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观察马叙:趴在地上的写作

  大约一年前,我在北京遇见何立伟先生,一群人坐在那儿聊天,何立伟突然很高兴地宣布,他发现了一个人,非常值得关注。有人赶紧问,谁?马叙,何立伟说。接着他又解释道,马叙的小说、诗歌、散文都很好。

  何立伟是读了某一期的《山花》杂志得出这个结论的。《山花》有个叫“三叶草”的栏目,同时发表作者的一篇小说、一组散文和一组诗。那一期《山花》发了马叙的小说、散文和一组诗。何立伟使用了“发现”和“关注”这两个词,就是说他把马叙当作了文学新人,这对马叙可能有点悲哀,但也不能怪何立伟,马叙的实力与他在文坛上的知名度极不相称,在此之前,何立伟不知道有个非常值得关注的作家马叙,是很正常的。

  我钦佩何立伟的眼光,发现马叙并不那么容易,他是一个有阅读难度的作家,我和马叙在同一个地方,是老朋友了,我知道一个身处偏远的作家被淹没是多么容易。早在1996年,马叙写作《观察王资》的时候,就显示了他在小说方面的惊人的才能,这篇小说后来发在《天涯》上,在我看来,这是中国九十年代最重要的短篇小说之一,它为小说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观察”。马叙的观察是细致入微的,可以触摸的,几乎可以跟法国的新小说派们的观察一比。但马叙的观察又是没有目的的,毫无意义的,王资是谁?王资是一个跟观察者“我”不相干的人,也可以说王资就是别人的生活。“我坐下之后,要了两瓶金陵干啤(仍是金陵干啤)和一盒三五牌香烟,我抽了五支烟,喝了一瓶啤酒。我的抽烟喝酒,都进行得极其缓慢,是一种典型的消磨时光的做法。在这段时间内(约一小时三十分钟),我一直面对着王资,而王资就那么一杯很淡很淡的绿茶(早已不绿了),慢慢地喝着,喝得比我更加缓慢,这期间他还自己去吧台动手续注了一杯开水。”小说一直在这种缓慢的刻意的观察之中展开,有意思的是这种观察最终不是指向他者,而是指向了观察者自身,共同呈现了某种生活的质感。马叙到底观察到了什么?这很难说,我估计他观察到了平庸、无聊,以及潜伏其中的巨大的虚无,或许这就是生活的本质,如果生活确定存在着一个本质的话,这样说显然很麻烦,我还是说这就是生活吧。

  观察了王资之后,马叙的目光是稳定的,他用同样的目光观察了许多不同的人物和事物。譬如《别人的生活》中的刘光斗,《摇晃的夏天》中的黄大豆,《陈小来的生活有点小小的变化》中的陈小来,他始终迷恋这些细枝末节:喝酒、吃面、睡眠、刷牙、读报、寒冷、居室、哈欠、以及无原则的赞美、长时间的谈话、慢性疾病、半张报纸……这是视点极低的一种观察,用马叙自己的话说,就是视线只有门槛那么高,就是狗眼看人低,他是趴在地上写作的一个作家,这种写作,就我所知,在当下的文坛,似乎就马叙一人,所以马叙是极其珍贵的。他的这种观察方式,和传统的上帝的目光完全相反,和新近的个人化写作和零距离叙述也大为不同,马叙的观察,有点像一个心灰意冷的魔鬼的观察,他看见的生活,灰暗、空洞,是人生底部的生活——不是恐惧、痛苦,而是比恐惧、痛苦更糟糕的平庸、无聊。马叙就在平庸和无聊中徘徊,从一种平庸抵达另一种平庸,从一种无聊抵达另一种无聊。马叙百无聊赖地说,想想吧,吃喝拉撒,想想吧,男人女人,想想吧……有人统计过鲁迅先生的用词,鲁迅在他的一生中,使用最多的一个词,也是无聊。无聊确实是人生的一个基本状况,马叙观察的生活,是马叙的生活,也是我的生活,也是所有人的生活。但是,也不意味着马叙就认同了这种生活,面对无聊,马叙也不是毫无办法的,他在一篇小说的结尾,就像眼下的英美联军轰炸伊拉克,他一连使用了十几个:我操。

  马叙长期生活在离温州不远的一个小镇上,那个小镇名叫乐清,常年阴雨不断,马叙的表情就像那儿冬天阴郁的天气,他的头发也不知什么原因,过早地谢了许多,马叙就裸着半个脑袋,阴郁着脸,每天从办公室走到家,又从家走到办公室,就像丢失了石头的西西弗斯,不仅荒诞,而且无聊。有时有人问他,你好吗?好。好。有时他也问别人,你好吗?别人也说,好,好。然后马叙就想,好就是平庸,平庸就是好。我所以说这些,我是想说,这就是马叙的小说,马叙的小说来源于他的自我观察。

  马叙刚出版了一本小说集《别人的生活》,我悲观地预计,他的小说在温州不会有什么动静,温州人都忙着赚钱,不看他的小说,既便看了,也不知所云,但是,多少年之后,温州人将因为马叙而引以为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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