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蔡俊:时间之箭和生命之箭的诗性融会

 “诗歌拯救并打开了我们,使我们看见了生命深处那个神秘、骚动、斑斓、葱绿的爱的世界。”诗人汤松波在《纪念<中学生校园诗报>创刊 20 周年》里这样说。在八十年代的诗歌热潮中诞生了众多才情各异的诗人。二十年后,经济和文化的变迁一定涤荡了他们无论作为诗人还是作为一个人的心灵。作为当年中学生诗人中的优秀代表,汤松波在沉寂二十年后终于集结出版他的重要诗歌作品集,这多少让人感慨。
 
    我们一再看到更多消失不见的,当年的诗人出现,看到干将再次焕发青春活力。诗歌没有忘记他们,他们事实上也从未忘记诗歌。恰是时间磨练了许多人,让他们褪去了青春时期依靠词语的张力来写作的缺陷。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写诗并在中学生诗群中成绩不俗的汤松波曾经是一位青春的歌者。现在读他过去的诗,我们仿佛回到那些美好的学生时代。内心明丽而又骚动。洪烛说他的诗让人很容易联想到诗经,这是有道理的。诗歌,首先是有歌吟的节奏和韵味,并能产生内心的共同颤动,然后无邪,然后净化。

    此文,我想就他的《二十四节气》来谈谈自己的阅读感想和对自己的启发。显然,这组诗集中体现了诗人的内在精神状况和美学追求。我们不想过多涉及我读到那种四季流转与飞扬,心情的运动与变化,人生的意趣与希望。我只想谈下诗人在诗歌里是如何触及对时间的书写的,如何把外在的时间和内在的生命之箭融会在一处的。

    《二十四节气》作为大组诗,集中发表在《青年文学》2008年第一期上,并配发了洪烛的评论,是不多见的。诗人刘春是这样评价的。
 
    九十年代以来,我们的诗歌出现了很多新的变化,尤其是网络诗歌大量浮出水面。毫无疑问,其中有很令人鼓舞的新鲜的元素和新的美学可能性的加入,但是,其中也表现出了很严重,并且越来越严重的某些问题。比如:内心的逐步丧失;没有节制的过度口语化;以八十年代为代表的某些激情和沉思被一种艺术人格冷漠、变态和自虐所取代。相反,在那些依然保持着“传统”气质的一些诗人身上,我们能够看见的正是我们目前这个时代所缺乏的东西:艺术责任,写作的严肃态度,对语言的尊重和由此产生的某种平衡感。就此来说,在表面的自由和辉煌之下,实际上正在网络和一些民刊中流布的诗歌文化是很脆弱和没落的。我觉得这个整体判断并不过分,这个判断并非出于我个人的刻意偏向。如果说这是个诗歌退潮和文化没落的年代并不过分。诗歌在失去自己的平衡。诗人越来越空虚自大,缺乏沉潜的心力和生命朴实自然的歌唱本能。到处都是很酷的乌鸦,没有多少会唱歌的画眉鸟……这不是一种精神的衰亡是什么?每个诗人都在具体的问题里。但是有时候,我们必须尝试离开过于具体的问题稍微远一点点来看待它,这样,我们也许就会发现一些很有趣的东西。有时候,看起来无边无际的问题就像那些最简单的,连傻子都知道的东西,成为问题最关键的部分。
 
    最简单的问题就是爱。爱是生命最基本的感情。
 
       “大幕开启
       山泉从你身后悄然起步
       ……
       来不及细想  所有的前因后果
       都因这周而复始的安排
       走进了规定的程序
       接下来  我唯一要做的事情
       便是义无反顾地邀你与春天同行”

       ——《立春》
 
    我们可以看见汤松波给这组诗定下的一个前奏的调子。这成为一个前提。春天的感觉,就是生命的感觉,爱的感觉,“邀请春天同行”。在立秋中,诗人这样写:
 
       “不知道春天是哪天走的
       风  穿越树林
       迈着舒缓的步子告诉我
       立秋了
       ……
       暑去凉来  月明风清
       秋的序幕
       不动声色地拉开了
       我看见你宁静的上空
       飘着无根的白云
 
       鸟儿的啼鸣以及飞翔的翅膀
       让人无法觉察寂寞的存在
       和忧伤的疼痛
       在又一个秋天到来的时候
       我数着亲人脸上的皱纹
       孤独享受
       岁月深处的沧桑月光”

       ——《立秋》
 
    “《二十四节气》,使《诗经》里的国风,那来自民间的行吟,悠悠吹拂过我的面孔。风雅颂,赋比兴,给中国文学中提供了最初的乳汁。汤松波行走在《诗经》的故乡,自然无法避免悠悠古风的影响,为土地、河流,农作物而魂萦梦绕,他像古代的采诗官一样于纵横阡陌且走且歌,随时准备与美作一次邂逅。”洪烛在那篇《归来者汤松波与诗坛的二十四节气》(《青年文学》2008-1)里这样说。他还补充道:“《诗经》作为伟大的传统或传统里的传统,同样照射着当代的乡土诗人。请原谅,我把《二十四节气》视为乡土诗,或田园诗、农事诗,并不为了说明它是保守的、落伍的,而是便于发现诗歌的根。”洪烛从作品的风格上来看,无疑他的把握是准确的。但作为一个大组诗,它整体的意味早已经超越了诗经的那种单纯,而是已经融入了中国诗歌史后来的变化和来自西方的具有整体象征性的结构潜话语。就像性不是一开始就成熟的,而是隐藏着,直到它认为自己应该成熟了,才瓜熟蒂落。也像死亡隐藏在生命里那样。它们都是慢慢显示出来,慢慢地上升到我们的身体的形态上,皮肤,牙齿,眼睛,各种脏器和各种能力的退化上,这就是大组诗和长诗的一种整体性。这也是这组诗的一个宏大的企图和意味。对时间之箭和生命之箭的一种诗性融会。

 时间的流逝内化成了生命的流逝,而爱竭力要保持它本来的样子,但爱和死天生就有着更密切的联系,因此爱就不是那样简单的冲动,它会突然显得更深刻,更危险,更有脾气,也更神秘。相对生来说,死更深刻,也更有力量。爱是一种说不清来历的非个体的意志,它的秘密也许在于在某种程度上是以个体的死来寻求种的生,是以死求生。
 
    对于吃的系列根本行为来说,吃最重要的,但是并不是最急迫的,喝水比吃急迫,人可以一两天不喝水,再长就不行了,但人可以一两个星期不吃。问题是,人的外在行为中最急迫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呼吸。呼吸才是最性命悠关,离生死的边界最近的外在行为。吃根本不会改变呼吸方式,但爱却不是。爱完全改变了呼吸节奏,它联系着生和死,是生命之树上的花朵,是生命最大的力量,有能力打开最内在的光明匣子。从我们的生命历程来看,一天在模拟一年,晨午昏晚就是春夏秋冬;一年在模拟一生,春夏秋冬就是童年青年壮年老年;一生就是整个地球生命演化的历史和人类社会的文明历程。梦境模拟着现实人生,性模拟着死亡经历,清醒和睡眠在模仿着生与死的轮回。
 
    我们自己深深地融会在自然之中,是自然法则的造物之一,并没有多少自由。但是我们可以做一样最独特的事情:那就是创造爱和被爱所创造。
 
       “很少有人  像我这样
       不怕冷地滞留在
       小镇寂寥的街口
       那些机灵的飞鸟
       那些失魂落魄的花朵
       早已撤离现场
       只有我
       还要在这儿执著地等
 
       每个人都无法避免遭遇
       人情冷暖
       以及生活的艰辛
       回来吧
       我将用生命里最温暖的部分迎¬接你
       我心里有一盆充分燃烧的火
       正满怀豪情地邀你迎寒风共舞”

       ——《寒露》
 
    爱象一支离弦的箭从虚无中飞向虚无,它有自己执拗的方向和速度。这支箭飞起来后,就不顾一切地听从自己的感觉和想法。它就是我们的心愿。而心愿全然盲目,本来是不想顾及现实的。随着生命过程的展开,人慢慢在现实通道中遭遇尖刺和逆钩,感受到了来自现实的阻挠和与客观世界碰撞的疼痛。疼痛是生命的一种基本语言,也是认识自我的一种基本能力。
 
    人生活在各种关系里。各种美好的或者破烂的关系构成了这个糊里糊涂明明白白的社会。社会由各种各样非常正确或奇形怪状的要求、关系和权利组成。就像我们在爱里体会到的那些社会部分一样错综复杂,它们或者芳香美妙,或者臭气熏天。我们不会忘记,其实爱还有非常非常简单那一部分,它有单纯的驱动力,有着仅靠愿望和想象就能够完成的那部分纯洁性。
 
    我看过很多人在那里谈爱,其实他们没接触到那个爱的内在,那个内部秘密没有被触及。内在并非神秘得不可琢磨,靠装神弄鬼才能表达的。有时候我想它也许就像是明明就是摆在那里的,但是人却始终在逃避,假装没有看见,装瞎子玩。有一个机会,把它明确地讲出来。爱,说出来就好了。
 
    有人说:如果想得到陈词滥调那你就看现代的书吧,而那些崭新的观点只有在古老的话语里才能够找到。这个人简直甚至大概绝对说得太好了。
 
       “为了表达对幸福的默许
       我把你送给我御寒的围巾
       反复叠了又叠
       然后  小心翼翼地放在
       平常最显眼的位置”
 
       “雪花  准确无误地
       落在你绯红的面颊
       而幸福也在这个时候
       变成离别的场景
       我迷失了方向
       难道命里注定
       所有的美好都只是短暂的花开”
              ——《小寒》
 
    毫无疑问,爱已经成为我们这个时代需要珍视的一种能力了。所以一个诗人能够用自己的声音发出关于爱,时间,以及生命的歌声。对于我们来说,对于这个时代的诗人来说很不容易。保持激情和它的单纯性,是不容易的。
 
    “你认为只有你自己活着吗?他也认为自己活着,我一整天都试着在劝他‘你已经死了’,但是他不听,你认为你是活着的吗?你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你是活着的吗?”
 
    “从来没有人向我要活着的证据,我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活着,或者只是像那个睡着的家伙,睡梦般地讲话。很多人都在睡梦般地讲话,而且头头是道。”
 
    奥修在他的书里曾经描述过这样一个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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