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冯娜:鱼问(短篇)(3)


  这一年乌黑海的热浪伴随着躁动的消息来得比往年早。好久不来渔家乐的梁局长一边剔着牙醉意熏天地拍着桌子冲他的手下吼,“就是说这旅游区和黑乌海以后都轮不到我们管,人家财大气粗直接说承包了十年,叫什么名字?,对,狗日的普瑞集团!你看看,说变就变,我去问谁去?”他又转向正在剁猪排骨的老木,“还有老木啊,你家现在这个位置以后全部都要收上去建普瑞的蓝藻加工基地,他妈的,你们以后谁也别想捞海菜了,要加工什么螺旋藻保健产品,这海都成他们家的养殖场了!”老木默默地剁着排骨,风干的腊排骨很硬,他使劲砍下一刀,骨头的碎屑溅到地上,一大块排骨“嘭”地从中间裂开,露出没有水分的红肉和白骨。
  还能最后再开一次海。梁局长醉得像一滩黑乌海里捕出来的螺肉,他摇晃着发福的身体倚在门廊上对老木说,“把你们村里的壮年人都叫回来吧,狠狠再打一次鱼,他妈的有钱能使鬼推磨,以后县城领导说了也不算了!”老木送他们出门,月亮没有分别地照在黑乌坡上、海子里、荒着的田间、黑乌镇上的每一个人家院子里;老木的头上也铺了一层银霜,月光让他看起来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老木锁上渔家乐的门,并没有着急回家。开着车蜿蜒绕着海岸到了大沙坝,月光将公路和周边的树木镀上一层银白的薄釉,空气里传来一阵野凤凰花的芬芳,混合着海水白花花的腥气,这沁人心脾的味道被月光洗得发亮、湿润,甚至有点尖锐,像松针一根根扎进老木的鼻孔和肺腑。他把车窗摇到最低,贪婪地呼吸这海子蓄积良久的气味。
  潮汐一涨一退,月光落入水中,像白色软体的蚌肉探出了一只微微开阖的蚌壳。它试探着舔舐大沙坝,沙石静静筛落一颗颗银白发光的珍珠。老木蹲下,将手浸入水里,白昼里的余温已经散尽,水中传来晃动着的让人舒适的冰凉。他突然感到这片沙滩上或者近处的水域还有其他人,他想起父亲、许嬢和她消失的丈夫;他坐在沙滩上点起一支烟,像是等待他们中的某一个从他背后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他内心端着另一面涨潮的黑乌海,他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当着他们的面痛哭一场。风吹熄了老木手中的烟,海水淹没着海水,沉入黑色的漩涡;除了拍打大沙坝的潮声和岸上的蟋蟀蛙鼓,再没有其他声响来打扰这个为海守夜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老木真的等来了许嬢的猪槽船,她的全身淋着月光,好像从透湿的另一个世界返航。他们好像早有照应,再一次在夜里的海上相遇,有一种等待中“你来了”的安定与熟稔。许嬢让老木搭一把手将船泊到大沙坝最平坦的地方,他们用力栽下拴船的木桩。老木摩挲着粗糙的麻绳,突然问出一句,“许嬢,我爹的魂魄还在这大沙坝吗?”许嬢不回答,反而问他,“你说,你许叔还会在这海子里守着吗?所有村子里的人上表看香都来问我,神灵会启示他们。一年年,黑乌海的每个地方我都走过,但我也只能像你一样,问这海子,问这海子里的鱼,你爹、你许叔,这些守海人去了哪里?”许嬢的脸被月亮照得发白,她的皱纹是夜里的黑乌海,深不见底,它们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她不会说,老木也永远不会知道。老木的手被湿的麻绳磨出印子,他想起渔网的绳索在他爹脖子上那致命的一击,仿佛正中的是自己的脖子。他倏然放掉绳子,声音里有一些潮汐般的回声,“许嬢,难道真的是命吗?我上次在观音箐抽的是下中签,这海子以后再也不属于黑乌人了,你还会守着它吗?”许嬢在大沙坝点起纸火,那一团火焰在海边显得凄清又暖和,老木不知道这样的一团火是在祭奠逝去的守海人;还是问询着这暗中无底的黑乌海、问询着不知是否会绝灭的黑乌鱼,那一切不能被知晓的命运。或者,它仅仅只是一种无望的告别,连许孃都知道,老木已经是黑乌镇壮年人当中几乎最后离家去外地淘生活的人了。
  
  老木和镇上的班车司机拉回满满两大车黑乌人,听说黑乌海最后一次开海,在外不太远的人都回到了海边。老木的女人把所有锅子都洗得能映出人脸,她准备着,这是最后一次在自家的渔家乐做开海饭。请许嬢算好开海的时辰,六月初八,亥时。所有人家都准备好火把、银鱼细网。老木的母亲装了无数袋金银锞子,她为这次开海几乎折了一整楼的纸锞子。
  所有人都聚集在大沙坝,火把点燃,岸上和海子里同时照出一个光芒点点的星空。许嬢上前点香,在火光的映照下看得出她换了一身新衣,衣角裤腿都巴巴适适,银白的头发也梳得纹丝不乱,在火光中,她像一尊世事阅尽、心境澄明的佛。她走到水边,向东面作揖,然后跪下——这是老木小时候每年都能见到的祭海仪式,老人们在开海前向天地和海神敬拜;向海里的龙王、鱼神致意,感谢它们每年赐予富足的海物,让海边的黑乌人过着安定祥和的生活。擎着火把的男人也跟着跪下去,海里的火和岸上的火顿时连成一片,水中的烈焰恍若无数颗鲜亮的心脏在跳动。许孃向海子叩首,大沙坝沉浸在一片火焰的寂静中,时间仿佛不复存在,那些消逝的人和过往在许孃的叩首中重新回到老木身边,他胸口一热,涌出黑暗的海水。水中的神灵还有亡魂一定看见了这庄严的祭祀,任凭风在夜晚投下无数大网,海面依然摊平身体稳住自己的重量。
  所有纸锞子都燃起,船型的锞子两头尖尖。许孃在纸火燃尽前冲黑乌海喊一声“开海嘞——” 她的声音干涩尖利却尽透着威仪,像一艘年久失修的猪槽船,依然保持着良木的结实质地。这是她最后一次喊海,声嘶力竭,让人听得心生悲怆。老木伙同几个男人摇起一艘船,向火焰中的海水撒出第一网。他们打渔的手法既陌生又熟稔,而这从小在水里摸爬滚打练就的手艺就要在海上失传。
  
  开海的第一网鱼按照老辈人传统要做成“豆腐串鱼”的开海饭。老木的渔家乐一夜灯火通明,女人们忙着将新鲜的河口豆腐切成一方块一方块地放在锅中,舀入黑乌海中央的水,新捕的银鱼从海里来到锅中,剔透的鱼身跟豆腐一样白,它们围绕着豆腐游来游去。锅下的灶洞中梨木柴越燃越旺,水中的温度越来越高,白色的鱼群纷纷钻进豆腐中心避热。最后,它们缩头缩尾与豆腐合二为一,只看得出银鱼黑色的眼珠,房梁上挂着热气熏蒸出的水雾,整个厨房弥漫着鱼串豆腐的腥香之气。
  所有赶来开海的黑乌人都坐在老木渔家乐的院子里,许孃以祭海拜祖的礼仪以鱼、饭、酒水行礼后,老人孩子先上桌,人们都端起海碗吃着久违的开海饭,相互敬着酒。看着锅子里拼命钻进豆腐以求逃命的银鱼,以前年年吃它们并未察觉,老木这回却感到这鱼群可怜,它们以为有水拼命地游就可以救活自己;这黑乌人又何尝不是呢,他们以为有海,只要靠勤劳的双手就可以不去别处淘生活,未想,这片海子已经被外人烧沸。几乎所有人都怀着复杂的心情,端着碗喝着黑乌人家自酿的苞谷酒,他们既高兴又悲伤,外出的人也还能回到家乡围坐在一起吃开海饭,可是等开完这次海,他们中的大多数就要重新上路,再也没有理由聚在这海边。醉意朦胧中,好多壮年男人开始划拳,用鱼虾行酒令,老木和他们一样,声嘶力竭地喊着那些水汽缭绕的酒令,涨红了脸,泪眼婆娑。
  
  开海的大沙坝好像没有改变过,男人们喊着号子拉起一网又一网重重的海鱼,经过长时间的禁渔,每一网都打得结结实实。女人铺开晒鱼的网布,整个大沙坝被密密麻麻的鱼和阳光覆盖。虽是最后一次开海,女人们还是挑出大肚子的母鱼和幼鱼将它们放回水中。晴朗的日子,黑乌海翻涌出墨蓝的脏腑,它是那么清冽又是那么深沉,即便阳光一次次打捞它全身鱼鳞般的光圈,它依然慷慨地接受岁月的施与和承受外界的索取,它不动声色,难以捉摸。不谙世事的孩子们光着脚在大沙坝绕着晒鱼网追逐打闹,不顾女人们的责骂,他们折断岸边的野凤凰花枝扔向黑乌海,红艳的花朵漂浮在湛蓝的水面上,像要给黑乌海带上美丽的花冠,让它风光地远嫁。
  许多外出务工的人只打了三两天鱼便着急赶回去上工,不然“还打个球的鱼,要被老板炒鱿鱼喽!”得力的男人都走了,最后一次开海拉银鱼也只好草草收场。第五天的下午,烈日曝晒得人的皮肤都要“呲溜”冒烟了,滚圆滚圆的银鱼晒在沙滩上,一阵滚烫的阳光过去,发出被烤熟似的腥气,看上去变成了一片瘦干的白萝卜丝。老木抽完烟,拍拍胳膊上被晒起的皮屑,准备再起一网。这一网格外的沉,几个大男人“嗬哟嗨、嗬哟嗨”,肩膀被麻绳勒出血印,磨得生疼,最后一次黑乌人放弃机械以原始的气力打捞在海里代代繁衍的鱼类,他们要记住祖辈曾经怎样在这片海边生活过。
  这一网却沉得像坠着整个黑乌海,似乎要让人使出大力气要把它连根拔起,出水时,果真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虽说这黑乌海里也曾打捞出来过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鱼,也有一尾几十斤重的大鱼,但从来没见过像这样一尾黑乎乎的近两米长的“鱼”。年轻的小伙子“啪“地将网绳扔开,像是捞起了一条骇人的怪物。老木凑上浅滩去看,不是白鲢也不是大石斑,他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鱼,两腮阔大,脊背无鳞,腮边长着小指出的黏滑胡须,由于体积庞大,它在沙滩上无法动弹。老木觉得它有点像江鳅,但江鳅不可能长在黑乌海里。周围的人纷纷议论,这鱼大得要成精了吧?要不要放回去啊?很快有人找来了许孃,许孃什么也没说,摸了摸它黑乌发亮的背鳍,像是安抚,也像询问它的来处。大鱼好像听懂了许孃的话,竟缓缓扭动自己的身躯,朝水深处挪去。它是否是上岸来看看这人间的景象呢,还是想问问岸上的人,这海是否还属于黑乌镇,除了它,还会有人在这里守候?大鱼触到了水域慢慢游动起来,但它的头却始终朝着岸上,它在逆游回海,像是对着岸上的人殷殷道别。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场面,他们呆呆地站在岸上,野凤凰花传来让人迷醉的香气,风哗哗撩动起浪花,这片海多么深多么美呵,多少代的黑乌人都不可穷尽。鱼身几乎全部没入了海水,它的胡须在水面漂着,这是海中的老者吧,许孃朝着它跪下,莫非它是黑乌海的变身前来打问和托付此后的命运?
  走的前一夜,老木看女人帮忙收拾好行李后,爬上阁楼,母亲依然在她的神龛前折着锞子,她的手指干瘦而灵活,一张黄纸在手中三两下对折卷角就成了一个饱满整齐的金锭。老木嗫喏着不知怎么开口,母亲却说,你放心去吧,我跟许孃说好了,等六月庙会跟观音箐那边申请,我们平时就在外面搭着篷子卖卖香火,这也是修行积德的事情。
  
  黑乌海的水其实一点也不黑,站在老木家的观海阁可以看到水面翻起棉絮一样的白浪,一层赶着一层直腾到海的另一岸。老木走的时候,推土机正轰轰隆隆将他爹植下的葡萄树推倒,接下来它的“利爪”伸向了老木女人每天勾着头洗菜淘米的水池。他想象不出这里会建起什么样的厂房,会有怎样的机器将那些绿得流泪的螺旋藻绞碎;他也不知道从今往后的黑乌海会不会太寂寞,还是会太热闹。他只知道白,自己这一走,就像离了海水的海菜花,要活命就得坤直了头往另一片咸腥的水里扎。
  路过大沙坝时老木走下公路,正午的沙滩被晒得发烫,几只在沙滩停歇的鸟雀被他惊吓得叽喳飞掠过水面。老木掬了一捧水洗脸,浅水处被日头晒得温暖,他闭上眼贪婪地吮吸着水里干净的腥气。他多想同幼时一样,把包袱扔在一旁,脱光衣物跳下这蓝幽幽的黑乌海;他多想父亲仍然能提着牛皮鞭子赶过来,气急败坏教训这群逃学下水的小犊子;他多想每天划着猪槽船跟着许孃,在这从未真正探问过边际和深浅的海里,听听她说起那些老辈人的故事,哪怕她说起那些稀奇古怪的、老木从不相信的物事,他也会认真地听。还有,他还没有教会自己的小儿子怎么划猪槽船,不会打渔划船的人怎么能叫黑乌人吗?老木使劲地往自己脸上拂水,整个海仿佛因为他的用力而动荡,老木分辨不出是海水还是自己的眼泪,拂到脸上又飞快落入海中,水声从南到北,哗然相和。
  
  老乡的汽车载着老木绕过乌黑坡,远远地看到山涧上空有阵阵烟雾,那应该是灵源箐的所在。车再往坡上走,后视镜里忽然闪过穿着蓝衣褂的许孃,她的白发被风吹起,她低着头走得慢而沉重,怀窝里像揣着一尾大鱼、一尊佛像或者一个海子。老木急忙扭过头从后车窗望出去,却不见了她的身影。车绕着盘山路越走越高,整个黑乌海渐渐缩小平躺在眼底,老木眯起眼看着这一滴椭圆型的水银,在阳光下只反射着天空宝蓝色的强光丝毫不肯曝露自己的内心。司机猛的打一把方向盘,车驶入了去县城的公路,黑乌海被甩到了身后,看它不见。“老木,干得好的话,明年把老婆孩子都带出来吧!这里啥都不属于咱啦!”
  黑乌海的水到底是什么颜色呢?老木心里琢磨着,却再也不知该去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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