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向阳：马叙的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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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看 马叙在他的《寻找王小白的杭州生活》中，第一句便是：王小白是半个诗人兼半个经营电器的商人。这句话好像是一个全知全觉的视点，但再往下看，才觉不是，或者说，这个全知全觉或说先知先觉的视点在渐次瓦解和消失。先是“我”的出现，再是吕蓝，再是夏银白、黄莲莲，还有王码汉、张开联、陈旧，他们五男三女有一次短途旅游，风景拓片一般，凸显了王小白与吕蓝，他们两个，经过众人的看与反复的研讨及惦量或测度，而变得关系非同一般。由此，我们看到聚光灯下的两个人，无论性格还是经历，无论职业还是情感，都处于两极的两个人，在众人反复的揣度与咂摸中，变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而实际上，吕蓝也是配角，正如女人是男人的肋骨一样，她的存在证明着王小白作为男人的精神一极，而他的身体一极则远在苏、杭，远在另一个城市的湖州女人那里，而这里———吕蓝，是他的心灵的一半，是他的全部自我的另一半。于此，我们懂得了小说的寻找意味，在众人的平视与拼图中，王小白的面目又回到了那个先知先觉的起点，他是半个加半个才能够完整的人。老实说，小说的悬疑性正在这里。 《伪经济书》则是一个人和他的三个过去时态的关系，当然这三个过去时，分别是王玛、黄然烟、欧阳加尔三个女人。主人公陈布衣在不同的时空同她们有着情感的纠葛与联系。这里的陈布衣已彻头彻尾地是一个商人。作为商人的陈布衣并不是没有批判的，他与他的生存保持着某种不同于一般商人的清醒与警惕，他对于在不同时空依次跃入商海的这三个女人也有品评与判断，但有意思的是，小说表面上写陈布衣对三位女士的“看”，在“看”中，他或惋惜，或不解，或惦念，而其实，作为男人的陈布衣同时也是一个被看者，那么是谁在看？是三位女人么？她们的目光游离而渺茫，在她们的平视之上还有一个眼光，持久地，不放弃地，如芒刺在背。那是陈布衣父亲的视点。他的看，很简单，一言以蔽之，是看不惯。有意思的是，小说中的商人陈布衣，他的思维不是审父，而是代父审己。于此，陈布衣的内心一直活在这个可以俯视他的存在的一个比现实更为强大的过去里。不能不承认，我感兴趣这个视点。 到了《西水乡子虚乌有的人与事》，则完全倒过来了，我说的倒过来，是指，不是众人在看，而是众生之上，有一个上帝的眼睛在看。从叙事上讲，那个全知全觉或先知先觉的视点又回来了，那个被一再拆解的看世界的方式重新聚合，回到过去。但是那个已被拆解了的世界却仍然无法复原。子虚乌有，写的是闻所未闻的十种新职业中的五种，它们是切指、整旧、劝哭、天书、打幻想。小说所展开的这个村落古灵精怪、生机勃勃又匪夷所思，这里的主人公已不只是一个耽于声色的王小白或一个迷失于过去的陈布衣，村庄里的人，或庄严地做着滑稽事，或踟蹰于世俗与意识两大空间想望获得超拔的灵感，这是一个富足又贫困的村庄，他们的灵魂在物质的丰厚与精神的空盲之间无枝可依，却凭想象在虚空与无聊天时能够找到使那无处可去的灵魂能够稍稍安息的暂住之地。众生，在这里是被看的，陈列、王码汉、王一成、陈一达、张三丰无一不是被俯瞰的角色，他们已经失去了看的能力，他们更失去了如陈布衣的因传统的存在而不自觉地检测自我的自审能力，他们一无所有，两手空空，但却一定要抓住什么，哪怕那什么是更大的虚无。小说写到了这一层，那个在看着的上帝，换具面孔，其实是小说家本人，与上帝不一样的，是他眼睛中多于好奇的忧心忡忡。这个看，力透纸背，有智者的黑色幽默，也有上帝的无尽悲悯。 半个人 当然我们也是观者。在我们的观察中，王小白是半个人，小说已然点明，这是半个诗人与半个商人的混合体。也就是说，从诗人角度看，他不完整，从商人角度看，他同样不完整。这是一个“半个人”的形象。他的身上，存在着严重的灵肉分裂，这使得他的个性混杂，远离纯粹，这是一个什么都想要的人，但事实上人不可能什么都得到，要么身体，要么精神，如果都得到了，必不纯粹，那么一度向往鱼与熊掌兼得的王小白，最终仍是倾向一方，他的身体落入俗世，但他的诗却强烈否认：“我是热爱俗世的人吗？”这很难判断。尺度才从左边拉出就已经还给了右边。是呵，左边，还是右边，他无法取舍，所以，他的世界都是半个，县城是半个，丝绸是半匹，半个女子，还有他的实话——“来的我只有半个”。 半个人，也许是这个诱惑太多的时代和我们需要太多的欲望造就的。正如王小白的半诗半商。但陈布衣的半个，却不直接是灵与肉，要知道，这是一个彻底的商人，那么他的半个是什么？是旧与新，是过去与现在，是现代与传统，是父与子在他身上的分裂，这分裂，使他一分为二，一个是他的生存的自我，一个是他的关于生存思索的存在的自我，两具自我，一半对一半，作为生存自我时，他无所畏惧，作为存在自我时，他心有余悸。陈布衣仍是裂成两半的人，一个是商人——这是他的角色，一个是布衣——这是他的名字，也是他祛除不掉的性格。 西水乡的人又怎样呢？他们经历的分裂是更为深重而扭曲的分裂，那是一个个裂成两半的人，是意志与存在的分离，是物质与精神的分裂。 马尔库塞曾著书《单面人》，也有译作《单向度的人》的，单面人，指的是人性完整性的缺失。这是西方理论对于人的论述与发现。半个人，是小说家马叙的发现，虽然这个分裂者一直存在着，但是人的分裂症状在他的小说中已经达到了典型性的程度。 寓言性 我心目中好的小说家往往写到最后，呈现的是寓言。事相是一方面，许多小说家都能把握，描述它，再现它，但是不是很多小说家能够通过事相去找到某条通道，这道路通向的地点也不是直观说出的，而是它造了一个境，一个场，一种气，是这个气场连接了某个地点，而一旦这里与那里接通，像地气或是筋络通了一样，小说重新获得的气韵将大不相同，这是一种增强了的气场。在那个场中，个人与人类接通，村庄与世界互换，还有，当小说写成了寓言，它就同时是小说，是诗，是哲思，是生命。 这时刻的小说处处及物，惟独它自己不是物。 马叙的叙事有这种气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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