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陈仲义:安琪论(4)

  其一、她的半自动、迷彩式杂语意识流,祭起庞德式的“中国化”模式,挽留了布勒东的超现实轨迹。有所不同的是,她增加了当下现世的介入比重,掺进更多异质材料,同时加大抽象成分,配之母语的敏感开发,更趋迷乱,从而赢得奇异的彩头与争议。这是互文时代的一个重要书写特征,也是大陆世纪之交,史诗长诗写作一个新兆头。安琪在前述三种合力作用下成为弄潮儿,是相当敏识和幸运的:较早甩开朦胧诗影响,汲取第三代语感、溶语词与身体为一体,进入意识流与跨体诗写路径,继而走上纷乱与包容,气度与杂芜兼容的另类写作,其迷彩风是很有些后现代的拼帖“装置”味道的。这是诗之意识流、杂语跨体和二维文本“拼帖装置”的共谋。
  
    杂语意识流的不断变幻,引发语词不断翻新出彩;语词不停顿的陌生交换,诱发思维的发散奔涌,这是女诗人高产的一个重要原因。不能说她绝对开创了一种写作新路向,但在长诗、史诗写作中,启动了一种“任性”思维和迷彩风的可能。
  
    其二、安琪彻底告别女性性别写作,有效去除性别障碍。新时期以来,大陆女性诗歌大致展开女性自我意识觉醒、女性角色充分出演,和女性“无性别”写作三种道路,前两条可谓争奇斗艳,而第三条道路实施者寥寥。自然安琪无法全部排除女诗人们强大的自恋自虐自戕倾向(包括对语词施虐),不过她仍葆有并光扬女性所特有的细腻、激情和直觉。除这一优势外,特别加有一显著禀赋,即不像一般女性作者停留于小感觉小思绪小构思运作上,而是时刻胃口大开,尝试吞食各种食物,多多益善,来者不拒。甚至包括砂子、塑料、金属、玻璃渣,表现出一种和盘接收与迅速排泄的全方位消化功能。正是这种消化功能,造就了女性中少有的综合、开阔、混交的写作模态,安琪的“模式”,一下子把她与众多的女诗人区别开来,在“无性别”写作中,标志鲜明,自成一格。
  
    在众多争议中,我始终以为就诗歌语言禀赋看,安琪在全国女诗人里,是最具潜力与挑战的人选之一。女性诗歌在经过黑夜意识、进入身体甚而肉体写作时,转入另一种与更直接开阔的历史现实对接的互文性。从安琪开始,以语词为中心变频的碎片式写作样态,意味着畅达十几年之久的黑夜写作意识的淡出,意味着新一轮性别写作惯性的排除,在地平线上另一端露出异样的“综合”写作平台?此种新形势下的写作背离,的确需要忍受时间与公众的认可过程,有时是漫长的有时是无望的。这种背离,在黎明空气的激烈震荡下,因透视关系而显出大幅度波动变形,甚至被看做海市蜃楼。
  
    正是寄其厚望而苛之弥深。不可否认,安琪亢奋而峻切的飞舞,亦付出不少代价。语词过度张狂,散失内敛调度,追逐中的迭床架屋,和超频跨跳转换,使单位张力在整体挥霍中散失不少效益。跨体书写中太多异质材料的排它,也使非诗倾向陡然疯长。其突出征候是,语词的自我内耗变成自我没收,未能形成更强力的集束光源,而变成令人惋惜的散装。
  
    这或许源于安琪过于迷信语词“全息”的天然的自我生长,自我增殖;固执语词的完成便是思想的完成,乃至语词绝对大于思想。恰恰在大量语词的自我嬉戏中,削弱了某些可以更为深入的历史文化含量,由于迅捷滑过而浅尝辄止;在流动的堆积中,失之晦涩与零乱。须知,血粘度的超高运行,总是梗塞的前兆。
  
    在我看来,语词与语词之间最好保持恰切的距离。距离太近,容易沦为稀释的散文化;距离太远,导致语词的“空转”。

  安琪应该后撤了。因为《任性》已经任性到尽头。
  
    不要因语词的贪婪,而放逐前期必要的明洁,也不必为后来急于多变而四处出击。倘若从“大诗”这样更高的愿望和要求出发,那么,在文本分析之后,重提主体性则不是件坏事。诗人及其“大诗”,他那涵咏宇宙万物的悲悯情怀;立于时代制高点的精神穿透;为族类、大地、和小草“代言”的血性;对存在的担戴与对心灵的护照;思想的精进与人格的修炼,这一切,应该不低于语词之下。
  
    重新打点,疏通精神与语词,语词与接受的平衡关系;适当回收二律背反思路;也不放弃诗歌必要的引领与提升。
  
    在语词游刃有余的基础上,她的道路,当在《任性》与《奔跑的栅栏》之间?
  
    近日上网,偶然读到安琪的新作《武夷三日》,感到其松绑与疲软中的节制,确实爽利多了,这是其中一段:

  一个清清瘦瘦的诗人在摄像机的描述里落下霖霖细雨那些吃时间长大的人,也吃感叹和悲凉一场事故和另一场故事的残羹冷炙仿佛从真实中脱身而出虚无应该永存看看心是如何变成丑石,再看看诗如何繁衍安慰

  这似乎表明,短暂休眠后的女诗人,开始有所冷静,有所调整。语言之外与语言之中的控制力,双双返回结构。这样做,肯定有助于集中、深入底里的精致 ;在新后现代--“去芜”的综合里,体现与维护现代的深度。那么,我们有理由期待,在今后的过渡时期,或可能出现的第四时期,纸蝶于涡漩的翻飞中,飞出凤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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