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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仲义:安琪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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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仲义:专司现代诗研究,发表论文100多篇,现在某高校任教

    安琪从起步到现在,总共出版三本诗集,若以诗集名为线索,可将她的写作分为“红月”时期(1988——1992)、“栅栏”时期(1993——1997)和“任性”时期(1998——现在)。用今天眼光看处女集《歌·水上红月》,实属热身,模仿和幼稚是不可避免的;关键是能用多长时间摆脱描红阶段。好在不到四年功夫,安琪迅速从学步进入自己的“奔跑”期,带着青春、爱情、大口喘息,带着梦想和唯美脚力。歌唱红玫瑰的夏天,夏天里的晨露;尝试用内心的迷茫擦亮夜空,催生快乐;打开雪的翅膀,推开冬天的忧郁;在语词门口放一把镰刀,随时等候收割。
  
    不难看出,浪漫情愫与语词的绚丽在“栅栏”时期,共同筑构安琪的蜂巢,孵化出一群嗡嗡作响的精灵,它们是灯人、曦光、干蚂蚁、暗影、空心,和轻轻的白、走动的小银。上下飞舞,左右环绕。
  
    也不难听见,黑白键上,飞速的指尖,正努力按响语词与精神的属七和弦:“我的快乐就是做成精神的灯盏”(这是弹奏的初衷,抑或整个书写过程的指南?)“我们被倾倒的内心。内心的血缺少照耀”(在失明的角落,重新祭起乌托邦?)“一道鲜艳的彩虹就是一句呼唤/一声轻盈的铃响就是一个等待”(继续坚守唯美追求?)“只有语言才是说明的泪水”(对语词天然嗜好,迷醉于“纸蝶”工作)“我就是注视自己的纸蝶/轻舞的星光安歇着千年神话”
  
    笔者早先曾多次肯定安琪的语感,在同期巾帼中是出众的,很有光亮和风声的质地:

明天,我的爱人穿上我的身体

——《明天将出现什么样的词》

答应我,月光,你是最后一块砖

——《是时候了》

涛声剥开我看见片片波浪
我看见最深的海不在海底

——《说出》

我们翻身
一个时代只剩下一口井

——《节律》

  痴迷的女信徒一直以来把诗歌当做守护神,一切都由此派生:死亡、虚脱、诞生和生长。诗歌彻底渗入她的血液骨髓,致使每个器官成为诗的一部分,在瞬间遭遇时她便融化了。层出不穷的幻像、灵感,分不清怎么使她变成一堆“神迹”和神迹的衍生物。每天,她搬动阳光的梯子,放飞羽毛,寻找落日的火焰和追赶黑暗的泪水,藉此搭建一生风景。
  
    “栅栏”时期的代表作应推1995年获柔刚诗歌奖的《干蚂蚁》《节律》《未完成》,这三首百行诗可以看作是真正意义的出发和此前诗歌小结。吟咏与梦游,携带丰盈的情思,神性的旨趣里,溢出唱诗班的赞美与烦恼。滑翔中,牵动水的和声。安期此一时期的写作路向,大抵是将诗题作为楔子,旋动思维的转轴,有节制的发散。情致浓郁,兼顾飞升的诗想。连续幻像滑行,止于晦涩边缘。不少唯美与明亮,不少“圣词”与“丽词”,经由感觉,意绪飞扬,与思考携手交游,达成一种感性与智性较好的平衡。

  如果,安琪沿着第二阶段《奔跑的栅栏》继续奔跑,我们将看到一种高于韵律变幻的狐步?然而仅过三载,准确地说是1998年,她突然从雪亮的斑马线中挣脱出来,尖啸着、踢踏出漫天灰尘,令四周观众面面相觑,眼看冲出跑道,撞上看台。
  
    “我的愿望是被诗神命中,成为一首融中西方神话、个人与他人现实经验、日常阅读体认、超现实想像为一体的大诗的作者。”“我向往着诗歌语言的歇斯底里和绝望……向往着非理性。”“一阵肮脏的风也比一湖死水来得带劲。”女诗人接连的表白衬出“大诗”的野心,汹涌的心理能量无法忍受精致形式的束缚,短短时间便甩出《任性》42首长诗,风云突变,令人瞪目。姑且先从表层粗分一下,42首长诗似可划做三种类型:

  1,“生活事件”
  A、以采风为契机切入的,如《九寨沟》《九龙江》《泉州记》《海世界的地图》《张家界》等。
  B、介入当下在场的,如《手工活》(职业病),《风不止》(贪污),《事故》(神经病患),《轮回碑》(综合)。

  2,“诗歌事件”
  A、以诗会为中心的,如《纸空气》(成都),《灵魂碑》(漳州),《金华:回溯1998》(金华),《传奇》(湖州)。
  B、以抽象精神为核心的,如《庞德,或诗的肋骨》(与大师对话),《灵魂的底线》(诗信仰),《第七维》(诗立场姿态)。

  3,“心灵事件”
  A、个人心事记录的,如《南山书社》《甜卡车》(遭遇?),《灰指甲》(初恋?),《不眠》(危机婚姻?),《含表情》(两个人的战争?)
  B、心灵搏杀的,如《死亡外面》《失语》《反面教材》《越界》等。

  这种划分,不过是一种表面索引,事件的边缘与核心早就模糊一片,三种类型经常杂揉一起,不分主食与荤素,成为一锅煮的东北“杀猪菜”:猪内脏、从肺叶到大肠、大白菜、还有猪骨头、猪血、粉条、酸笋,诸如此类,沸腾成烫嘴的大杂烩。
  
    写得不少、也一直很上手的是“游历诗”,典型者如《纸空气》。作者摒弃传统线性铺陈和焦点中心,轻巧穿梭于黄石寨、土家族、三星堆、乐山大佛、峨眉金顶,只把它们当作偶然的针脚与“织点”,不依材料做经纬纺织,而是让它们纷至沓来,溶解于意识的云团中,包括诸多阅读、交谈、写作,都一一化作断裂的感悟,参差于破碎的人、事、物、景、像中。可谓信手拈来,倐忽而逝,浮光掠影,转瞬即现,拼贴成天花散乱的文本“装置”。
  
    原先完整的事件、可观境遇、意识的积存物、情感、理性,经由发散思维的高速切削,纷扬为各种粉末状,在此喧嚣的播散中,历史的定见瓦解了,现实的“罗各斯”离心了,在场经验蒸发为只言片语,日常阅读剩下随机插入。思绪在落差极大的悬崖间跳跃,语感急不可待地驱遣文字:捏合、断开、重组。时空大幅度翻转,超现实想像亢奋到随时指鹿为马,半自动书写如失禁的水龙头一发不可收拾,溅出一股股意识流水。
  
    即便结构最清晰的《九寨沟》,也充满多种大幅度跨跳:忽然的“闪回”、追忆、即兴插入、拼装;遽然而去,挥之即来;冷不丁的语流、嘎然中止的意绪、切断式评判……组合成一茬茬“无序”与断裂的叙事话语,包括导游词、诺日朗的艺术树、枝条的写意感受、联合国文化官员、遗产、自然保护、小麻疹、西宁鱼、科达相纸、死烟蒂、雷声形状的藏族民谣、黄昏的转经轮、通往机场的路上、白和龚对话……当这一切语流叙事断续为分行与跨行文字时,读者终于在茫然中琢磨:诗,还可能存在这样一种写法吗?!
  
    显然,意识流诗写已使女诗人走火入魔了。
  
    这种带着浓厚意识流的叙事,当然与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分镜头叙事、慢镜头叙事是有所区别的。众所周知,10年前叙事进入先锋诗歌,不是作为单纯手段和方式,而是作为一种思维。它是对八十年代意象思维一种自觉偏离,它以文化为视角,以“知识”为后盾,以“及物”为指归,进入事件深部与细节铺展。安琪的意识流叙事不同于张曙光相对完整的有机叙事,不同于于坚链条滚动的切片,不同于翟永明室内剧的、幕场次分明的戏剧性,以及臧棣的潜对话叙事。当然也区别于80年代杨炼、宋氏兄弟的文化辎重。
  
    安琪实施的是杂语叙事意识流,而且是迷彩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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