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志:雪路(短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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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紧紧挤着丁老壮,在漆黑中褪下皮裤,用裤裆暖着脚。他舒服地打了个大呵欠,吹完了《小花马》最后的一句。“狗屎,”他窃笑道,突然又想到尼玛软和的胳膊。伯依纳哥哥家里的黄脸嫂子忽然又代替了尼玛,他烦躁地哼了一声。他沉沉地睡熟了。 皮裤滑下去了,而皮袍子又卷到膝盖以上。他觉得两膝之间飕飕地走着风。他翻身起来把大毡更紧地压在腿下。没有那飕飕的风了,但肩膀旁边又漏了气。白狮子鼾声如雷。他后悔了——忙着叛国的主儿能这样打呼噜么?如果他是假装,哎,他小子叛哪儿去又关你他妈的什么事呢?冷,冷啊!快冻僵啦。他又翻身起来,更严实地裹了一遍。他折腾了半夜。天明时,他自己也闹不清究竟睡着没睡着。 他蹦起来,顺便踢了丁老壮一脚。他兴高彩烈,简直是有点儿得意。他梦见一头饿狼闯进了营盘,又闯进毡包。那可憎的黄脸女人跪着朝他哀告。他奚落够了那个女人才命令狼不啃她。后来他又梦见了巴依拉喇嘛的儿媳妇和尼玛。他不但没冻着,而且过了一个暖烘烘的销魂的夜。 他嘲笑地瞟着丁老壮抽清鼻涕。他听了丁老壮说的几句硬话以后狂笑了一阵。你硬骨头,你好汉,愿你没成个老寒腰。男人没有了腰就象牛没有了角。他朝那不幸锯了角的巨大的黑牛望去——他惊呆了: 他看见锯角黑牛正朝着正东的晨曦缓缓走去。在东方远远的被白雪罩着的丘陵中间,有一凹闪着眩目银光的水泡子。 “陶森泡子!”他听见丁老壮惊奇的喊叫声,他冷冷地瞧着那家伙脸上那傻憨的惊喜神色。昨夜他俩全错了。他们既没偏东,也没对准伊和塔拉那条干沟。他们窜到西边来啦。他想嘲笑一下丁老壮的那个左呀东的糊涂方向,但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我的那小花马,哥哥我骑上了它。姑娘呀——”他牵着勒勒车队朝那冰封的硝池子走去。四野都是茫茫无边的雪原。他满脑子空空的,只觉得满心快活。瞧这锯角黑牛,它大概也睡得很美,瞧它走得多有劲儿。他打了个粗野的唿哨。咦,啊,大黑牛跑起来啦!“站住”——”噫!噫!我马上砍下你剩下的半截犄角,“噫——”这雪太深啦,使劲儿追上去!他猛地捉住了车梆,连滚带爬地攀上了牛车。他看见连在车上的牛绳断了,后面的五辆牛车被甩在了后面。让丁老壮去对付那些车吧。哈哈,我先走喽!他怪笑着,朝背后的牛车接连打着尖锐的唿哨。哈,那些牛全疯啦,都撒着蹦子跑起来啦。又断了一根牛绳!嘿,又断了一根!他看着所有牛车都散了编队,争着朝自己追来,他高兴极了,乐得手舞足蹈。 我先去装车,然后我就坐在这黑牛的车上。等往回转去,牛绳还会叭叭地拉断,我就把那傻瓜扔在雪地里自己回家!他得意地盘算着,看着愈来愈近的陶森·宝力格闪闪发光的冰面。 嘻,你小子再猴精也是枉然。他懒洋洋地靠着小红花牛拉的那辆车上,有滋有味地品着烟卷。老子不到,你自己舍得下力气破冰么?看看,你连在哪儿下镐头破冰能挖上好硝也不知道。这里头学问大啦,我的白癞皮狗兄弟。你会看冰纹么?会看硝色么?会挖干的漏稀的么?会卖这股子硬力气么?不会?不会就等着咱爷们。不掏现钱咱还不教你。让你拉一百趟硝还是睁眼瞎子一个。他冷笑着抄起十字镐,走上冻着厚厚冰面的湖。“站过来!白狮子!不要命啦——那块冰薄着哪!”他吼着。他看见白狮子耍蛮地一跺脚,咔咔——冰裂开了。“信了吧?那个地方冰最薄,下头硝太热么!”他觉得神气。他笑着看着那小子吓得尖叫着。两腿颤得都不敢迈步。熊包!简直是娘儿们。“笨蛋!跳,跳过来!”他神气地吼着。其实那冰厚着呢,根本塌不下去。吓吓那小子,嘻嘻。他睬也不睬脸如土色的白狮子。走过去,选了一个开刨的地方。他抡起十字镐,一下,两下。他用力翻开冰块,下面是黑油油、热腾腾、臭味呛鼻的硝泥。那硝泥正富有弹性地颤着。这东西可是宝物。羊群吃了抗寒,冬天住土圈掉毛的羊吃了不再掉毛。“快干,”他吩咐着白狮子说。这小子再不冒狂言找别扭啦,干得还真欢。 一车装够了。“白狮,用木锨抹,把车上这硝泥上下四面抹光溜。这东西粘,抹光溜了,走的时候它光打颤,不漏。”他心情蛮好。教训这个横小子,心情当然好。他直起腰,六头牛一动不动地在泡子旁边的芦苇丛里大嚼着枯干的苇杆。饿坏喽,不知重车回去,这些畜生还顶不顶用。装第二车时,他告诉白狮,得少装一点儿,硝泥太沉。接着他声言这个窝子挖得差不多了,他再去选块地方;然后他就在冰面上蹓躂起来,背过身点上一根烟。真象当年批孔会上讲的——劳心者治人。老子轻而易举就整治得你小子服服帖帖的——卖劲儿干吧,老子可要偷个懒,歇一会儿。 他使劲把木锨一摔,木锨把子摔断了。不能让伯依纳和那黄脸女人太舒服了。他想象着兄嫂打量着吃硝的羊群的样子,恨得直咬牙。他大摇大摆地走过一字排开的黑乎乎的硝车,怪声叫起来:“丁,你不给我一根烟么?” 他不情愿地递过一根“战斗牌”。这小子从来这么不要脸。瞧他,又痒痒地来毛病啦。忘了你刚才吓的那副熊样了么?“喂,白狮子,再把硝抹抹光溜。光溜了,走时光颤不漏。” “我不干。你抹吧。抹了走着光颤不漏。我要抽烟。”他挑衅地朝丁老壮吹了个烟圈。 他灵机一动:“要不,这么着吧,我抹硝,你去抓牛。咱们该套车回去啦。”他看了一眼西边雪原尽头的火烧云。那火烧云被灰沉沉的铅云压得窄窄的。你小子别想闲着,他心想。 他懒洋洋地抡着牛缰绳抽打着芦叶,枯黄的芦叶碎片散落下来。“嘿!丁丁——抹光溜些,光溜的不漏!”他喊道,随后又大笑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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