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志:雪路(短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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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插好铁锹,摊开两臂帮助拦住赶到冰面上的牛。“喔,喔,”他吆喝着,捉住小红花牛的角,套上缰绳。他吹着《小花马》,满不在乎地去握大黑牛的半截断角,“回去时我要坐这条牛拉的车,赶快点,拉断牛缰绳,甩了那狗屎。”他突然瞪圆了眼——那条浑身犹如黑缎的巨大锯角牛甩了甩大脑袋,白狮子像个瘪口袋似的被抡了起来,咚地砸在冰泡子上。他狂怒地咆哮着跳起来,两手象鹰爪一样攫向那对断角。跑?你这畜生哪儿跑!他在光滑的冰面上死死盯着那牛,飞跑起来。“丁,快来!你是木头么?”他老练地“喔喔”着,静静地挪着脚,封住黑牛的去路。这小子连套车都忘啦,真不是东西。毛躁躁地能套住牛么?这牛你又不是不知道,还在四岁那年就戳死了一匹马。糟啦,这黑牛疯啦,不是发点儿普通的牛脾气,看它那红红的眼睛!他迟疑了。完了,抓不住这条牛了,完啦。丁,看你的本事吧!“喔——喔”他和气地开导着那黑牛,一步步逼近着。那匹马死得多惨,就因为和这牛拴在一辆车上,被这家伙在肚子上捅了个拳头大的洞。为这才锯了它的犄角。他猛地抢上一步,闪电般揪住了黑牛的尾巴。这牛疯了。不,这是命里注定的,它不是疯,它专门在今天,在这雪路上等着我。它想把我白狮子冻死饿死在这大雪原上。他看着丁老壮象坐雪橇一样被黑牛拖着在雪里、冰上、芦苇丛中疾速滑行。好粗的尾巴呀,象条蟒蛇似的扭着哪。“白狮子——”他大吼起来。它去年在草场上把一辆灭了火的拖拉机拖着跑了一蹦子呢!他恐怖地盯着那条身躯巨大的黑牛。那牛身上肉腱在跳动,断角在鸣响,浑身闪着耀眼的黑漆漆的光。它在坑咱们哪!“丁——”他绝望地嚎起来。他在黑牛血红的圆眼睛里,看见了一瞥毁灭的、快乐的凶光。这牛魔王跳起舞来啦!“唷……吭……白狮子!”他惨叫着,那黑牛在恣情发泄着兽性,左一蹦子右一蹦子地奔跑着,用粗大的尾巴把他毫不费劲地左一抡,右一摔。他被摔得发晕了。“白狮子——跟它拼啦!咱爷们不在乎——”他嘶声尖叫。他突然感到一股兴奋。“呀——”他怪叫一声,拔出了细长锋利的蒙古刀。“丁——别放手哇!”他嘎嘎大笑起来。一股泪迷住了他的眼睛。他看见白狮子又叫又跳地追上来了。他看见这小子和黑牛并排正跑着,还晃着手里的刀子。他看见丁老壮死死地揪着牛尾巴,象攥着套马竿子不撒手的骑手一样。他紧闭着眼。牛蹄子扬起的雪和土迷住了他的双眼。雪粉、石块、荆刺儿、草棵子呼呼地打着划着他的脸。他跑丢了一只毡靴。咦,我怎么愈跑愈快,愈跑愈有劲呢?他突然觉得这么干比住在黄脸嫂子家快活得多。他的头不知是被牛蹄子还是被石头撞了一下,昏昏沉沉中他听见那小子乱叫着,活象一头白色的狮子。 他看见丁老壮被拖成一个雪人,一条烂口袋,一坨大泥块。“白狮子!”他挣扎着,绝望地大喊了一声。他不顾一切地攫住了半截牛角,并且用身子绊住了牛的前腿。咦,这畜生跑不动啦。他用力腾起身来,用脚撑住一块露出雪地的黑石头。他咧着嘴,狠狠地把刀子刺过牛鼻孔中间的肉膈。黑牛疯狂地直立起来,他再也无力握住那可怕的扭动着的粗尾巴了。他觉得自己象瘫了一样软软地摔倒在雪地上。“啊哈——”他快活地嚷起来。他已经把刀子整个儿捅了出来,刀把上拴的皮条穿在了鲜血淋漓的牛鼻子上。“白狮!有种,好小子!”他晃晃荡荡地站起来。“丁,你,你是好男人数里的!”黑牛正在他骄傲的手里可笑地探出长脖子,疼得吸着鼻子,浑身的黑缎抖动着。他扑打着浑身的泥土、雪块和恶臭的硝泥巴。他看见白狮子眼睛里朝他闪着亲切的光。过来吧,黑牛兄弟。他小心地牵着牛鼻子迈开脚。他觉得脚背痛得钻心。白狮子被牛踏了,他想。他艰难地拖着瘫软的腿走过去,扶住了白狮子。丁老壮软得象——象硝泥巴。“走着光颤不漏。”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他倚着他一步步挪动着。白狮这小子脚背跟那牛鼻子一样,淌血呐。“喂,”他说,“扶着我肩膀。” 他看着西天的红霞。茫茫的雪原又平又光滑。他跌跌撞撞地搂抱着丁老壮走着。他瞧见昨夜他们来路上那深深的辙印和毡筒踩出的一串窟窿,歪歪扭扭,象踉跄着一样,伸入看不清的雪原的尽头。 他没有哼那首《小花马》。他默默地靠着丁老壮坐着。勒勒车的颠簸使他心神安宁。这寒冷的夜也使他安宁。巴依拉喇嘛的儿媳妇不会想到他脚背上淌了血。尼玛——昨天听说她正忙着缝出嫁的衣服呢。羊群吃了硝泥巴当然不冷,这东西在这么冷的夜里都不冻。不冻,还一颤一颤的。“光颤不漏。”丁老壮是好男人数里的。这个汉人。“咦,丁,怎么有人说你不是汉人呢?”他摇晃着丁老壮的肩。狗屎,睡着啦。他又想起了伯依纳哥哥、嫂子、该修理一下的鞍子。想到怀里究竟有几块钱,想到该买件衬衫,换掉身上这件黑脏油腻、象雨布一样水也不沾的背心。他又胡乱想到一个个女人。 今天夜里和昨夜一样冷。没有星星,月亮大概还要七、八天才能出来。池感到黑暗中似乎也有一层雪原的微微银光。这路真长,他想。两天不知能不能走回家。回了家以后又会去哪儿呢?反正还得走这种雪原上的路。这一天过得够味儿,真想立刻喝一瓶子酒。 浑身象散了架一样累。靠着白狮子的背,打着盹真舒服。老子没睡着,小狮子狗兄弟。老子不是汉人,是回回。白海宽前几天刚从张家口回来,托他办的事儿吹了个屁的了。家乡娶老婆开口就是一千块钱……小生三十五,衣破无人补。这身衣服今天被那个牛魔王拖了个稀巴烂。想起来真后怕。白狮这小子有种,节骨眼儿上真他妈有种!原来还以为他小子打算再去当国际小偷哪——真他妈胡扯。 天黑得赛锅底,地上也是什么都看不见。这地方真宽真大呀,一溜几百几千里的大雪盖平川。冷得连眼睫毛都冻在一块儿了,这算是零下多少度呢?人真行,硬是冻不死。有朝一日抱着个热火炉子养老的时候,谁知道在这条长得没有尽头的雪路上,咱爷们儿受的罪呢?只有白狮子知道。 他摸了摸怀里。唉,就剩一颗烟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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