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马叙:俯视并且还原

  2001年春天,我在BBS间穿梭时认识了一个叫罗得的人。这是一个网络独行侠,悄无声息地游走于各个文学网站,仗着一双对文字敏锐无比的眼睛,专干猎取奇文的勾当。为了表示朋友“有福同享”,罗得每得到一篇好文,必发到我的信箱,然后逮着机会交流一番。初初相识的几个月里,我的电子信箱几乎成了罗得奇货集居的仓库。就是在那一大堆可赏可餐的文字中,我频率最高地遭遇了一个叫“低姿态”的名字。

  这个低姿态就是我后来认识的马叙。

  在我的阅读和目前目力所及的范围内,马叙的文字是个异数。这个既写诗歌,又写散文,还写小说的人,无论操持哪一种文体,都显现出一种有别于其他同类的特异秉赋。认识他的两年多时间里,我有幸读了他发散在网络和纸媒上的诸多散文,还读了他的个人诗集《倾斜》,春节前夕,我又收到了他寄来的刚刚出版的短篇小说集《别人的生活》,这使我能够较为从容地辨析他的创作走向和文字理念。无论是在初见马叙文字的瞬间骤然掠过的感觉,还是后来一点一点接近马叙的各类文字得出的结论,我都认为这个取名为“低姿态”的人确是以一种超出常人的冷峻和敏锐,把手伸进了生活最为本质的内部。他的文字,直接简单,没有华丽与喧嚣,也没有凌空蹈虚的感喟和自以为是的觉悟,就象一个外科医生,决不站在手术台前留连于病者的容貌和衣装,而是紧握那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进入事物的最深处,探究并展示事物的本来面目。这一点,《别人的生活》表现得尤为突出。

  《别人的生活》是从《观察王资》开始的。这篇写于1996年夏天的小说,以一种缓慢而平淡的语调描述了一个平庸者对另一个平庸者的近距离观察。在这篇小说里,马叙以他一贯散淡而日常的目光打量和指证了生活的虚无和无目的性。两个毫无关联的人,“我”、王资,仅仅因为有着相同的平庸与无聊,因而在一个叫“西苑咖啡吧”的地方相互遭遇了。不,确切地说应该是“我”遭遇了王资。因为王资对“我”的存在和观察始终一无所知。那么,为什么要对一个与自己没有任何关联,自己于对方又等于不存在的人进行固执的观察呢?作者在小说中有交待:“因为我除了知道他叫王资外,同时还知道他的一些背景生活。我因此可以根据他的以往对他进行联想性的观察。”其实这个交待也是不能成为观察的理由的,因为它本身含有犹豫、牵强的成份。但恰恰是这种没有理由,犹豫,牵强,构成了《观察王资》的主题,即表现日常生活的无聊,揭穿有为背后的无为,指证精神的虚无与内心的虚弱。通过在观察中逐渐显现王资的平庸,最后回归到揭示“我”的平庸,人普遍的平庸。王资只是一面镜子,打量镜子其实是更清晰地打量自己。

  必须澄清一点的是,“平庸”这个词在马叙那里不含任何贬义,它是一个中性词,是“正常”的替代词。“我所叙述的对象,他们有着多么正常的欲望,多么正常的行为和语言。他们真的是太正常了!他们因此成为平庸的品牌。”弄清了这一点,我们就知道马叙表现平庸并非出自消极或者说厌世的心理,更不是为了哗众而作出的标新立异,而恰恰是对平淡、无意义的生活的承认与接受。他说:“平庸是一个多么好的支点,有时尽管有点儿倾斜,但是这种倾斜仍然是来自内心的快乐。”

  马叙的写作是极其日常的,形而下的,所以他的小说只有细节没有情节。这一点,是马叙除了语言之外区分于他人的又一个鲜明特点。从他的视角来看,生活仅仅由一些平庸、毫无意义的场景构成,演绎的都是平庸而毫无意义的细节。因为普遍所以平庸,因为普遍,所以毫无意义,而平庸和毫无意义恰恰就是生活的真实或者说真实的生活。作为始终以隐忍的姿态站在事件边缘的人,马叙以自语的方式对他眼中的所有事件进行了客观的还原,他使我们看到了生存的本质,日常的本质,以及生活的本质。所谓的生存,所谓的日常,所谓的生活,无外乎八个字:吃喝拉撒,喜怒哀乐。舍此,一切都是不真实的,虚无的。所以,真实的生活就是“差的生活。糟糕的生活。平庸的生活。这些与好生活相对的生活,就像一只巨手,平庸的人们像是被随手抓起的一把麦杆,紧紧挤在一起取暖”。也所以,马叙“几乎是躺在地上接受了这样的生活。”他“始终迷恋这些细枝末节:喝酒、吃面、睡眠、刷牙、读报、寒冷、居室、哈欠,以及无原则的赞美、长时间的谈话、慢性疾病、半张报纸……。”正是这种低视角的对生活对世界的阅读或者说观察,使得马叙的文字里总是袅绕升腾着一股人间烟火,亲切,温暖,平庸,散漫。无论是王开和日土仅仅因为无聊而展开的毫不浪漫美丽的偷情,还是黄善林石在南方的一座旧旅馆里因为一扇没有保险的门而分崩离析的婚姻,抑或是李小山摩托车后座上那个下流坏脾气的孩子,都无不弥散着日常的气味。这种熟悉、真实的气味就像田野上的麦秸杆,粗糙、暖和,让人感觉到生存的踏实。

  对于个体的人来说,这种感觉应该是最重要的。

  艾略特曾在《批评的功能》一文中这样引用过他自己讨论艺术中新和旧的关系时的一段文字:“现存的不朽作品联合起来形成一个完美的体系。由于新的(真正新的)艺术品加入到它们的行列中,这个完美体系就会发生一些修改。在新作品来临之前,现在的体系是完整的。但当新鲜事物介入之后,体系若还要存在下去,那么整个的现有的体系必须有所修改,尽管修改是微乎其微的。于是每件艺术品和整个体系之间的关系、比例、价值便得到了重新的调整;这就意味着旧事物和新事物之间取得了一致。”

  如果我们同意艾氏的这个论断,那么我们就可以这样说:现代中国小说的价值体系应该作出修改,因为马叙为现代中国小说提供了一个从事物到语言完全真实的文本,他把文字当作了还原剂,通过文字,生活,生命,生存以及所有与之相关的事物与事件都得到了廓清与本性回归。虽然这个文本在当下看来不够“文学”,不够“艺术”,但还事物以本来面目应该是所有艺术归一的宗旨。从这一点上来说,马叙走在了前面,或者说马叙提前到达了文学本质的那一端。

补记:

  《别人的生活》是年前收到的,趁春节七天长假,我在上海浦东假日酒店的客房里粗读了马叙的第一部小说。我始终记得自己手握一卷斜靠在床头,充耳不闻窗外烟花烂漫惊爆的样子。又或者是我容易接受马叙的这种看似枯燥的表达风格,并且事先做好了“马叙的小说不会很好读”的思想准备,所以我也还记得自己在读到某一篇某一处时会心一笑的样子。

  大约到了四月,我再次从头慢慢地读《别人的生活》,并且一边读一边与马叙进行交流。马叙告诉我,书出版后,他在北京的好友第一个表示否定,认为这不是一本好书。电话中的马叙很有些无可奈何的伤感,而我却不敢在那时很放开地表示我的阅读感觉和理解,因为马叙是一个很敏感且很自尊的人,他宁愿在孤独中保持尊严,也决不接受适时出现的安慰。他在那样的时候不会把认同当作是真正的灵犀,而会警惕地认为仅仅是善意的同情与怜悯。这恰恰是最容易让一个写作者受伤的。马叙自不例外。

  我对马叙文字的总体看法是这样:

  一,原生态的:语言平淡,不修饰,不夸张,瘦硬,冷涩;

  二,形而下的:日常,平庸,琐碎,缺少离奇与浪漫;

  三,形而上的:虚无,喝酒,抽烟,不确定,艺术的荒诞;

  当然还可以多罗列一些词语来概括马叙的写作特征,但基本以这三点最为突出。根据这些特征,我告诉马叙:你没有趴在地上写作,你只是在低下头来俯视生活,因为你的高度,生活的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都被你明明白白地掌握。一个知道事件真相而又不想说谎的人,他唯一选择的写作态度就是如此:形而上地思考,形而下地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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