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诗歌与消费社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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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谈了《牡蛎》这首诗。其实在任何时代,都带有消费文化的因素。任何时代的优秀诗人,对于公众对诗歌的接受和消费,如同他们对于自身的创作,都带有一种警惕。比如戴望舒,其成名作为《雨巷》,然而,就在《雨巷》写出后不久,他已把它完全抛开了。他的第一部诗集叫《我的记忆》而不是什么《雨巷》,他不想提醒人们他就是那位“雨巷诗人”。至于后期的戴望舒,早已不再是那个撑着油纸伞在雨巷中寻梦的文学青年,而是一位饱含忧患、日趋深沉凝重的诗人了,如他的《萧红墓畔口占》: 在这方面,策兰更是一个伟大的例证。我们知道,《死亡赋格》问世后在德语世界广被接受、消费的情况引起了他的警惕,甚至“刽子手”们(当然这不一定是指那些杀了人的刽子手)也在欣赏这首诗,这使他深感羞耻。他不想再给苦难押韵。所以他在后来拒绝人们将《死亡赋格》再收入各类诗选。他的创作也在变,变到后来,正如阿多诺所指出的那样:“在抛开有机生命的最后残余之际,策兰在完成波德莱尔的任务,按照本雅明的说法,那就是写诗无需一种韵味”。 阿多诺这样来评价,是因为在这个消费主义一统天下的世界上,他从策兰的后期诗歌中看到了某种“抵抗性潜能”,某种不屈从于公众的审美趣味而是谋求艺术自身尊严的“隐秘的驱动力”。在阿多诺看来,在一个充满了“交流的虚假性”的社会里,“艺术只有拒绝追逐交流才能保持自己的完整性”,才有可能忠实于它自身的法则。而策兰的“密封”,正是对文化消费时代的一种有力抵抗。 不独策兰的诗如此,他的翻译也如此。比如说他对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翻译。在他那令人惊叹的翻译中,他不想复制莎士比亚的优美(纵然那会给他带来更多的读者),而且要使它变得困难;不想重现莎士比亚的自信,而且要使它变得吃力;不想模仿莎士比亚的流畅,而是拦腰把它切断,亮出词与词之间的深渊。这就是他与莎士比亚的“对话”。他曾对人讲在《死亡赋格》之后,他不会再那样“音乐化”了。当他翻译时,他也不再能“容忍”莎士比亚的流畅、优美和雄辩。因此他以他的“晚期风格”,对一位经典大师的“古典风格”进行了更冒险、也更深刻的重写。 这种富有勇气的、带有自我修正性质的“重写”,我们在很多诗人和艺术家那里都感到了。比如说我们知道的钢琴家格伦·古尔德,在他49岁时,他毅然决定重新录制巴赫的《歌德堡变奏曲》。他第一次录制该曲时才23岁。这一次,他的节奏明显变慢了,早年的意气风发让位于一个步入生命之秋的人的深邃、谦卑和感恩,尤其是最后的咏叹调主题,那种无限的慢,那种深邃、超然而又揪心的音质,有许多次都让我无声泪涌。说实话,听了古尔德演奏的巴赫,马友友的就不想再听了,或者干脆说没法听了,因为他太“甜”,说不好听一点,简直是在“媚俗”。而古尔德呢,在他的职业生涯“如日中天”之时,他却毅然决定不再在舞台上演出了,因为他感到音乐大厅扭曲了他的演奏。他在那里不迎合听众还真不行。所以他宁愿回到“像母亲子宫一样黑暗”的录音棚里去工作。 以上我们谈到这些诗人和艺术家,这也说明,即使是在一个消费社会,诗歌照样会存在,甚至照样可以达到一个伟大、卓越的境界。所以不要埋怨生活对艺术抱着“古老的敌意”。世俗生活就是那个样子,任何时代都一样。问题只在于,我们这些从事诗歌和艺术的人是否具有足够的勇气和内在动力,或者说,能否从我们自己的生活中听到那更高的召唤。以上谈到策兰,这里我还想起茨维塔耶娃,这次我在布鲁尔雅那的书店里买到一本她的英译诗集《我的诗》,欣喜得一直带在身上看,回国的飞机上也在看,好啊,还是好啊,我仿佛又重新拥有了一个秘密。甚至,还再次令我满心羞愧。我们知道,独自带着两个孩子的茨维塔耶娃,在流亡国外期间几乎穷到要行乞的地步,回国后要找个洗碗工的工作也很难,但是你读读人家的东西!是不是有一个字在出卖自己?!“一切都磨损了,一切都被撕碎了,只剩下两张翅膀留了下来……”这是她对自己“破烂的衣服”的描写。别的不说,就凭这两张光辉的“翅膀”,她可以从她的苦难中奋飞了! 这才是我们永久的艺术榜样!说到这里,我还要讲讲前苏联导演塔可夫斯基,谁敢于像他那样拍电影啊,像他的《安德烈·卢布廖夫》,像他的《潜行者》,那样冗长、沉闷,一般的观众不打瞌睡才怪。但明眼人一看即知,这才是伟大的、不同凡响的艺术。在他那里,我们不妨这样说,愈伟大便愈“沉闷”,愈“沉闷”便愈伟大。这样的艺术家是不会考虑什么观众或上座率的,他要不惜代价,完全彻底地实现他的艺术目标。这才是我心目中的艺术圣徒和“大师”。因为塔可夫斯基在瑞典哥特兰拍下了他生前最后一部电影《牺牲》,所以前两年我一到那个岛上,就去寻找那棵在《牺牲》中出现的枯死而又奇迹般复活的树,我们当然无法找到那棵树,但我却有了这样一首诗:
一棵孤单的树,也许只存在于
一棵孤单的树
除非有一个孩子每天提着一桶
除非它生根于 以上为全诗的后半部分。这首诗我写出后放了两年,直到今年夏天在修改它时,我才想出了“除非有一个孩子每天提着一桶/比他本身还要重的水来”这一句。有了这至关重要的一句,我想,好,这首诗站住了,成立了。 每天提着一桶“比他本身还要重的水”来!——伟大的艺术,不可能是对生活的屈从和迎合,它只能出自这样的非凡的努力。如果在我们这里也能出一些这样卓越的、坚定不移的艺术家和诗人,它就会是对我们的语言文化的一种提升。我们在今天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提升”。也只有这样的艺术提升才能给我们带来“不可能的光辉”,或者说,才能帮助我们战胜这个消费时代对我们的消费。所以,别再去炒作什么梨花体啦,那些东西愈炒作愈无聊,愈是使我们远离诗歌。谢谢! (根据2012年9月15日在三联周刊·尤伦斯艺术中心“思想广场”的讲座整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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