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娜:治蛊师(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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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这个时候,每个早上杨正清都是被桂花给香醒的。满满一树金子般窸窸窣窣的桂花,再繁茂的枝桠和叶子藏都藏不住;方圆十几里的人家都能闻到那随风起起落落的香气,“老杨家的桂花香啦,快到中秋了。”过路的人则老远就说,哪家的桂花开得正好咧! 天打亮①,杨正清在香气里起身,打开大门就能看见桂花树撑开半个天空,浓密得分不出花叶,粗壮结实的树干则隔着一个高高的坎被村长杨孝国家的屋檐挡住了。杨正清提着水桶从村长家照壁背后绕过去,从半山腰接来的山泉水汩汩地淌着,亏得这不歇气的水啊,全淌到桂花树根底下去了,喝饱了水的树年年往粗里长往高处长。花是密密实实、一拨接一拨地开,邻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拿这树当宝贝,还说哪年如果桂花旺得开两季的话,稻子、包谷就要大丰收,家家户户得赶紧腾空院坝和阁楼准备晾晒粮食;要是哪年桂花伶伶仃仃地开,香气落到北门沟就消散了,那各家各户就该忙着先囤明年的种子了。 杨正清也不忙着汲水,仰头看到那树低处的花枝好像被人新鲜地折断了几枝。肯定是杨孝国家那小崽子干的,杨正清心里想着,这么大清早别处路过折花的人还赶不到呢。他又想,娃儿家图新鲜就算了,这么大棵活树,到处都闻得到香还不好,非要供到自己堂屋里躲着闻。不过几根小枝桠倒还不让人那么心疼,这树密着呢,花像这几年那些小媳妇们婚嫁时流行戴的金耳环一样,一瓣叠一瓣,不过就是城里再好的工艺和工匠恐怕都打制不出来这么细致、秀气的花瓣呢。 杨正清仰着头眯着眼看了老半天那树花,好像他能辨认出哪朵是昨天开的,哪朵是今天开的一样。他们老杨家这样眯着眼看了几代人啦,祖上说这树是杨正清的爷爷辈逃难到这里时背在瓦罐里的一株细苗,祖辈是逃荒的人,除了这棵树流传到今天,什么都没有了。——哦,不对,还传下来一门稀奇古怪的手艺:治蛊。但不像这桂花可以随风十里飘香;治蛊和养蛊一样,是隐晦流传,秘而不宣,但又是村庄中几乎人人心里知晓的物事。 杨正清正蹲下身重新理一理水流怕沤着桂花树的时候,大胡牵着一头大犊子过来了。“杨阿大②,犊子我家大早上没喂草料,也还没上盐水就拉过来了!”杨正清抬头看了下他,那犊子估计被饿了渴了一整夜,看到哗哗的水沟就使劲把头往下伸,大胡拽了一下牛鼻绳,犊子打着响鼻“哞哞”低声直唤。杨正清慢悠悠地理完水沟,往上走几步洗洗手,又掬了一捧清亮水抹了把脸。中秋节要到了,山上来的活水已经有了渗骨的凉意。 牛被牵进了院坝里,大胡仔仔细细看这杨老汉家院坝周围的石榴、葡萄藤、小枣树都侍弄得很好,叶是叶,果是果,石榴半红半青斜吊在屋角边上。西边墙角背阴处还育着一小拨幼苗,叶子油漆漆的,还看不出是什么种苗。大胡怕犊子抬头就够着杨老汉的葡萄藤,只好把牛牵得紧紧的站在院坝中间让它动弹不得。杨正清先进耳房摆弄了一会,抬着一面纯白镶一圈蓝边的搪瓷盆出来了。大胡看不见盆里盛着什么,只觉得好奇,又觉得早知道应该让他爹牵牛过来,给牛治蛊这算什么事啊!杨正清说,你在院坝里等着啊,然后自己进了堂屋,门还“嘎吱”关上了。都说杨老汉家的人都勤劳,这大清早居然没一个人招呼拉着犊子的大胡,估计都趁天早凉爽出门干活去了。大胡更觉得无趣,这老汉居然丢下他自己进屋装神弄鬼去了。 大胡见那葡萄藤攀在竹杠搭的架子上,半生不熟地紫着,伸手够了一粒,皮肉都水汪汪的,入口却酸得要命,赶紧一口呸出来,感觉下巴都掉了一半。百无聊赖啊,这杨老汉还种了月季花,粉红色的,就是开得倒残不败的,可能是被这近处的桂花给熏得自惭形秽不敢开了吧?昨天老爹来跟杨老汉说自家犊子疟疾不止,兽医都换了几个还不好,眼看着瘦得要归西了,想来想去怕是中了蛊,请杨老汉给治治。于是,今天派大胡万般不情愿地牵着牛来了,蛊是什么?你们见过吗?兽医都治不好,还找杨老汉,他连赤脚医生都不算。大胡这一辈的年轻人相信的是医生说的“科学”、“医学”、“诊断”等等,蛊毒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是什么嘛?大胡还在一阵阵随风忽远忽近的桂花香里憋着生闷气,杨正清把门打开了。 他居然还拿着刀片和一个小咂罐③!大胡顿时有点看不起他了,连之前那点好奇都被鄙夷给代替了——又不是割鹿茸吸鹿血,难道他还要咂牛血?大胡以前见过城里梅花鹿养殖场怎么用注射器汲鹿血泡酒。杨老汉这架势也未免可笑,就这样治蛊?杨正清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大胡的情绪和表情,“敢拉着自家的牛吧?我要取点毒血,不敢拉就吊在树上去。”顺势指了下旁边的石榴树,大胡本来想顶他,怎么不敢拉?但想想毕竟是畜生又不听人话,也不知道杨老汉要干吗,便顺从地把牛绳牵过去,往树干底下打了个活络结。杨老汉上前重新把牛鼻环绾紧了紧,拍了拍牛的背,果真瘦得肋骨都硌手。杨老汉像心疼孩子一样摩挲了一会牛的脊背,又摸摸它的头,像是怕大胡偷听一样伏在牛耳朵旁边喃喃了一会,大胡站在旁边看得生气:又不是人,你跟它套近乎,它也得听得懂啊!杨老汉说完一只手轻轻摸着牛头,一只手飞快地在牛耳朵上割了一下。牛感到疼痛使劲甩了一下头,但牛鼻环固定在树上没甩开,低声哞了一声,前蹄子刨了一下地。杨老汉又飞快拿起咂罐接住了牛耳朵上已经流出来的血,滴滴答答盛雨水一样估计没住了咂罐底子,杨老汉顺手捋过一把石榴树下的蒿枝④,揉碎,按在了割破的牛耳上。牛喷着鼻子发出低沉的叫声,在树下并不能做更大移动的空间里刨着蹄子。大胡这回看呆了,甚至忘记怕牛暴怒而让得远远的。牛仿佛听从了杨老汉的咒语,虽然反抗但仿佛只是反抗刀割的疼痛,其实是顺从地给杨老汉取到了未吃草未饮水的净血。 杨老汉端着咂罐努了努嘴,示意大胡去草楼上抱一些草料给犊子,耳朵的血被蒿枝止住了,饿坏的犊子看到草料就低头欢快地吃起来。大胡又被关在了堂屋外,转头看到杨孝国家的小闺女彩梅躲在大门口偷偷望他,见他朝自己看,笑得嘿嘿的。大胡看看杨老汉也没动静,就出去逗她,“彩梅梅,你老爹呢?你家吃得早饭了不?吃啥好吃的,给大胡哥端一碗上来!”彩梅笑嘻嘻地,“我爹开会去了,我们早都吃完了!”“吃完了?你都不给我剩点啊,你爹天天开啥子会哦!”彩梅不理他,倒问他,“你们在给牛做啥子?干吗把你家的牛牵给杨阿太?”“我们啊,给牛治病,看到没有,不要乱吃别人给的东西哦,不然中蛊了就要被杨阿祖收拾了哦!”“什么是蛊啊?”“呃,这个,是一种害怕的东西……”“是老麻蛇⑤?是赖蛤包⑥?是老变婆?嘻嘻!”“嗯,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哎呀,你小孩子家家问这些做啥子,还不上学去,你不是已经读一年级做小学生了嘛!”“学校放暑假啦,你不读书不晓得,嘻嘻!”彩梅一边笑一边跑开了,一步一跳欢乐得像小犊子一样,从石阶跳下去就是她家。就这时候杨老汉站在檐坎上喊,大胡,你进来看看。 虽说大胡不相信这种稀奇古怪、老辈人讳莫如深的玩意,但进了杨老汉的堂屋还是感觉有点瘆人。屋里面香叶子烧出一股辛辣又幽香的味道,没开灯,坐东朝西的房子,背光,暗暗的,看得出中堂古董似的雕花高桌子上立着神仙祖宗的牌位,还有一个观音座,莲花宝座还光光滑滑地泛着光。搪瓷盆就放在高桌子底下,上面蒙着一块白布,被两把交叉的尖刀压住。“不能开灯”,杨老汉说,伸手把门关上,整个屋子落入了一种冷冷的黑暗。大胡的手朝空气里不自觉地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握住。杨老汉擦燃了一根火柴,瞬间的亮光让大胡看到杨老汉干瘦的脸颊,深陷的嘴巴,眼睛却亮堂堂的,他突然感到有点害怕,手里捏出一把汗来。蜡烛点上,杨老汉又燃了三炷香,朝牌位作揖,中间不知谁的毛笔字,遒劲有力,像是刚写的:天地国亲师之神位。捧了蜡烛蹲下来,大胡真害怕两把刀里架住一个什么怪物,彩梅梅说的老麻蛇啊蜘蛛啊什么倒也算了,别是什么妖怪,像这几天电视剧《西游记》里天天放的那样,出来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冒一股青烟又没了。不过大胡马上又安慰了自己,那都是古代人瞎编的,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鬼怪!杨老汉把刀取下,揭开布的时候大胡心提到嗓子眼了,心跳得在黑暗里怦怦直响。但蜡烛只照出一面水,水里有一摊暗红快要凝结的血。 大胡好不容易抑制下去的鄙夷和怀疑又翻腾起来了:“这不就是你弄下来的那摊血嘛!搞这么大个阵仗!”杨老汉不理他,把蜡烛凑上去,“仔细看,像什么样子。”大胡凑上前越看越觉得那血好像一点点移动了过来,结成了一种熟悉的形状。“蝴蝶!”大胡惊愕地叫起来。那血块集中在一起,汇集成一只暗红色的蝴蝶,像是汲饱了血的翼翅平衡地张开,浮在水面上,翼翅上面还有不知是水凝出来的还是血块本身带有的涟漪似的花纹,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诡秘而湿漉漉的沉重。“不是蝴蝶,是蛾子,是大翅膀灰扑扑的那种蛾子。你看,那圆头和须子。”杨老汉拿刀尖尖指给他看,果真异常清晰地呈现着一只带着触须的蛾子头和圆滚滚的腹部。“吸饱了血了,再吸下去你家那犊子命都保不住了。”大胡的心被那只血蛾子涨满了,翻涌着种种情绪:有莫名其妙的激动,有难以置信的猜疑,还有沉没在这黑暗的屋子里隐约的慌张和恐惧。 杨老汉把蜡烛递给他握着,用两把尖刀在水面上划了一下,霎时,那血块的蛾子魂飞魄散般碎裂开,散成了缕缕血丝,层层叠叠的血丝,像是蛾子的触须和细脚相互缠绕,浑浊和透明融在了一起,越碎越薄,更多的血丝往外扩散。小小一盆水变成了汪洋大海,稳稳地吞没着一只妖媚的蛾子。大胡被定住了一样,蜡烛油滴在手上也不觉得烫,他不能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杨老汉的刀尖根本没有碰触到那血块,他仿佛只是在水面轻轻一提,连水都未曾猛烈晃动一下,那蛾子就被打散了。还没缓过神来,杨老汉一把把盆子端起来说:“可以了,等牛吃饱了,拉去桂花树下饮点水,就可以拉回去了,过几天按我给你爹的方子在喂夜水的时候煮点草药喂一下就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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