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娜:鱼问(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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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乌海的水其实一点也不黑,高原的内陆湖亮敞敞地躺在坝子西边。开渔时令,晒得人顶子开裂的阳光使着蛮劲“呼啦啦”地全泼在水面上,鳞光闪闪,如龙鱼潜跃。整面湖网起网落,水花四溅。白色的水浪掀起黑乌海深不见底的蓝绿色,一张张渔网撒下让剔透的碧玉破碎又合拢。撒网打渔的全是围海而居的黑乌镇人,从一个村到另一个村得绕着湖岸走个把钟头呢。世世代代的黑乌人心安理得的把这蓝得发黑又发亮的湖叫做“海子”,他们像在自家菜园子摘菜一样在海子里划着猪槽船撒网,上岸晒鱼时乐呵呵地搓掉肩膀上被曝晒而皴裂的皮屑。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黑乌海丰腴的水泊养活了众多的鱼类和藻类。谁家要是勤俭麻利,夏天天不亮就下海打渔,两个人划一只猪槽船,趁着水面清净,顾不得晨雾将散未散,湿漉漉地蒙着眼睛也顾不上擦汗;一两网下去,就能捞回数十尾甚至上百尾白鲦鱼、压鲦鱼、红翅鱼……活蹦乱跳,一甩尾好像要把黑乌海的水全甩到人脸上。大的装筐,细小的幼鱼、大肚子的母鱼挑拣出来再放回水去。打渔的人并不贪心,装了两篾筐就划回岸去,顺便在浅水处捞上几把海菜花。这绿茵茵脆生生、花萼瘦长的海藻镇上的人可不叫它们为“海菜花”,这是县城里火锅店菜牌上的叫法,那时候水腥气十足的海菜花被切成小段整齐地叠在白瓷盘中。黑乌人叫它“水性杨花”,说它性贱易活,几乎整个海子边都被它盘踞,开花的时候梗变得老成,特别硬,白乎乎的花一大片直直探出水面来。 得了鱼和海菜的人手搭个凉棚眯着眼睛往东边山看,给自家留上几条稍小的鱼便挑着筐忙慌去拦镇上的车。“哎呀,你家可真是厉害人,赶早啊,鱼都打回来啦,还挺大条咧!”路上遇着挑担的人忽左忽右把眼睛探进鱼筐里。“哪里哪里,一年不如一年啦,你这也是去县城卖葛根吧?啧啧,这葛根长得肥,卖相好!”“今年埋深啦,难挖得很。老表,你这鱼鲜腥得很,水淋淋的,要等他们家的拖拉机吧,我就坐早班车去了,不然来不及啦!” 太阳刚从山头斜斜照下来,黑乌海在雾气渐散的逆光处显出一种薄明的黑青色。 这样的光景,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上县城的班车一天才一趟呢,车顶歪歪斜斜地高耸着,上面捎着大只大只的蛇皮口袋、竹筐……还总有人追着车屁股后头扬起的黄灰跑,边跑边大叫“二驴子,快停下来!还有我,还有我都没上!”情急之下连司机小时候的诨名也脱口喊出来了,车里一片哄笑。都是乡里乡亲,车大多数时候会“噗嗤”一声停下来,将裹在黄土灰里的人卷起来塞进鼓鼓囊囊的车肚子,再摇摇晃晃往前开。 老木一大早开着自己的小货车去县城拉电动麻将桌。据说这黑乌海已经列入了某个旅游开发项目,年前公路刚刚重铺过柏油,沥青饱满淋漓,车轮一压上去好像就会冒出汩汩墨黑的汁液似的。再也不像自家菜园那样黄灰漫天飞的土路了,老木开得有点儿慢,平缓地绕着海子走。海边空空落落,水位也退出一大片灰白色的沙子地。还是春冬禁渔期,只有黑乌海管理局的汽艇在水上一会儿东一会儿北飞快地逡巡。海边立着蓝底白字的牌子,上面写着禁渔期的一些相关规定,平白生硬,言之凿凿。铁焊的牌子被人用石头砸出几个凹凸不平的细坑,风吹来,在坑里拧个弯儿,落向水面掀起细小的漩涡。黑乌人把禁渔叫做“关海”,年轻小伙子三三两两扛着行李外出打工时相互吆喝着,于心不甘地骂一句“淘生活去啊,海都被关球了!”关海时,外出务工的人老早就动身了,没有人会大白天冒险划着自家的小船去撒网,更别说这一路会遇到担着沉甸甸的鱼筐想搭车的人。 老木开着车窗,海风“噗噗”直扑脸上,水汽混合着早春甘蔗地里的味道有丝丝泛甜的凉意,有点像草珊瑚牙膏残留在牙缝里的味道?昨晚一宿没睡,他有点走神。水雾濛濛掩着对岸的黄家村,山阴处的人家更勤俭啊,听说那里又新开了一家“渔家乐”;海边可没办法时刻支起钓竿让客人们享受野生垂钓的乐趣了,为了“渔家乐”名副其实只好在门前柿子树底下生生挖出一个鱼塘。鱼塘里饲养的鱼在冬天根本不吃钓,老木想着钓鱼的人蚯蚓啊、酒糟啊换来换去,坐一下午腰酸背痛气急败坏的样子就忍不住笑起来,方向盘稍稍歪了一下。随即他又叹了一口气,谁家的生意都难做啊,就算不关海,大家的生活也越来越难淘。只是,这一关海,旷日持久,黑乌海像一个独居在另一处的老人,曾经承欢膝下的孩子四散他处,被日子赶着忙活着自己的生计,谁也不知道谁过得怎么样,更别说像从前一样相依相偎。老木想起出门时看见他妈早起折纸火,老人的眼睛似乎已经分辨不出纸火上那些并无复杂的纹路,鼻尖凑在一张灶王图上。老木有点心酸,公路沿着湖岸斜斜下到低洼处,看得到黑乌海平平躺着,波澜不惊,就像母亲背对着自己坐着,无数话在嘴边嗫嚅,总是找不到合适的一句,只得说出那句重复了几百次的“妈,我出门了啊”。 没有人能知道这海子里到底都有些啥,没有人知道它全部的样子。老木死在海边的爹不会知道;整天像防贼一样逡巡在海上的管理局人员更可能不知道;这些祖祖辈辈靠海吃海的人都将不会知道,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亮得晃眼的海子为啥名叫“黑乌”。活着的黑乌人里也许只有许嬢见过真正的黑乌海吧,老木心想,要不是昨晚那惊魂的一遇,老木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除了去寺庙几乎闭门不出的斋婆子竟会在深夜独自划船在黑乌海上游荡。 许孃是一个怪人,虽然镇上的人对这种在寺庙里帮人断香看表的斋婆子都恭敬有加(又或者是某种隐晦的避讳和惧怕),老木的母亲更是在父亲去世后三天两头去找许孃上表祝赞,但老木就觉得她是个怪人,还是小孩儿的时候就远远躲着她。也有可能是因为打小就听到关于许孃的传闻在黑乌镇像迷雾一样弥散:有人说她会成斋婆子是刚结婚没几年她男人在一个夜里突然失踪了,至今音讯全无;有人说她要是能生孩子男人估计就不会跑了;还有人说她断香看表简直神了,能从香纸燃起的火焰看出家中的物事,过世的人啊、牲畜啊、出门在外的凶吉平安啊……老木不信这些说不上是迷信还是信仰的物事,每次母亲坐在门前折香纸念叨着要去找许孃进表,他就赶紧找个借口走掉。特别是父亲去世后,老木开始当家,在黑乌海边租了一大片土地来开渔家乐,他哪还有闲工夫去关心那些神神叨叨的“妇人之事”。有时老木又安慰地想,父亲没了,母亲要是能从这些物事中找到些许慰藉也未尝不是好事;人的心就像黑乌海那么深,母亲虽然吃苦耐劳一辈子沉默寡言,但她心里的苦做儿子的又知道几分呢。 又禁渔了,老木坐在自己渔家乐的“观海阁”上,眉头拧得像他媳妇手中皱巴巴的抹布。女人还在楼下露天的凉亭里收拾两大桌杯盘狼藉。刚才黑乌海管理局的梁局长怎么说来着,“老木啊,这海里的鱼在塘子里养太久了有股苔藓味。还是上次开海时买回来的吧?除了吃乌黑海鱼这个特色,可以考虑多方面经营嘛!”梁局那肥厚的手掌拍着老木的背,感觉像要把虎背熊腰整个的身躯都倾斜到老木的肩头上。老木下意识地往右抻了抻肩膀,唯唯诺诺将两大桌人送到门口,梁局长关车门时还不忘伸出头来,“再忍个几个月吧,就该拉银鱼了,这海子大了难管理啊!”老木脸上堆着笑,不知该说什么,连声应到:“是,是,梁局为我们黑乌人费心了,到开海的时候您别忘了抽空来吃银鱼河口豆腐。”梁局长的秘书拍拍他的背说,今天的账你也先一起记下了。 黑乌海边的渔家乐除了观观湖景搓搓麻将,主要就是靠吃新鲜的黑乌海鱼吸引周末从县城驱车而来的人了。再说了,“麻将哪里不能打啊,一个湖有什么好看的,只有这鱼倒是真正的绿色食品,还就得用这海子的水煮,这才难得呢!”从前不禁渔的时候,每天早晨都有新鲜的鱼送到老木这来;活蹦乱跳的白鲦鱼配热腾腾的河口豆腐,直接舀一瓢海水煮,可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吃法,响当当的黑乌一绝,许多人也都是为此慕名而来。现在的鱼大多数是开海时大批收购来养在鱼塘里,怕的就是禁渔期原材料断绝,这鱼一没了,渔家乐的生意就成无米之炊了。小地方,做生意的口碑就甚为重要,听说某家鱼馆实在没有海鱼便拿池塘养的鲤鱼充数,就一次便砸了招牌,黑乌人有点赧颜又有些不甘心地说:城里人的嘴被海子养叼了呢。有时人们也会说,“你把黑乌海肚皮翻过来瞧瞧,这有簸箕大啊!”老木却总是觉得岸上很小很小,人和人挤在一起,还没有簸箕大;黑乌海却没边似的。 眼看着正月将过,纵使家家户户黑乌鱼短缺鱼价“呼啦啦”上往直窜,到海边吃鱼的人仍络绎不绝,旅游区还未建起来,冬上来吃一锅“纯天然、无污染”的黑乌鱼倒一年年成了县城人的风气。他们嘻嘻哈哈地相互约请,“过几年怕是这黑乌海都要被污染得吃不下去啦!”多少人家的船桨都快朽烂了,渔网晒了又晒,眼巴巴指望着开海,可是啥时候开海黑乌海管理局却装聋作哑迟迟不吭气。看着鱼塘里的鱼越游越少,老木心里像装了十八盘麻将,在观海阁里哗哗啦啦彻夜不歇地搓动。 “老木,得想想办法啊,好不容易赶上旺季,没了鱼咱家就得关门,今年连租金还没结,难不成我们也要去外地淘生活啊,妈和孩子交给谁管……”,女人伸着头探向塘子里数鱼,她的后脖子望过去像是要急切钻进水里捕鱼的鹅颈。老木看着这细长的后颈猛抽一阵烟,想出的办法是夜深人静里俩人拖出了藏在草楼上的猪槽船。 夜里的黑乌海仿佛倒置的天幕,吸纳了岸上和空中多余的暗物质,它的黑暗聚集着重量,流动着的金属有狂澜变幻的形状。万籁沉寂,愈发显出水波相互拍打的声响,无数只蚌壳吐纳着夜里的潮汐。海子边的村庄只有零星几家的灯还远远亮着,模糊的光线晕开,像蚌壳张合间忽明忽暗的呼吸。老木的心有点乱,冰冰凉凉的,一尾尾的细鱼从他心里的石头底下游出来。他感到女人拽着渔网另一端的手也很紧,但他们都没出声,任随一只窄窄的猪槽船在黑乌海身上颠簸、晃动,像一颗将坠欲坠的陨石。陨石的重量全部来自刚刚撒下的那一网,它让这只船像一颗找不到在天幕当中的位置、无法安放的星斗;动荡不安的水浪从四面八方拥挤着拍打它、挠动它,这颗大海的皮肤上突然长出的一个弧形疹子。出门前老木搓着手说这几天晚上风里都扎着冰刺,好多人家得力人也不在镇上了,没有其他人会偷偷出海;管理局的那堆人则晚饭时还在自己家的观海阁喝得烂醉,稀里哗啦打了一阵醉麻将,将口袋里的钱七七八八都输给了梁局长(天晓得这群人到底醉还是没醉)。朝老木家记账本上又那么一勾,出门时个个冷得牙齿打架,骂骂咧咧地才作鸟兽散了,这样一群人寒夜里是不会来巡海的。 “老木——”女人压低嗓子喊,“别说话,再忍一忍”。手中的网忽左忽右地下沉,两个人的手也快被冻僵了。水声涌动渗透着寒意,屏住呼吸地听一会,又好像成千上万只的鱼群在船底一张一翕。放眼望去,此时的黑乌海没有边沿,无法用眼睛去判断方向,只感到全世界的黑都被这些水浸泡着,老木突然想到,莫非给这海子取名的人是一个捕夜鱼的人? 渔网又向下拽了一下,“老木——”女人的声音有点僵,后半夜开始落霜了,连水上的声音都全部被覆上了一层霜牙子。这黑乌海除了数十种上百种鱼啊藻啊,自然还有别的,每年也都会听到有人投海或者翻船沉水的事情。鱼群凉滑地蹿到女人胸中,她心里直发毛,小时候大人就告诫过孩子晚上要让着海边走,天黑后假如听到身后的海子发出“噗通”的投水声也不要好奇,千万不能回过头去看……这黑黢黢的水包裹着水,包裹着微不足道的一条小船,怎么会不让人感到心慌。到底不是家家户户盏着灯出船捕夜鱼的那些年了,水上空空落落好像什么都没有,这半夜显得愈发地冷。好好的黑乌人,怎么突然就成了“偷渔者”呢;也够为难女人了,老木对着茫茫的水域干咳一声,“起网吧!” 大约是关海太久的缘故,这一网打得异常结实,猪槽船随着起网如一条肥大的尾鳍摇摆不定,这颗陨石此刻巨大的吸引力像要把水里的碎片全都吸附上来。老木一边摘鱼,一边用手感觉哪一条是白鲢鱼哪一条是大鲤鱼,摸到一条肚子浑圆的,老木的手停了一下还是轻轻拍拍它的肚子将它放回海子里去。女人摸索着收网,湿漉漉的船在乌黑的水中又下陷了一点。突然,不远处的水声涨起来,哗哗有序,像是有人在用竹浆划动。两个人都紧张起来,在黑暗里对视一眼,竖起耳朵,不敢动静。越来越清晰的桨声,确信是一个人划着船靠近,老木他们的船也跟着涟漪大幅摇摆起来。老木心想,这船要是撞上可不好,于是壮起胆子高声问了一句:“是哪个过来?”对方听见人声,桨声停止了。昏暗中似乎望见一个低矮的影子,老木只好按亮手电筒照过去,恰巧扫到那人的脸,女人惊惶地叫起来:“啊!许嬢!” 就在那手电筒的光柱中,黑乌海彻底坠入无底的黑暗,周围陆地上的一切都被抛向未知的黑洞,陨石四溅。老木只看见一张皱纹密布、眼窝塌陷的脸,沟壑纵横的脸上所有纹路都一动不动,仿佛它们饱含的一切早已塌陷,甚至与生俱来,她的双眼却炯炯如炬。这样水中的深夜相遇好像并不出乎许嬢的意外,她不好奇也不为其所惊吓,只是停了一下,还未等老木夫妇和她搭上话,就调转一个方向朝黑乌海的更深处划去。 “这么晚她来海里做什么?”女人的上下牙打得咯咯作响,不知是受到惊吓还是后半夜霜雾之气渐渐从黑乌海的中央升起来,整个身体都快冻成了鱼刺。老木将桨深深杵进水里,使劲一划,黑暗的水被瞬间分开又悄无声息地在船尾合拢。他也不知道许嬢来这里做什么,说实话,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斋婆子是做什么的;就如他无法知道这黑乌海中究竟有些什么,他们捕捞夜鱼时,是否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从看不见的网眼里悄然滑了过去。女人连着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缩在船尾,从出海到现在,她终于用几个毫不遮掩的喷嚏释放了身体里的寒冷与恐惧。老木再用力划下一桨,口气略带安抚地说,“许孃在找什么吧,以前听人说她男人死在海里,她不相信。”老木的桨推开沉沉的水又在水面上虚空地交替,他在心里说,爹,你保佑我们从这海里出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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