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陈仲义:安琪论(2)

    高频率的杂语断裂跳脱,超文本的意象铆接,险象环生。重要的是杂语不被当作单纯手段,而是几乎与意识的自动同构“输出”。内里的自我挣扎、虚幻,和外部事件带来的感触,混搅成嘈杂的轰响,事件的逻辑关系完全被斩断,因果链条倐忽崩裂,背景上只剩淡淡划痕,场景在急剧晃动中失去焦距,高密度像素在迅捷扫描里一片模糊,意识的屏幕上跳跃大幅度光斑,闪烁不定。尤其是词性频频交换,如同在极短时辰,同时跨越几个季节,色彩斑谰,眼花缭乱。
  
    此间,笔者刻意搜索一番,找出作者不同篇章中有关涉及“意识”的诗句,将它们串接起来,似乎可以探究与“还原”一下女诗人思维的原始秘密,究竟是怎样一幅怪异的脑电波:
  
    “器官不断分解”“如一朵接一朵幻化的莲花”“理性像佞妄,咔嚓一声,就近自焚”“潜意识像一段盲肠”“贴身穿着前意识”“上妆的灵感穿过漩涡”“体验变形的轻盈和罗列”“肉体之念闪闪发光,接着又含满裂缝”“灵魂在相反的方向释放日全食”“冲动成为奢侈,随时都会带领我抹上刀痕”

 不言而喻,作者早期唯美的情愫和较为平衡的智性被有意放逐了,代之以潮水般的非理性涌动。彻底打开的身体和前意识,在与语词的遭遇中彻底被语词征服了。下面,从《事故·变数或灾难》中截取一小段略做分析:

最早检查你的是风,风——疯
……
连申辩都不用
飞蛾飞过太平洋,飞翔是它的翅膀
冥冥中总有一种旧物举到床前……
“床前明月光,兽群都跑光……”
它不能够无限绵延?
你摇晃像洗衣机,喘气像飞机
你说,真好,怎么会这么好
地狱就是这么一种颜色吧!

  不难分辨,该诗选取神经病患者题材,上述引用的这一小段,即便充满谵语,基本上还是可以找到意识流动的联想轨迹。开头先由“检查”出现(替代不出现的大夫与器械),做一种抽象的代名,然后再转入具象的——利用谐音——“风”来点出“疯”。接着由风——流动的气流引出“飞”——由“飞蛾”而“飞过”而“翅膀”,翅膀有托举的功能,顺接“旧物”到床前(宽泛的旧物可容纳太多的东西,最容易喻示是旧情旧念旧思),继而再由“床前明月光”顺口溜出“兽群都跑光”这一谣曲的能指滑动,无意义游戏之后返回自身肉体,一次纯生理的“摇动”,摇晃自己像洗衣机,喘气像飞机,则有意识呼应了前头的“飞翔”状。
  
    以上,只是一个较明晰的小切片,而《任性》集子中42首长诗,多数都塞满历史的、当下的、个人心灵事件的碎片。各种对话、叙说、闪念杂糅成意识流“图景”:现实与梦呓,谵语与判断,粘贴与游散,捏合与零乱。各种“意识单元”忽而突接混交,忽而重迭冲撞,由于它的高密度压缩和高频率断开,此类诗的杂语意识流,比起容量大得多的小说意识流,面临更多陷阱,女诗人肆无忌惮攀缘于这样一个陡峭井壁,随时都有粉身碎骨的危险。
  
    危险集中体现在跨体的《轮回碑》。
  
    《轮回碑》堆满十几种文体:儿歌、邀请函、访谈、写真、演出、菜谱、词典、处方、案例、任命书、布道,以及用括号标明的“后设”文体,这一实验,百分之百超过诗性警戒线,目前已做成三十种“拼盘”,竟然还在末尾大咧咧注上“全诗未完成”,可见作者意犹未尽且要把这一冒险进行到底。
  
    贝尼特说过:互文性的特点之一是不同类型的话语和不同文体之间的任意漫游,并同时结合在一起,做出新的阐释。安琪利用“任性”优势,把互文的跨体,链接到任何想入非非的地方去。她似乎找到一条无所不能抵达,无所不能进入的路子,且越走越远。任何一个标题,一个事件,一种细节,在意识流冲荡下,都可以“被预先”破碎为粉末状,进入“压模”工序,要多长有多长,要到哪里就到哪里,要什么形状就什么形状。多文体的变种、播撒,无结构“踪迹”,漫游铆连,混乱中集结,堆砌中断开。相互倾轧,相互征服。异质材料在众声喧哗里,异常刺目,令人眼睛生疼,非诗文体在诗性通道中横冲直撞。艺术失去了分寸感,失去了某些规定性,人们在阅读中陷入迷惘。女诗人中少有的躁切亢奋,少有的腾挪翻转,少有的跨跳崩裂,拳打脚踢出一片撒野,心急火燎,奔突生猛。一波波的爆破与窒息,轰得你耳膜生疼,视线失察,正应了菲本耶阿德的“怎么写都行!”的后现代走势;在漫无边际的非确定中,也产生布拉德伯利所说的“无餍感。”
  
    此类诗歌,让我再一次想起某些装置艺术。各种异质材料拼合粘贴,隐约指向某一模糊主旨。来自各种派场的材料客体,浓装艳抹,争相出席“假面舞会”。诚然,我所理解的那种发散性思路,为意识流涌打通缺口、敞开各种路径,大大提高了书写空间,却并不欣赏那种在终端上过于混沌的结果,因为诗不能完全失去透明;我无意无保留举荐语词的整体迷宫,它既提供莫名神秘的冲动快感,也折磨阅读视野,却格外重视那些能够曲径通幽的“单间”,给人以陌生的惊喜。真的,女诗人有些句子狂起来,真是匪夷所思,显出一种能叫灰烬重新燃烧起来,让想像“惊艳”的魅力。当然那些同步涌流带来的混乱,因期待视野的雍塞而形成刺眼的反差。
  
    安琪就是这样在纷乱的杂语叙事流与混沌的跨体意识流书写中“破坏既有的现形模式”“以毒者的姿态自戕”也同时戕人。
  
    如此跨体运作,委实顺应了世界范围内、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降,愈演愈烈的超文本写作潮流,从欧美克洛德·西蒙的《农事诗》《植物园》,直到内陆先锋小说界像李大卫《出手如焚》等,林林总总。主体性消解、意识形态“离心”、现代性“崛起”、语言革新、后现代平面模式,及各种方法论“大比拼”……形成时代语境的歧义多维和散片撒落状态。在此背景下出现的安琪——迷彩式诗写意识流,是不足为奇的。
  
    支撑这一书写取向可归结于女诗人一个固执理念——“追求不完美”。所谓不完美,即是在无奈地面对破碎时代和世界碎片时,并非完全采取“随波逐流”的放弃态度,倒是尽可能于残缺阴损中,追索某种“证言”义务,试图在后现代语境中披露出某些意义来。如《纸空气·风不止》对于现实的介入、《纸空气·我先让你抵消》对于当下具体事件的回应、《纸空气·换血手续》有关存在荒诞的反讽、《五月五,灵魂烹煮者的实验仪式》对灵魂奠基仪式的重新诠释,等等。

  意义的披露、瓦解与重组,则全部依赖语词的迅捷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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