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王家新:诗歌与消费社会(2)

  我想,今天的诗歌就处在这样的背景下。它也不得不与消费社会同行。作为一个诗人,怎样处理与这个消费社会的关系,便摆在了他的面前。我们看到的,是有人在迎合(套用诗人于坚的一句诗,他们一生的奋斗就为了成为一个消费品),有人在忽悠,当然也有人拒绝,更多的人是不知不觉地被它所左右。我们都已了解当今的“粉丝文化”。我的七、八岁的儿子就开微博,他不关心别的,就关心有多少人来粉他,“爸爸你怎么不开微博呀,你开了会有……”,我说老爸不需要,有你就行啦。

  在当下的中国诗人中,很少有人像多多那样坚决,在一次访谈中他这样说:“诗人一定要有一种迷狂,就是强烈的自转,就像一个球,你自转一放慢,外界就进入,纳入公转,然后就绕着商业走,绕着什么走,就走了。自转,我抵抗你们。”

  以“自转”抵抗“公转”——多多的创作本身一直体现着这种“拒绝的美学”,不仅是拒绝权力、市场、世俗的虚荣,甚至也“拒绝交流”,对“交流的虚假性”(这是阿多诺的一个说法),他可能早就看透了。

  我当然赞赏这种态度,虽然在语言表述上不会那样决绝,但心里也一直是这样想的,或是这样来要求自己的。前不久《星星》诗刊有一个访谈,其中一个问题是问我能否谈谈我的“诗歌理想”。我的“诗歌理想”,如果说有,就是我最近写的《鱼鸣嘴笔记》一诗的最后一节:

    基辛在演奏,
    无人。
    音乐在海立方上擦出火花。
  
  基辛是我在那时听的一位俄罗斯天才钢琴家,“海立方”则是从“水立方”转化而来的一个意象。除此之外,无人。

  但我想,这一切都不仅仅是限于做姿态。这次三联周刊的编辑在给我这个讲座做广告时用了“守望”之类的悲壮字眼,其实这个词我自己早已不再用了。我想诗歌不需要那样去“守望”。无论世道多乱,我相信只要人心不死,诗歌就不死,只要我们伟大的语言不死,它就不死。所以我不会再持那种姿态。让我多少还有点尴尬的是,这次他们在讲座广告下面还用了我早年的《在山的那边》那首诗。在座的一些朋友知道,这首诗早已选入了中学课本,但它让我真不好意思。多年前北京电台给我的诗做一个直播节目,男播音帅哥朗诵的第一首就是这首诗,朗诵前还深情地对我说“这首诗多好啊,你能不能再多给我们写一些这样的诗?”然后就“声情并茂”地开始朗诵了。幸好是电台直播,不是电视直播,不然我真不知道这张脸往哪里放。

  我要说的是,我们不可能生活在消费社会之外,但我们一定要保持清醒。更重要的,是要通过我们的写作,拒绝成为消费的对象,或者说,让消费社会不那么好消费你。是的,一切,要看你的写作本身。今年7月在山东的海边,我写了这样一首诗《牡蛎》:

    聚会结束了,海边的餐桌上
    留下了几只硕大的
    未掰开的牡蛎。

    “其实,掰不开的牡蛎
    才好吃”,在回来的车上
    有人说道。没有人笑,
    也不会有人去想这其中的含义。
    夜晚的涛声听起来更重了,
    我们的车绕行在
    黑暗的松林间。

  你们看,从《在山的那边》到这首《牡蛎》,这好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写的。但并不仅仅是风格的变化。《在山的那边》是一首在那个年代常见的“追求—挫折—信念”这类模式的诗,其中的“山”、“海”等意象系列,也都有着相对明确的象征性意义。但《牡蛎》这样的诗,却暗含了一种拒绝,即拒绝“提供”意义,尤其是明确的意义。它看似随手写来,也就那么几句,但却让你难以琢磨。它让你伴着大海的涛声,永远“绕行在/黑暗的松林间”。

  显然,这样的诗不可能“进入教材”,也不可能进入公共消费的渠道(虽然也可能会有许多读者喜欢它),但在我看来,在某种意义上,这正是诗的胜利。我写了这首诗后,就有了一种“窃喜”——逃脱者的窃喜。

  消费文化的特点是要它的消费品能“提供意义”,提供它能够即时消费(所谓“快餐文化”)的意义,除了那种小资型的美感或传统诗意外,最好还能提供一点格言和哲理,以供“励志”,因为在我们这个社会,有太多不动脑子的人需要有人对他们的人生进行“指导”了。这就是为什么汪国真的小格言能够流行,于丹版的“论语”能够流行,这也就是为什么顾城有那么多诗但人们最后只记住了那句“黑夜给了我们黑色的眼睛……”。对此,尼采早就看得很清楚:一般来说,人们只是去吃蛋糕上的葵花籽,至于蛋糕本身,几乎等于不存在。

  《牡蛎》这首诗的“成功”,就在于它避开了消费社会“对意义的榨取”。它让你“掰不开”。它只能让你去想象其中的“美味”(有个朋友对我讲“你这首诗其实写得挺色情呢”)。掰开了,榨取了,这首诗也就完了,就会像桔子皮一样被吐出去。消费社会,即是一个果汁压榨器。它留下的,也只是一地的垃圾和“意义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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