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娜:鱼问(短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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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木出门前去查看鱼塘,几尾青头鱼脊背上的鳞甲被擦伤了,应该是刚开始摘网时挣扎所致,没想到许久不打渔,连自己的手法都变得生疏。新捕回来的鱼频繁游动,脊背还泛着干净的青光,没有变得黯淡。昨晚的这一网好歹可以撑到过年了吧?许孃不会告诉别人老木两口子在后半夜在黑乌海上偷渔吧?她应该不会,她只会在烧香火的时候告诉菩萨吧。 公路旁的田地间几乎全部种植着甘蔗、蚕豆,除了收甘蔗的人穿梭在甘蔗林间里发出有节奏的砍伐声,田地边荒得连头吃草的牲口也没有。这年头种什么都不值钱,紫红皮的糖甘蔗长得壮实可人,可是运用艰难,堆在黑乌垭口的路边卖,十五块钱二十多根的一大捆,几亩地也卖不上几个钱。黑乌坡上红土赤裸,高大的椿树在欲暖还寒的风中萌发出火红色的叶尖;好多田地都荒芜着,环绕整个黑乌镇四周的山峦散发着一种海水够不着的干涸与焦灼。老木盘算着等把电动的麻将桌拉回来,是不是该请梁局吃顿饭,顺便打听下旅游区的具体规划,这渔家乐还让不让办下去。还有,这海到底还开不开? 老木回到黑乌镇的时候已近黄昏,霞光落在黑乌海上如金子的碎屑漂浮。海边还是空空落落,连个拉骡子拉马饮水的人也没有。要是从前这个时候,黑乌人都把这海子当自家的后院水井,干完活要到水边洗手洗脚,跟出海回来的人拉拉家常,坐在沙子上抽两杆旱烟、吸进满腔满肺的海腥气才心满意足地回家。而放学后的孩子们,不再这海边闹个没玩是不会回家的,有时天都擦黑了还听见有家长冲这海边叫他们,叫完学名叫乳名。自从每年都要关海大半年,这一晃许多年过去,人们与黑乌海越来越生分,也不像是住在别处仍然血脉相依的老人了,倒像是一个住在不远处却搞不清脉系的亲戚,以前大门敞开着热热闹闹,某天院子却突然上起锁来,欢天喜地来拜访的人就只好张望一番左右思量,束手束脚打道回府了。 老木决定去看看这个亲戚,他把车开到小时候晒银鱼的大沙坝,然后跳下车直奔黑乌海去。 大沙坝是黑乌海岸最平坦开阔、沙石也最均匀的滩涂。每年夏天开海打银鱼的时候,千百张网从这里拉起,网起数也数不清的银鱼在这里晾晒,湛蓝的湖水、浅黄色的沙子、白亮的银鱼都随着日影一跳一跳。拉银鱼是黑乌海捕鱼生活的重头戏,起起落落得将近半个多月,像牧民逐水而居,镇上打渔的人家逐银鱼而来,在打银鱼期会拖家带口、背锅带碗把整个家搬到大沙坝来。夏天的黑乌海充盈着随时漫上岸来的热浪,大人的吆喝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穿梭着,让细细密密的银鱼渔网都掀起耀眼的光。再后来,人们开始改用了电力发动机来向黑乌海更深更远处布下大网,发动机能拽起胳膊粗的网绳,能拖得起人力无法拖动的巨大银鱼网,刚开始使用的时候,哪家一发动机器,“哒哒哒”,随着皮圈飞速转动,大人孩子都不眨眼地看着沉重的大网被拖出海面,欢呼声盖过机器的马达声。可是,老木的爹就死于这样的机械。起网时发动机嗡嗡作响,绷紧的网绳让人们兴奋,他们顾不得考虑其他,这一网少说也有几百斤银鱼呢。谁也没有想到湿漉漉的网绳突然迸断,挣脱的猛兽一般发出千钧之力摔打过来,站在最前面准备取网的老木他爹脑袋直接飞了出去……一切来不及看清,整个大沙坝染成了斑驳的血网…… 老木闭上眼睛不能再想下去,忽然他听到身后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心中一惊,回头看去,原来是许嬢在大沙坝的另一头烧纸火。风吹着她的纸表,呼呼啦啦地响,烧化的黑色纸灰蛾子一样扑过来差点扑到老木脸上。许嬢孤伶伶地蹲在那里,还是穿着那套多年不变的旧蓝布斜襟衫,自己纳底厚厚的黑布鞋,还用绑腿裹着小腿,简直像一个旧时代里遗落下来的人。天色渐暗,她满头的白发却异常清晰,吹得凌乱沧桑,宽宽的沙滩让她显得更加瘦小老迈。老木的爹如果活着也应该这把年纪了吧,他要是活着也该成了个倔脾气的老头,除了还能在岸上吹胡子瞪眼睛怕是再没办法下海拉银鱼啦。老木走过去,“许嬢,你咋在这呢?”许嬢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平静清亮的眼神让她看起来好像没那么苍老,老木不得不想起昨晚偷渔的事情,有点心虚地背着风蹲下去,“许嬢,这里风大着呢,纸火不容易烧吧?我帮你。”许嬢开口却说,你爹死了这么多年你妈气恼多,太不容易,这把年纪了,就让她有个安心日子过。老木连忙点头,“是是,我妈不容易,这多年我们也都守着她,不敢出门去淘生活”,又顺手将一叶描着龙身的纸火添进火中。许嬢叹口气,“快回去吧,你媳妇和你妈今天吵架呢。”老木被撩起的火舌舔着,腾地站起来,“你说啥?” 自古婆媳是冤家,婆媳之间吵吵闹闹、多年不睦的比比皆是,这在黑乌镇也不出奇,甚至还有婆媳不和,气性之下跑到黑乌海投水的女人。但婆媳吵架在老木家却是大事,女人是在他爹过世后娶进门的,跟着老木忙里忙外,贤良孝顺。老木的母亲在丈夫死后便开始每日焚香,常常跟随许嬢在寺庙做点杂活,帮寺里折些纸火、清扫院子等等。乡野里,信奉佛事的人很多,当地传说最有灵性的寺庙是观音箐,里面供奉的主佛是观音大士,每逢初一十五和庙会,去拜佛的人络绎不绝。许嬢这样的斋婆子就是那里负责给人上表断香的人,老木的母亲就负责给念经的师傅和化缘的人烧斋饭。老木不信这些,但母亲这些年好歹找到一个心里寄托,一般不问家里的闲事,对待儿媳儿孙也从来是宽和有加,吵架这样的事情是老木家是从来没有过的。 老木进门时女人正摊开簸箕择黄豆里的坏粒,一边歪着头看孩子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看见老木,女人放下簸箕站起来,“回来啦?麻将桌都拉回来了吗?饭在灶头上,我去给你热热。”她有点慌乱,被搁在地上的黄豆颗颗饱满,朝簸箕的一边滚去。女人脸上什么也没有,孩子抬了抬眼看看他爹,皱着眉头继续写作业。“你阿奶呢,你阿奶去哪了?”女人眼里一紧,“哦,妈在楼上烧香……”老木动了动嘴,什么也没说。他想去楼上看看他妈,在楼梯口,女人叫住他, “老木,你叫妈下来吃饭吧,她连晚饭都没吃……”老木歇了脚,回过头问她,“你和妈吵架了?”他的声音黑沉沉的,裹挟着一种责问的严厉。女人低下头,“也没有……妈只是不想我出去打工。” 楼上是母亲的神龛,她每天都要一个人在这里待上半晌。老木不知道她是在这儿念经、焚香还是折纸火,她的纸火好像永远也折不完,手里总是捏着黄红的锞子纸不得闲。老木小心翼翼地敲了敲虚掩的楼门,里面没有任何响动,母亲也不应声,老木只好推开门进去。母亲背对着他跪在神龛前,神龛上供奉着神灵和祖先们的遗位,还有老木他爹的遗像。“妈,小琴说你没吃晚饭,你这忙完了就下去吃饭吧,天都黑了。”“妈,小琴是不是惹你生气了?你知道她这个人也没什么心事……”母亲站起来添七星灯里的香油,这七星灯长燃不灭是消灾祈福吧?她的手在黄色的火焰映照下瘦削而骨节粗大、经络凸起,岁月总是从一个人的血液渗透到皮肤。“你爹走得早,我也老了,不中用了。”“妈,小琴到底说你啥了?”“她没说啥,她只是说在家淘不了生活,以前我们这些老辈子还能靠海吃海,你们已经靠不上海了……” 老木有点心急,“这事不是她和我都还没商量呢?这没影的事情你们怎么吵起来了?”“你们要走我不拦你们,这村子里也没几个年轻人了,但你们要是把娃儿都带走了,我也不会去学许嬢当斋婆子,还不如早点和你爹去作伴。”老木摸头不着脑,“妈,你这是说些什么呢!” 快立春的时候夜里的风吹得很响,像打着唿哨翻拣着土地和海子,要让它们一夜之间沸腾出春意盎然的模样。女人缩在床上背对着老木假寐,大气也不出。老木大约知道她在想什么,今天这麻将桌一买回来,渔家乐上个月赚的那一点钱又贴进去了,但不买电动的客人没耐心没兴趣又没了黑乌鱼,迟早要关张大吉。“你跟妈说你要出去打工?”女人缩着脖子抖了抖肩膀,没说话。“唉,你想想许嬢,没孩子没老伴在身边就跟斋婆子没什么两样,她们心里苦得很。”女人转过身来望着老木,老木发现她竟已泪光盈盈:“这海就算开了,旅游区一来,管理局还指不定让不让咱们开,这村上除了老的老小的小,你看看还有多少家跟咱们一样?还有你儿子,你还想等他长大等着黑乌海里能捞出金子来?我们都活了半辈子了,这日子要是能过得越来越好,谁愿意离家千里去给外人打工啊!”女人平时柔弱寡言的,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眼泪啪嗒嗒也跟着落下来。老木伸出手搂紧她,听那风声从乌黑海里吹过来,从甘蔗林红土坡上吹过,一直在屋顶上旋绕了一整夜。 说是生活难淘,日子还是过得飞快,春意一漫到田垄上,水田里便该撒秧了。以前二月的水田里塑料薄膜拉起,秧苗地像发光的水泡子一丛连着一丛,要是站在黑乌坡上看下来,会感觉乌黑海的浪一汩汩涨到了地上,连成了一片白色肿胀的水泊。如今许多农人都弃田去外地打工了,租出去的田地大多围成苗圃,其余的,就像黑乌海一样远远地空着。“在水电站守个材料、守个工地也比种一季庄稼卖个贱价好啊!”还有年轻的小伙子过年回家时递一支硬壳印象烟给老木,“老木叔啊,你和我们出去吧,用不着你下矿井,你就帮我们养养驮煤矿的骡子,做做饭,过几年咱们老乡都能包个小矿做小老板了!” 老木家也好多年没撒秧了,这些年要不是荒草还是顺应着春风,田间地头已然看不出时令来。到了二月十九,庙会也跟着来了。老木听他妈说这一天是观世音菩萨生诞日,也是一年之中观音箐最隆重的庙会节。庙会在老木的印象里还是小时候跟着他妈走在那些舞龙队伍的后面,烟火缭绕、佛乐嗡然反复的佛殿前都是撅着屁股磕头拜佛的人。观音大殿前好像还有一个求签的地方,求签的人端端正正跪在团垫上,闭上眼一边许愿一边把放着几十支签的竹筒摇得哗哗作响,旁边还有斋婆子跪着帮他祝祷,祈求菩萨显灵。最后“啪”地掉出一支竹简,便拿去请人寻签。求签的人最怕掉出来一支“下下签”,还有些人觉得“上上签”也不行,顶头齐尾都是没有迂回的,中庸一点儿好,中庸的日子有时可能赖一下还能凑合着过去,顶头齐尾可是要把人逼到弦上,鲠直脖子的。拿了签的人按签号去领一张解签词,也就是四句诗一句断语,告诉你这支签的意思。 老木记得小时候观音箐还有一个专门给人解签的老头儿,清瘦矍铄,颇有些仙风道骨,拿着签的时候咳嗽一声把老花镜推到鼻梁,态度恭敬地先念签词给人听,读罢签词,老花镜已滑落到鼻尖,他眼睛向上探出来看看求签的人是谁,要是熟人便结合实际地告诉人家,“就是说啊,你家那个幺儿在外边吧?年轻人嘛,要多扎咐他们不要在外面造皮子!”有时这签解得过于实在,贴心贴肺,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哄”地笑起来,求签的人各怀心事讪讪地走了。 二月十八的晚上,老木的妈在许孃家待到后半夜才回来,老木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睡,她在楼上点着灯,也许折了一晚上锞子。早晨老木要出门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收拾好一大竹篮纸火、锞子放在门口。老木不想去庙里,但又觉得让一个老人家背一大篮东西实在不太像话。“妈,我要开车去店里,今天庙会估计会有县城的人来玩儿,我先送你去庙里吧。”女人抱着一两段红从屋里出来,说今天她也想和妈一起去庙里拜一拜。 一家人很少这样一起坐在车上,还是去寺庙,老木觉得这架势有点像清明节上坟,想到祭祀和种种肃穆的仪式他感到浑身不舒服。春深了,渔家乐的生意也快淡出鸟来,这让他更加心烦意乱,车开得越来越快。拜佛要赶早,看得出求神拜佛的人很多,沿途遇到好些车子,都往观音箐开去,太阳还没从黑乌山上冒出头来,东边露出一片亮堂堂的鱼肚白。老木还不知道,观音箐如今已经划归佛教协会管理了,再不是小时候那种陈旧、朴素的模样,寺庙大门口哼哈二将金刚怒目地立在两旁,门柱竟赫然钉着一个白底黑字的木牌子,上面写着“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灵源县佛教协会”。老木觉得这个牌子有点扎眼,看来看去挺别扭,于是将一篮香纸锞子从车上抬下来跟母亲说自己就不进去了,让女人背篮子跟着进去拜拜,自己一会就得去店里张罗。他妈却说,二月十九既然到了佛前,哪有不拜的道理。 好在还没有收门票。观音箐建得比以前恢弘漂亮,进了门两排青竹修得整齐,还移栽了几棵老桂花树在院子里,可惜还没到开花的时候。所有佛像也可能刚请人刷过色,色彩鲜亮,慈眉善目的。老木跟着母亲和女人从那些躬身、叩头、捏着一把把纸锞子和香火的人群中穿过去。迎面的一个佛殿里供奉的是弥勒佛,笑呵呵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老木觉得那笑容不可捉摸,他有点不知所措。母亲带着他们径直去了观音殿,许孃已经在忙着帮人许签、上表、祝祷。母亲将整整一篮子纸火放她旁边,她们很有默契地一个写表、一个折表看表。 观音大殿依山崖而建,殿堂三壁其实都是山石环绕而成。阴凉的山体还不断滴出水来,在石头缝里积成一小涡一小涡。小时候大人都会告诉孩子们,用那“圣水”擦眼睛,会眼明心亮,老木自然也往自己脸上拂过这里的水,跟黑乌海的水一样冰凉入心,也没什么特别。大殿也重新修葺过,观音大士的佛像被许多雕龙画凤的木框、朝拜的红缎围在中央,供奉的蜡烛点满了香案,老木眯着眼看了一会,觉得观音大士隐没在这些色彩浓艳的光亮中,看不清面容,竟然显得有些黯淡。但他很快就被上前求签进香的人挤开了。许孃在帮别人进一张清吉平安表,上表的妇人神色肃穆,紧盯着那张写着她所求内容的表。妇人按许嬢的指引走到的大鼎前,火焰在青铜大鼎中熊熊燃起, 妇人双手持斗,表平放在斗上。她左手持红斗右手持黄斗,据说红色代表太阳,黄色代表月亮。她向四方拱礼,许孃接过两个斗,双手高过额头,念念有词,最后才将它们投入大鼎。火舌舔着纸表,中间的部分高高隆起,两个边角燃至破裂。待表燃尽,妇人紧张地看着许孃,“许孃,怎么样?表上说什么?”许孃将纸表的灰烬拨进大鼎中心,语气平淡地说,“家里有开车的人要小心。年头年尾会有口角之争,都要忍气。家里是不是养牲畜都不如意?”妇人又惶恐又心悦诚服地点头,“正是啊,许孃,学宾川县那边的人养了几年大耳朵羊都不成器,下崽不顺利、还整天害瘟病。有什么可以开解的方法吗?”许孃说,回去将羊圈整修一下,圈门不要对着灶房。大耳朵羊可能也不能总是关着养,还是请个人在山坡上放放吧。妇人千恩万谢地再朝观音殿叩拜、进香。 老木好奇这来赶庙会的人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男女老少,比平日在地里种田撒秧的人多了去了,观音殿前求签上表的人都你推我赶地排队,他想侧身从人群里穿出去让出一个空位,却被往里面拥的人推到跪垫边,一下子重心落空,那姿势像斜斜跪下去插队抢跪垫求签的人。 许孃走过来,“老木,你也要求签?”老木挪了挪膝盖,试着站起来,却被几个孩子来汲圣水的孩子挤得直不起身来,身后还有排队要求签的人催促着他。许孃看他一眼,递给他装满竹签的求签筒,“你想求问什么呢?”老木茫然地接过签筒,问什么呢?这么多年,想问的实在太多了,而哪一样是真正要问的,又是问谁可以告诉他答案呢?他突然感到口干,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手中的竹签一摇便参差错落哗然作响。他没有主意说,“我问鱼吧?”“问鱼?”许孃和周围等签的人都投来不解的眼色,他说,“我想问问黑乌海的鱼,什么时候能开海,黑乌人还能不能靠海在这里生活下去?”熙攘的人群仿佛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又立刻传来一片唏嘘,有人说“老木啊,你在观音面前不问观音来问鱼,搞错了吧?”,还有人说“这是你怕是问梁局长更实在吧!”许孃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点起三炷香,向观音大士许愿。 老木跪直了身体,闭上眼,用力摇动起手中的签筒,好像整个黑乌海的水跟随他的手上下摇荡,鱼群和海藻旋起巨大的漩涡和波澜。这是老木有生以来第一次求签,他感到胸口拥堵又一无所有,他不知道,这也将是他最后一次问出这个难以追索的问题。 冥冥之中,黑乌海的鱼群会告诉自己答案吗?老木阖着眼听见许孃在耳边喃喃祷告,身边进香的人双手合十低声自语。他们也有各自不同的求问吧?他们在寻找什么,探问什么,还是在试图消除心中的苦厄?就像许孃在乌黑海冰冷的夜晚寻找她杳无音信的丈夫,就像母亲每日为惨死的父亲祷告,观音大士会指引他们吗?老木从不相信那些看不见的事物,但那些曾经存在又消失的事物让他一阵心酸,手中竹筒里“啪”地掉出一支签来,许孃捡起签递给老木,竹签已被磨得油亮焦黄,毛笔字迹还是清晰可辨:六十四号,下中签。 老木没有去领签,那一纸释签的诗文能告诉他什么呢?他对着烛影幢幢的观音殿深深地叩了一个头,挤开虔诚持香上前的人群,走出了观音箐。 老话说,春分后一天长出一根线,意思是天黑得越来越晚,白昼越来越长,每天做女红的人趁天还没黑,每天都能多绣出一根线的花样。连客人们都知道黑乌海这一年迟迟不肯开海,吃不到新鲜的黑乌鱼,来黑乌镇过周末的人越来越少。老木家的渔家乐里葡萄的新蔓爬上凉棚,桃子李子的花蒂熄灭了,结出青绿色的小果;最蓊郁热闹的季节马上就要到了,渔家乐却显出一片空空的萧条,麻将桌上的电动按钮都快生锈了,鱼塘里也只剩下起了青苔的死水。 老木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望着不远处的黑乌海,早些年,还没等桃树挂果,孩子们已经在放学后迫不及待地跳下大沙坝,光溜溜的银鱼一样跃入黑乌海,腾起一点两点的浪花。大沙坝上散落着他们的衣裤、红领巾,还有背带拉得歪歪斜斜的书包。夏日的黑乌海每天都对孩子们充满了凉爽、自由的诱惑,黑乌海的孩子会走路就会凫水,有时家长为了惩罚逃学来游泳的孩子就偷偷抱走他们的衣物,让孩子游个尽兴光溜溜地上岸时急得简直要哭出另一个黑乌海来。老木想起自己小时候光着屁股一路从大沙坝被父亲揪回家的样子,不由得笑起来。这孩子如今却像一片灼人的禁区,船只在岸上停泊得生锈,连老木的孩子放了学都直奔镇子上的电子游戏室,哪里还会和同村的同学们勾肩搭背去大沙坝游上一圈。阳光底下黑乌海的南北两岸像一双翅膀,煽动着立起来,水浪赶往中央的海域,老木呆呆看着远处想着心事,恍然间看见海子的中央蓝得发黑,似乎藏着未知的大鱼,正在翻动深青的脊背。老木的女人在院子里洗蔑箩,虽然客人稀少,女人还是每天把厨房用具洗得干干净净。阳光从葡萄架上漏下来打在她前倾的脖子上,不规则的光斑像落在鹅颈上的水花,有些晃眼,微微荡漾。老木说,等立了夏,把店里的麻将桌什么的都盘出去吧,你就回家照顾一下妈和娃儿,房前屋后种点菜和果树;我已经说好和三哥他们出去做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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