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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志:雪路(短篇)(2)

  “喂,白狮子,走迷了吧?”他问。他听见白狮子傲慢地用鼻头哼了一声。“我怎么觉得,觉得咱们朝东扎下去啦?”“你还懂得东呀西的吗?”这小子出口不逊。“汉人嘛,夜里难道还知道什么东呀西的吗?”老子当然知道,老子还知道南北呢,知道你这秃了毛的白狮子,呸,白癞皮狗,心里想往哪儿窜。而且老子也不是汉人,老子是你先人。

  “是偏东了……白狮子。咱们得朝左手扳着牛脑袋才能朝北走。”他压住气说。“住嘴!缩住你的舌头!”这小子果然是个下三烂,想找不自在呢——“喂!告诉你,我是怕今儿夜里摸不到陶森的硝泡子。今儿夜里摸不到,明天就装不上硝。”“陶森有你老婆么?嗯?”白狮子居然恶毒地咯咯笑起来。“对啦,有我老婆,那个一条腿的尼玛,还有巴依拉喇嘛家的那个烂鼻头儿媳妇。”他恶狠狠地回敬道。还有几句更上口的词儿,他咽回去了。

  他气鼓鼓地回到尾车上,点上一根烟。走你的,有种你就一直这么走。老子陪你上爪哇国也不在乎。不过到了那一步,老子非给你点儿颜色看看。

  恐怕是迷了路了。伊和塔拉南部该有一条窄窄的干沟。走了怕有八、九个钟点了吧,离开乃林戈壁的碱滩也走了三、四个钟点。怎么还不到那条窄窄的干沟呢?那一年,是鸡年吧。他就是在那条干沟里追上了尼玛的棚车。那儿的芦苇密丛丛的。他懊恼地拨拨大黑牛,狗屎,大概真的迷路了。哼,偏东些呢,还是偏西些?他又拨转了牛头的方向。哼,我马上可以找到那丛芦苇和那条小沟。那年尼玛可比今年让他顺心;今年……他盯着黑牛巨大的身躯摇晃着步上一座山梁。咦,这是什么地方?哪儿来的这么一道山梁?他急忙扯转牛头。别让丁老壮发觉,要偷偷地把路找到。他突然想起了黄脸的嫂子。她大概已经快被那条恶狼啃干净了吧。既然他在这一尺多深的雪原上受罪,她为什么不能尝尝挨狼啃的滋味呢?丁,那个汉人总是叨叨什么朝左走,朝左走只有狗屎。

  “往左走,白狮子!”他吓了一跳。丁老壮正默默地瞪着他。“缩着舌头,你懂什么左呀右的。”他顺口教训道。“听见没有,往左走!”这家伙火气挺大。我的火气比你还大呢:“听见没有,缩起你的舌头!”他吼道。

  我正在考虑乃林戈壁、伊和塔拉、干沟和芦苇、鬼变的山梁。我满脑袋都是左和右,东和西,尼玛和黄脸嫂子,还有该来啃啃你丁老壮的狼。我用你来指手划脚吗?“往左走!”你吼什么?哈,你夺走了牛缰绳?愿牛顶死你——他一声不吭地凶猛地扑向丁老壮。“臭汉人!”他扑了个空。那家伙闪了他一跤,他的手插进深深的雪地,冰凉的雪灌了他一马蹄袖,凉丝丝地粘在热皮肤上。他一甩袖子又扑上去.捉住了丁老壮的衣领。可他也被那家伙抓住了领口。“你敢撕!”他哧哧喘着。“你撕我就撕!”这坏东西不敢撕的,他疾速地想。“放开!”丁老壮叫道。瞧,这汉人害怕冻死,他松开手,放了丁老壮。他脖领子上那双铁钳般的大手也松开了。

  他喘着,凶狠地瞪着丁老壮,心里正用各种难呀的话骂着。他知道那个犟鬼也一定在肚子里臭骂着他。他俩默默地对峙着。他知道,在这种黑夜和荒漠的雪原上,骂架根本用不着出声。

  他猛地看见那锯角大黑牛沉着地卧了下来。他望望白狮。他吃惊地瞪着那黑牛。糟啦,这黑牛是在发脾气。瞧它那斜着的眼睛,可真有点儿怕人。他和解地抓起铁锹:“干脆歇了吧,这牛魔王不好惹呀。”他没等白狮响应,就闷着头开始铲雪。雪块刷刷地投在灰蒙蒙的远处。他慢腾腾地丢掉烟头、提着一柄木锹走近丁老壮。“去、去!连雪也不会铲。难道有用铁锹铲雪的么?”他吭吭干着,看着一块黑黑的冻土地在木锨下露了出来。他瞄了瞄尺寸,在一旁给另一头牛铲着它卧的黑地。已经是下半夜了,睡吧,明天还得和白狮子、和老黑牛,还有这遍野的厚雪费神哪!

  唉——这些牛倒比那笨蛋丁老壮聪明。你瞧它们一个个卧进黑地时多快。顺过车来,喂,把车辕搭上。妈的,这简直真象是和白狮子在这野地里搭房子过家家啦。羊圈就是这样,排成队的车,支着挡风的毡。靠南缩着冻得咩咩叫唤的羊。可是这里挡风用的是垫车装硝泥的臭皮子——连羊的福份也没有哟,有的是丁老壮浑身的倒霉气。怎么会不倒霉呢?既然命里注定和这种狗屎一道出门。铺开这条大毡——唉,应了古人“爬冰卧雪”那句话啦。不过拉硝这种苦活可以挣满十个工分,而且一天一夜记两个工。和白癞皮狗干架也值啦——反正记着工哪。钱没有那么容易挣的,得受罪也得出力。要么抡锹,要么打架,反正都是出力气。他心平气和地干着。他不觉用口哨吹起了《小花马》,这个小窝倒是个不坏的家呢!在这儿住着心里痛快——不过得把这犟鬼换成个女人。

  他点燃了篝火,把冻得象铁蛋的馍馍煨在红灰里。他摸出一块羊腿骨,在桔黄色的火苗上燎着。“苏武牧羊节不辱,”他听着白狮子的《小花马》,也五音不全地哼了起来。“丁,你这个歌,还挺好听。是个想女人的歌么?”“哈,你猜对了。喂,咱们睡吗?”

  他抹抹嘴站起来。把那张狼皮垫上,别说睡在冻透的黑草地上,就是睡在陶森泡子的冰面上也不会腰疼。他担心和丁老壮合铺那张狼皮;合铺着、只能横铺着,那就可能冻坏腰。“丁,你睡里面吧,我给你裹。”他客气地建议说。

  大毡半铺半盖,睡在里面当然美。不但半边有毡挡严,还能裹得紧。自己裹是裹不紧的,连在蒙古包里睡时他都得靠别人掖皮被。可是,这里面怕是有鬼——白狮这小子可不是好东西。这儿肯定已经在边界边边上,闹不好这小子想溜之大吉呢。反正他当国际小偷时早摸熟了路。“丁,快躺下吧,我给你裹上脚。”他瞟着丁老壮。“不,白狮子,你先躺下吧——我靠外睡。我夜里喜欢起来撒泡尿什么的。”“靠外——可冷哟!”他狡黠地露出笑容。“不怕,光棍抗冻。”他催着白狮先铺自己的褥子。他警惕地看着白狮挟着一块皮子一骨碌卧倒在大毡上,然后迟疑地坐下来。他扯过那半边大毡。他听见蒙在毡子里的那小子又吹起了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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