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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里·斯奈德(Gary Snyder, 1930- ),二十世纪美国著名诗人、“垮掉派”代表人物之一,生于旧金山,早年移居到美国西北部,在他父母的农场工作,1951毕业于里德学院,获得文学和人类学学位,后来进入加利福尼亚大学大学攻读东方语言文学,并在此间参加垮掉派诗歌运动,此时他翻译的寒山诗对他产生了很大影响,致使他东渡日本,出家为僧三年,醉心于研习禅宗,1969年回到美国后,与他的日本妻子定居于加利福尼亚北部山区,过着非常简朴的生活。1985年他成为加利福尼亚大学戴维斯分校的教授,同时继续广泛地游历、阅读和讲学,并致力于环境保护。2003年他当选为美国诗人学院院士。他先后出版了十六卷诗文集,主要有《砌石与寒山诗》(1959)、《神话与文本》(1960)、《僻野》(1968)、《观浪》(1970)、《龟岛》(1974)、《斧柄》(1983)、《留在外面的雨中,新诗1947-1985》(1983)、《没有自然:新诗选》(1993)、《无终的山水》(1997)、《加里·斯奈德读本》(1999)等多卷,其中《龟岛》获得了1975年度普利策诗歌奖。 斯奈德是是“垮掉派”目前少数仅存的硕果之一,也是这个流派中诗歌成就较大的诗人。但是,跟”垮掉派”其他诗人的张狂相比,他显得比较内敛,其作品的风格也有所不同。他是清晰的沉思的大师,深受中国文化的影响,翻译过寒山的诗,所以喜欢沉浸于自然,在大自然中,他既是劳动者也是思考者,因此他的诗”更加接近于事物的本色以对抗我们时代的失衡、紊乱及愚昧无知”。
● 佩特谷上
到正午时我们清扫 完了最后一段路, 在高耸的山岭边 在溪流上面两千英尺 到达山隘,越过 白松林,花岗岩肩头, 继续前行到一片 雪水浇灌的绿色小牧场, 那里的边沿长满白杨——太阳 高悬,强烈地直射下来 然而空气凉爽。 在颤抖的影子中吃一条 煎炸过的冷鳟鱼。我窥视 一道闪亮,发现一块 黑色火山玻璃石——黑曜岩—— 在一朵花旁边。手和膝 推动着丝兰,千万个 箭头的残余 在一百码外。没有一个 好箭头,仅仅是一座除了夏天 就总是下雪的山冈上的剃刀片, 夏季的肥胖的鹿子之地, 它们前来扎营。在它们 自己的足迹上。我跟随我自己的 足迹来到这里。拾起冷冷的钻头, 鹤咀锄,短柄锤,和 炸药包。 一万年。
● 水
岩崩上的阳光压力 以令人眩晕的踏跳的降落旋动我, 桧树阴影中,鹅卵石水潭嗡嗡作响, 一条今年的响尾蛇的细舌闪忽, 我跳跃,嘲笑它那盘卷的圆石色的小身子—— 承受着暑热锤击,从石板上跑到下面的 在拱起的墙下深深翻腾的小溪,把整个 头颅和肩头浸入水中: 完全伸展在鹅卵石上——耳朵轰鸣着 睁开冷得疼痛的眼睛,面对一条鳟鱼。
● 薄 冰
二月里,在漫长的 微风后的一个暖和的日子 走在古老的伐木路上 在苏马斯山下 砍下一根桤木作拐杖, 穿过云层俯视 努克萨克那湿漉漉的田野—— 踩踏在一个冻结到 道路那边的池潭的冰上。 它吱嘎作响 下面的白色空气 迅速逝去,长长的裂缝 突然冒出黑色, 我那装着楔子的登山靴 溜滑在坚硬的平滑的表面上 ——如同薄冰——突然感到 一条古老警句变得真实—— 冻结的树叶的瞬息, 冰水,和手中的拐杖。 “如履薄冰——” 我回头向一个朋友叫喊, 薄冰破裂,我下陷了 八英寸
● 穿过雨
那匹母马伫立在田野里—— 一棵大松树和一间厩棚, 然而它伫立在开阔地里 屁股迎着风,被溅湿。 我在四月试图抓住它 骑上它的裸背奔驰, 它蹶蹄,狂奔而去 后来在山冈上倒下的 桉树的荫影中 啃吃着新发的嫩苗。
● 京都:三月
几片轻盈的雪花 飘落在虚弱的阳光中; 鸟儿在寒意中歌唱, 墙边的鸣禽。李树 那紧裹而寒冷的花蕾就要开放。 月亮开始 初露,西边的一线朦胧 在暮色中。半路上的木星 高悬在夜间沉思 结束之际。鸽子的鸣叫 如同拨动的琴弦声。 黎明时比坚山①顶 白茫茫一片;清澈的空气中 城镇周围所有布满沟壑的 绿色山冈的褶皱都锋利, 呼吸产生刺痛。结霜的 屋顶下面 情侣分离,离开被褥下面 温和之躯的缠绵的暖意 打破冰冷的水来洗脸 醒来喂他们所喜爱的 孩子和孙子。
—————— ①日本地名。
● 流水音乐
树下 云下 河边 沙滩上,
“大海之路。” 鲸鱼 海路的巨兽——
盐; 寒冷的 水; 冒烟的火。 蒸气,谷物, 石头,木板。 骨锥,毛皮, 竹钉和竹匙。 没上釉的碗。 一根束发的带子。
超越伤口。
坐在阳光下的岩石上, 观看老松 挥舞 在令人盲目的精细的白色 河沙上面。
● 流水音乐(之二)
流动的清溪 流动的清溪
你的水对于我的嘴 是光 对于我干枯的躯体是光
你流动的 音乐, 在我的耳里,自由,
流动的自由! 我的内心 有你。
● 松树冠
蓝色的夜里 霜雾,天空上 月亮发光 松树冠 雪蓝色地弯曲,隐退 入天空,霜,星光。 靴子的吱嘎声。 兔迹,鹿迹, 我们知道什么。
● 斧 柄
四月最后一周的一天下午 教甲斐①怎样抛掷战斧 转动一半它就插入树桩。 他想起战斧的头 没有柄,在商店 去拿它,想把它作为己有。 门后的一根断掉的斧柄 长得足以作斧柄, 我们按长度刻划它,把它 与战斧的头 还有工作斧一起拿到木砧上。 在那里我开始用战斧 给旧斧柄造型,最初 向埃兹拉·庞德学到的警句 在我的耳里鸣响! “伐柯伐柯 其则不远”。 而我对甲斐这样说 “瞧:我们将通过核查 那我们用来砍它的工作斧柄 来给战斧柄造型——” 他明白了。我又听见: 在公元四世纪陆机的 《文赋》里——序言中 说:“至于 操斧 伐柯 虽取则不远。” 我的老师陈世骧 多年前就译出并讲授它 而我明白了:庞德是斧子, 陈是斧子,我是斧子 而我的儿子是斧柄,很快 要重新造型,模型 和工具,文化的技艺, 我们延续的方式。
—————— ①斯奈德给儿子取的日本名字。
● 留在苏窦山了望台上的诗
我,诗人加里·斯奈德 五十三岁时在这道山岭 和这块岩石上呆了六周 看见了每个了望台所看见的东西, 看见了这些群山四处移动 又在海面上终止 看见了风与水破裂 头角分叉的鹿子,鹰眼, 而当祷文述说时,了望台会死去?
● 岁 月
岁月好像翻滚得 越来越快 我干得越来越努力 男孩长得越来越大 种植着苹果和樱桃。
在夏天赤脚, 在冬天穿胶靴。
小男孩躯体 柔软的腹部,细小的乳头, 肮脏的手
如今草丛穿过 橡树叶和松针而来 我们将再种植几棵树 又观看夜空转动。
● 我们与所有动物一起发誓
吃着三明治 在树林中工作,
一头母鹿啃吃雪中的睡菜丛 相互观察着, 一起咀嚼着。
一架比莱飞来的轰炸机 在云层上面, 用咆哮充满天空。
它抬起头,聆听, 一直等到声音消失。
我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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