四天早晨,余刚拉开窗帘,微薄而暖意十足的阳光没有遮拦地照在他脸上, 他觉得舒服极了,他回转身把亮了三天的日光灯关了。他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他 说中午上她那儿吃饭。他挂上电话时,觉得心里一阵轻松。虽然与此同时林虹的名 字在他的意识里忽的一闪,但他并不在意,他觉得这个名字与任何一个陌生人的名 字没有什么两样,这个三天以前无处不在的名字在三天之后的此刻,对于自己已没 有什么意义。他瞥了一眼觉得有点奇形怪状的电话,他想一切都过去了。?  

余刚把最后两片乙旋罗霉素吞进肚里,他对自己说,我得去上课,学生们正等 着我,我得到他们那儿去,我得站在讲台上,我得…… ?  

这天下午,余刚从若有若无的睡梦中醒来,没有发现自己像格里高尔②一样在 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他平躺在床上,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他想回忆 出刚才醒来前睡梦中的最后一些片段:一个人被很多声音追着到处躲藏,一个人躲 在黑暗里却总觉得自己置身于刺眼的灯光中而在劫难逃。他仍然能感觉到那个人快 要冲出体外的心跳。咚咚的心跳声像突然爆出的鼓点一样盖住了因恐惧而上气不接 下气的喘息。那个人张大嘴大声呼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甚至看见了那个人脸上 淌着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的水珠。余刚坐起身摇了摇头,伸手把头发向后捋了捋, 接着把额前的几根头发往下拉到脸上,有几根差不多快够到嘴唇了,他想在冬天来 临之前该去理个发,可是现在差不多就已经是冬天了,只是一直没有下雪而已。他 拿起枕头边的手表看了看:两点三十七分。还有半个小时马格就要来了。马格。他 小声念叨了一句。她在电话里说她想跟余刚聊聊,她说,顺便来还您书。余刚最近 一次见到她是在系教研室的门口。那时,她正在和她的导师商量论文的事。看上去 饱经风霜的导师一个劲地劝她别搞福克纳,他说,福楼拜不是挺好吗,原著译本都 出全了,资料也很多,如果……福楼拜也算是现代派嘛。马格争得脸都红了,最后 她指着碰巧遇见的余刚当救兵说,余老师那时候不就是写的福克纳嘛。导师不无尴 尬地对余刚笑笑,余老师可是家学源渊,你比得上吗,小余,你母亲好吗,几年没 见了,代我问个好,他夸张地摇摇头,顺便高诉她,她的大作越来越让我望尘莫及 了。

没过几天,差不多两个星期之前,余刚在系里的信箱里收到了马格的一篇小说 和一张便条。便条上写道:余老师,那天在系里遇见您,未及多谈,我决定写福克 纳了,我对福楼拜一点兴趣都没有,除了福克纳我现在心里容不下别人(或许是受 您的影响吧),谢谢您的书,过几天我想跟您谈谈论文,有些问题向您请教,不知 您是否有空?我给您打电话,行吗?随信附上一篇小说,您看看,您千万别笑话。 小说有六七十页稿纸,工工整整的两万多字,几乎没什么涂改。余刚在台灯下一口 气看完。一篇不折不扣的私小说。从历史上看,差不多每个女性作家的第一篇小说 都不脱这个框架,余刚想这或许是由她们共同的心理决定的,她们总是先从自己出 发,把自己了结后再往前行进。马格写了一个身份与现实中的自己几乎一致的女大 学生与他的中年老师相恋的故事。一个平庸甚至不乏庸俗的老套套,这类地摊情结 的东西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失败的。可是余刚却把这篇名为《菁菁校园》的小说看成 是一个例外。小说百分之七八十的篇幅由人物的意识流构成,回忆、感觉、想象三 者流畅地结合在一起,很多地方涉及到了潜意识,写得异常大胆,特别是有关性的 描写没有丝毫妥协,有些段落大胆得让余刚不由得面红耳赤。小说的基调是红与黑 两种颜色的混合,是亮与暗、压抑与解放的混合。这是一篇非常有才气的作品,在 阅读过程中,余刚的脑子里不时出现马格的形象。他想起她和他讨论凯蒂③在《喧 哗与骚动》中的情感以及文本地位时的情景。马格扎着一头看上去过长的马尾,一 条牛仔库,一件长袖的方格衬衫,她说,其实凯蒂也是一种反抗,在整个家族里, 只有凯蒂有勇气付诸行动,在整本书里也只有她最有活力,虽然福克纳没让她出场 直接说话。余刚没有把马格与可怜的凯蒂联系在一起。那天晚上,他把这篇冒着烟 雾散发出浓烈炽热的小说塞进一只冷冰冰的深棕色信封,当他关掉台灯准备去开日 光灯时,房间一下子暗了下来,就在那个短暂的黑暗中,他想起了另一位女子的名 字。西尔维亚·普拉斯。他觉得马格的文字在总体氛围上与这个一生都纠缠于疾病、 死亡、幻觉、疯狂之间并最终被死亡吞噬的年轻女子不无相像之处。从灰烬里\我 披着红发升起,普拉斯说,我吞吃活人就像呼吸空气。余刚不由得一阵恐惧,站在 原处一动不动,好一会,恐惧被更为长久的悲哀代替,在黑暗中,他看见年轻的马 格坐在自己几乎坐了一辈子的角落里,两眼茫然,落落寡欢。

马格有一张明亮的脸。余刚不记得这张脸有过黯然神伤的表情。有一天晚上, 她和鲁瑛一块到余刚这儿。除了刚开始说了几句话,两三个小时内鲁瑛几乎没再开 过口。相反,马格的声音在房间里几乎没有中断过。这是一种霸权,余刚把两个漂 亮的学生送到拐角后往回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明一暗,鲁瑛就像是马格的影 子。甚至她的声音也是明亮的。余刚无法把那篇不乏阴郁的小说与他记忆中的马格 联系在一块儿。在他看来他们两者是无法调和的,除非……余刚洗了把脸,照了照 镜子。他看见镜子里的人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他咧开嘴露出牙齿,看到两排整齐 的牙齿,觉得心里好受多了,他觉得自己还算不上老态龙钟。母亲这一阵子接连拔 了四颗牙,左腮看上去凹进去一小块。他想牙齿的好坏决定着一个人的衰老程度反 过来说一个人衰老与否只要看看他的牙齿便一目了然了。余刚把一切收拾停当后, 坐在电脑前,此刻,他觉得自己一身轻松。他点了一支烟,思忖着马格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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