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冯娜:治蛊师(短篇)(3)


  早上的风越来越大,站在水边简直有点冷得割脸。儿子站在枯木下叹气,自从树死了,爹是水也不愿意来提了,成天躲在堂屋里不知道做什么,还不让他们进去,不然就是一言不发地侍弄他那些小苗,估计开春可以分盆移栽了。而爹这样的举动让杨福全隐约地感到担心,总觉得有种莫名的东西高高悬着,不知什么时候要掉下来。
  冬雨下起来的时候,整个村子好像被放置在倾斜着身子的黑夜里,整条金沙江发出瑟缩的哽噎。杨福全在圈楼上抱草料喂马,这种天时,人还可以撑把伞,牲口是不让它出门了。收拾完牲口,杨福全想起还有几个蔑箩没编好,就坐在檐坎上削竹蔑,杨福全的竹活做得比他爷爷还好——村里人这样说的,杨家祖传的手艺除了最隐秘的那一种,杨福全都老老实实,做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杨福全还没削完一根竹子,杨正清从屋里出来了,看了看天色,乌云压在顶上,雨水跟筛大麦一样下来,院坝里汪了一层此起彼伏的水。杨正清什么也不说,他把蓑衣斗笠从柱子上拿下来,丢一套给杨福全,“走!到梭沙山去!”疯了!这么大的雨天去梭沙山!杨福全心想,大晴天都没几个人跑梭沙山去,这时候去!但他从爹干瘪的神情里仿佛看到一个时刻终于来临了,他慌张地站起身来,竹蔑青青白白的碎花撒了满地,还散发着濡湿的植物的气息。
  一老一少——不,一个老人和一个中年男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去往梭沙山的路被草莽和泥水淹没,隐约难见。杨正清居然在雨水和泥泞里走得如履平地,丝毫不管后面的杨福全如何打滑、如何折了树枝作拐杖。仿佛去往梭沙山的路是他归家的路,无比娴熟,无比自如。一个多时辰后才到达梭沙山脚下,杨福全已是满身泥泞,顾不上那些磕青碰紫的地方。杨正清指了指身边的蒿枝,“要揉烂涂在腿子上,梭沙山上一年四季,下雨就有蚂蝗。”青色的汁液和着雨水涂抹在腿上,冰冷入骨。
  杨福全抬眼望上去,梭沙山被雨雾紧紧缠绕,就是站在江对岸,也应该看不见平日尖尖的山角和藏青混沌的山脊。现在的人也不这么老远放牧,更不来打柴,这梭沙山便很少有人问津了。从前还偶尔听说有人在这山上挖草药,还有女人和婆家不和在这山上上吊自尽的,总之,关于梭沙山,人们是越来越陌生了,它仿佛一个远房的亲戚,知道去向,却鲜有走动,在日常生活中仿佛消隐和被淡忘了。杨福全不敢问,但他知道,治蛊师的宿命来临了,他爹选择这样一个日子来到这里,一定有他的理由。理由也许就藏在这冬雨凄厉的梭沙山上。这里蚂蝗嗅得出生人的气息,蒿枝镇得住蚂蝗的吸盘,还有杨福全所不知道的事物悄悄生长着,一物降一物又相安无事地自成一山。杨正清高高捋起裤管,露出两截木桩一样的腿子,蒿枝液揉碎在上面,青筋一样滚动。
  “从这下开始,我教给你的每一样东西,你要仔细听,好好记,不但要记得什么样子,还要记得我带你走的路,在哪个地方。”杨正清抖了抖斗笠上的雨水就往山上爬了,杨福全起身就被一棵树给钩住了蓑衣,感觉像被人狠拍了一下后背,紧紧拉住。那雨水刷刷而下,山里晦暗,杨福全突然大骇,“爹!”杨正清折回来,动了动嘴,没有说什么,拉开那棵树上的枝桠,“漆树,你晓得的,人不要沾着树浆,不然满身是红包;下面这棵是羊眼地麻⑦,冬天苗枯死了,你们小时候拔来麻别人的,到这时候,地下的根已经老成熟了,但不要直接用手去刨。”杨正清又拿枝条敲打了一下挂在树上的虫蛹,“这是黄粉虫,冬天的壳子是空的。”爹在教自己认药引,杨福全心里的惊吓过去了,其实这山上小时候也跑过,那些草药,有毒无毒的,林林总总也基本认识,但治蛊的药方一直是老杨家单传的讳莫如深的秘密,今天这个秘密要交到他手里了,他得仔细记住每一种草药生长的地方,取得的方式。
  山林越走越密,雨水倒是因为树的遮挡而感觉渐渐停下来。梭沙山的北面是极少有人涉足的地方,因为山到这一边仿佛换了天时,非常突兀遍地花岗岩般的碎石,坚硬、冰冷,几乎无法生长草木,连从前牧羊的老倌都不会到这里来。那些碎石好像大粒大粒的沙子,被老天一股脑儿倾倒在山这边,却因离江水太远终于凝结成块、成山;也许这就是“梭沙山”的名字由来吧。杨福全没有爬过这样的碎石山,走一步石头就哗啦啦地往下落一层,上面被杨正清踩下的石头又一层覆盖上来。没有路,也再看不到什么草木,跟着杨正清,杨福全感觉好像已经走到了另一个不再属于他们村、不再属于梭沙山、甚至不再属于阳界的境地,那种荒芜的、没有人迹、没有边境的地方。他身上的蓑衣因为雨水渐干而轻盈起来,他的心变得极空极净,方才一路上辨认的药草和爬虫都在脑海里消失了,那些毒木和石头底下的虫卵和菌蒌都消失了。他的思想变得干净如雨,仿佛被一种纤细的针刺引领,爹是这个拿针的人,忽左忽右,一直往上,针尖突然一转身,被刺疼的杨福全异常清醒地,跟着他走进了一个岩洞。
  这是他需要用一生的力气去记忆的岩洞,其实并不是很深,岩壁上还插着从前爹或者祖先们未燃完的火把,杨正清摸索着点燃了火把。洞被照出昏沉的光亮,洞壁上生满了一种奇异的苔藓,像是木耳,但又不是,红褐色的,一片连一片地长,杨福全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不要动!”杨正清点着一把火靠近那片“木耳”,“看清楚,它们上面那层全部长红了的才可以用刀割下来用,晴天全部是黑的,你分辨不出来,只有下雨,雨水汲饱了才发胀发红。不能拿来随便用,是大毒。”蛊就是众毒之毒,要制服它一定得如此大毒了,杨福全又仔细看那片木耳,它仿佛还在不停地呼吸一样,嘴巴一般一张一翕,很难说清楚它到底是植物还是动物,还是本身它也像“蛊”一样,来历不明也无法定义。
  再往里走一点,要不是爹举着火把站在旁边,杨福全差点拔腿就往外跑。硕大一只蛾子停在一株白连木上。任凭杨福全如何克制,也被那只双翼仿佛长了巨大眼睛的蛾子吓得半死。天哪,通体白色,但看上去蒙了尘一样灰蒙蒙的翅膀,足足有一个小瓷盆那么大,上面还长有斑点,最大的一对斑点对称长着,像两只牛的眼睛那样好像鼓鼓地凸起,那种毛茸茸的斑点马上让人周身起了鸡皮疙瘩。“这,这,这是什么?”就算杨福全跟着爹已经见识过各种稀奇古怪的动物,还是被吓得不轻。“蛊壳子,闻到气色飞到这里来了。”杨正清不作太多的解释,而他心里明白,上次大胡家的牛蛊一解,这蛊一时没了气血,化一只壳子飞来这里,也许是不服,也许是不解,也许,是乞怜。杨福全说,怎么办?要把壳子烧掉吗?杨正清说,从今天起,你也给我记住了,蛊和它家主人是一体的,虽然蛊会出来伤及人畜,但也是出于它们命中的无奈。同样都是命,吓退了就可以了,不要有杀生的念头。也不要有什么斩妖除魔这样乌七八糟的念头。不是什么巫也不是什么魔,把他们当作一条好端端的命。跟我们杨家一样,治蛊,也就是治一种病,也不是像别人说的装神弄鬼。普通的人也有可能有比“蛊”还恶毒的,人心头藏着的是蛊还是什么,谁都晓不得、看不透。你晓得是谁家的蛊也不要声张,就把它当成一种病,悄悄地治,退了就好了。
  杨正清在洞里把那些木耳般的药引怎么生长、怎么采摘、怎么晾晒、怎么使用等等事宜一件一件交代给杨福全,然后灭了火把,他对那只大蛾子说,“回去吧!回去吧!”像是知晓了它的心意,也像是安抚,但听起来更多的是震慑的力量。走出洞口,雨又大起来,杨正清说,下山你带路,你必须知道怎么上来,带了药要怎么走回去。杨福全感到那根纤细的针把他之前的生命刺穿了,某个部分也断裂开来,他的思想又丰满起来,各种药物和爬虫等等名目和模样涨满了他的脑袋,还有那片会吞吐的“木耳”、还有张开硕大眼睛的蛊壳子。
  上山容易下山难,下山的路果真更难走。漫天的雨水覆盖下来,灰青色的沙石踩一步就有一层往下流,似乎马上就恢复了未有人来过的痕迹,雨水也好像落下来就很快渗进石头或被地下那些未知的山洞所吸纳。杨福全其实已经辨不出方向,抬眼望过江对岸,云遮雾绕,不见“小白龙”、也无法看清楚所处的方位,只好凭记忆力摸索一根有力的绳索,认准一种直觉的牵引走下去。杨正清走在他身后,静默无声,杨福全再次感到有些害怕,为何自己走在哗哗作响的石头上,而爹却好像只是一片影子轻飘飘地尾随其后?他的心又被针狠狠刺了一下,他预感到,一种使命递到他手中,另一种时刻仿佛也已在不远处发出隐约的、混沌的暗示。
  不知道在石砂山上走了多久,浓浓的雨雾裹住了一片橡子林,杨福全认出了这个“真正”的梭沙山,他感到与这山林仿佛久别重逢的喜悦,他记得这是爹告诉自己最大朵的“半边伞”生长的地方,非要在冬天等它们的伞状叶片枯萎了,根茎还紧紧只攀附在石块上,翻开石头便会露出一颗颗珍珠锁链般的团根,奶白色、泛着铁锈般的腥气,那也是药引中的一剂。再往山肚子里走,木林交错,每一个杨福全以后必得独自经过的地方却豁然开阔,每种植物和虫蛹都收敛了自己在旺盛的春夏鲜亮蓬勃的样子,像杨正清枯瘦的身躯,枯萎的,凋谢的,干涸的,但是它们已经在瓜熟蒂落的过程中酝酿了足够的药力,或是大补或是剧毒。
  走回村子的路在梭沙山脚下依稀可辨了,杨福全突然觉得小腿肚子上奇痒无比,低头一看,湿漉漉的腿肚子上爬着一条硕大膨胀的蚂蝗,也许是刚才一路上走得太急,双腿已经被冷雨冻麻木而失去知觉,此刻的蚂蝗已经吸饱了他的血,软体的身子鼓鼓地涨满依然用吸盘紧紧叮在人肉上。杨福全一把把蚂蝗扯下,那吸盘生生扯住了他的小腿,鲜血直流。杨福全感到一阵恼火,吸人血的毒鬼!捡起一块石头就要砸它,“不要砸,放了它吧,大冬腊月找不到吃的了,我们不来它们的地盘就无事,赶紧拿蒿枝止下血。”杨福全悻悻地揉着腿,血腥气和蒿枝幽凉的气息缠绕在一起,整座梭沙山,你的命在哪里?你的秘密又在哪里?从今往后,我也必须像我爹、我阿姥,短暂地成为你的一部分。
    
  杨正清像是每时每刻都在消瘦,一种无形的力量彻夜不歇地抽掉他肉体上的鲜活之气。请医生来家里吊针也被他粗暴地拒绝。杨福全的预感正在渐渐变成现实:爹将会不久于人世了。他已经不能下床,夜半咳喘不止。命是有数的,他自己知道。
  杨福全早上去提水的时候要等很久了,山上的水流只有小指一般粗了,淌得心不在焉,气喘吁吁。沟边的泥起了一层冻霜牙子,梭沙山那洞里会不会结冰了呢?等水接满桶的时候,杨福全就站在光秃秃的桂花树下想事。桂花树也没了,以后杨孝国家彩梅也不会大清早捡花瓣拿头发丝一圈圈细手细脚地穿成串当耳环了。彩梅的病也不知道好了没有,听说杨孝国和他媳妇急火攻心转了几家医院,去了城里还没见回来。
  晚上杨福全服侍完杨正清早早睡下了,北风在院坝里晒衣服的铁丝上绕来绕去,发出金属“刺啦刺啦”的声音,又像是瓷器碎片割开了空气中那些未知物件的血管。杨福全听见有人在喊门,“阿大!阿大!睡了吗?”是杨孝国的声音,杨福全蜷了一下身子,脚都没焐热,他不想出去开门。全家人都没有响动,好像都睡着了一般,杨孝国并没有折回家的意思,继续在木门上拍,“阿大,阿大!开开门,我把彩梅接回来了!”杨福全赤脚跳下床,拖拉着毡子大衣出去应门。
  山村的冬夜啊,月光太冷,大口地呵出全部的银光洒向大地。杨孝国站在门口,月光干净地倾倒在他身上,也跟着他的脖子缩进领口里。杨孝国吸拉着鼻子说,“福全大哥,阿大呢?彩梅这病没办法了,什么检查都做了,孩子都打针吃药整傻了,但还是一天天不好,市医院里一天天住院费把家底都挖空了。她妈和我想来想去,这病可能只有一条路了,要请阿大瞧,我家是不是得罪着蛊了?”杨福全想了想,摇了摇头。杨孝国急了,“阿大不愿意帮我家看?他是不是还在为树的事置气?”杨福全说,“树的事情,早就不讲了,你杨孝国这样讲就是你小人心了!挖树的事情本身也是你小人!”“是不是你们都觉得这是我杨孝国的报应?我听到村上村下都在这样讲!”“这是不是哪个的报应哪个都不晓得,我爹不看,是因为他看不起了,看不动了,他现在爬都爬不起来了!树被你们搞死后,他就没有好过!你们这群杨家的不肖子孙,也就除了你没有来看过他了!”杨孝国嗓子眼被堵得慌,不知是风太冷还是他太急,泪水一圈圈快要从眼睛里漫出来。杨福全朝后一只脚跨进了大门,杨孝国赶紧双手把住门,“大哥,彩梅还是个小娃儿,我们大人的不对我们会去改会去做,但彩梅真的不行了……”杨孝国的声音被风和月光捏住而失真。杨福全的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明天早上太阳出之前,把彩梅背过来。”“爹,你怎么爬起来!”杨正清披着羊毛毡子站在檐坎上,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上,他的全身沉在一片逆光的黑暗里,像是吸饱了夜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的汁液,一片浓重的黑影,他的声音却是那么清晰坚定。
   
  杨正清对彩梅说,彩梅梅,你不要怕,阿祖要帮你看病,可能会有一点点疼,但一会会儿就好了。彩梅苍白着脸懂事地点点头。杨正清又对杨福全说,“把蜡烛点起,不要开灯,看仔细,以后没有人能帮你。”杨福全眼里一热,他感到心里悬着的东西正在慢慢下坠,也同时感到那根被爹拿着的针正在被他捏在手上,一圈一圈地旋转着扎进心里去。
  杨正清在昏暗的烛光中取下一个羊皮口袋,里面放着一块块磨光滑了的石头,杨福全想起来了,那是梭沙山上那些青灰色的石头,不知是上次爹在后面走的时候偷偷捡的,还是已经被一代一代杨家人用过了。彩梅细胳膊细腿,病恹恹地昏睡在床上,杨正清轻轻对她说,梅梅,我要在你背上给药,有点冰有点疼,你不要怕。彩梅的脊背瘦得看得到纤细的肋骨,杨正清拿出石块在手里摩挲着暖了一会才放在她的背上,但彩梅的背还是抖了一下。他一共放了三排,中间一块,旁边两排各三块。青灰的石头在含混的光线里一动不动,又像是在瘦小的脊背上舔舐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杨正清又取出一个咂罐、一块小小的刀片。他将刀片放在烛焰上炙烤了一下,又在一包草药的粉末中摩擦了一下,他轻轻按了一下彩梅的肩颈下方的位置,用刀割开了一个小小的十字口子,彩梅身子凛然抽搐了一下,哼了几声。红艳艳的血从十字里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杨正清拿起咂罐在火苗上飞快绕了一圈,火在咂罐里烧灼,药草的气味扑鼻而来。咂罐被罩在正在流血的十字上,彩梅低低地发出呻吟,咂罐里的火很快熄灭,氧气燃尽,真空的力量让血被咂出流进罐内,杨正清将其取下,彩梅的背上顿时多了一个青黑色的罐印,杨正清对杨福全说,印子这么深这么黑,中得太深了,好好的小娃儿被折腾成这样了!
  杨福全提前打来一盆水,水里兑下了各种草药阴干研磨的粉末,水却并不浑浊,反而清亮亮的,照得出影儿,烛火在水面摇摇曳曳,光线被水里幽深的草药味扑住。咂罐里的水因为药物的作用并不很快凝结,杨正清摇晃了一下将它全部倒进盆里,血融到水里是云霞一样被打散的,又好似有一种力量集结着它们向下,一个黄昏饱满得满面通红的太阳,天空已经悬垂不住,任凭它重重地沉下去。杨正清并不看它如何幻化,用一块白色的麻布蒙住了盆子,架上两把尖刀,紧紧封印。
  彩梅的背上伤口被草药包住,杨福全把她先背回家去了。返回时,杨正清把一卷发黄的本子按在他手上,“我教给你的,基本都在这里写着,包括哪剂药怎么去江对门的‘小白龙’找,以后要是实在记不得了,就在这里找。”再打开一个檀木箱子,一股长年累月堆积了灰尘、药草的味道扑鼻而来,是一卷卷新新旧旧的本子,用麻线装订起来的。“以后你也要把自己治蛊的那些东西抄写在本子上,写不出来就画下来。记住了,人和牲口不是都拿血来治,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牲口只能拿药喂。”
  这些家族秘谱一样的经卷属于杨福全了,在烛火中,他恍然看见他的祖辈背着整整一羊皮口袋的治蛊术、草药引、青石块,还有一棵陶罐里的桂花树,跋涉过无数人烟罕至的山山水水,也许远涉过金沙江两岸那些峭壁上不为人知的深洞,最后在这里居住下来。与此同时,那些养蛊的人世代繁衍,悄然在人畜间出入。他们就这样相邻相生,与生俱来,口耳相传,在天地间结结实实地生长,相形相克,却永不可绝灭。
   
  以前大胡天天逗彩梅最怕啥子?当然是花背背的老麻蛇啊!大胡吓她,你捧着的那桂花枝桠上就爬着一根!彩梅尖叫一声,把满捧桂花丢在地上,哭兮兮地找树下的杨正清告状。倒真是怕什么非得遇见什么,杨正清示意杨福全打开盆子,盆里血已然凝固,凑近了看,是一条蜷曲的麻蛇在洞里冬眠的样子,身子一圈圈盘起,三角形的头也耷拉着,但仍看出芯子吐出,将周围的水也染成铁锈色。杨正清说,我的那本上记得有,哪家哪辈的蛊是什么样子,但绝对不能对人讲,你也要一代代记下去,不知道的就往本子上查。你还没见过的样子多得很,有些是看不出具体样子来的,那种就要格外小心。又说,也不要用药太猛用力过大,退了就行了,你来。于是,把手中的刀交给他,杨福全在盆上方比划了好几下,就是找不准该用什么力度挑起水面的震动,让那条蛇受到惊吓而迅速缩回老巢又不打伤它的尾巴或七寸。杨正清扶住他的手,“心里想起,让它远人畜,该回去了,用刀尖飞快割下去。”杨福全咬咬牙,手里捏出汗来,终于两把刀一挥,水里像从底部发出一种强烈的动荡,蛇身顿时散架,一切好像没有发生过,水里一片诡异的干净。
  杨正清说,我能教给你的就是这些了,以后你不懂的可以查老祖宗的那些本子。一定要记得,无论是蛊还是中蛊的人畜都是一条命。各有各的命,你救不了哪个,也不能害到哪个。杨福全在昏黄的烛光中狠狠地点头,爹的脸颊深深地塌陷,皱纹让他看起来像一件铜锈满身的器物,古老而沧桑。他的秘密结束了,他的使命结束了,他手中的针戳到了最痛的位置,杨福全突然泪流满面。
  半夜,杨福全听见大门“吱呀“地开阖,他以为是杨顺明起夜,因为白天神经紧张而太疲累,他又昏沉沉地睡过去。恍惚地做起梦来,他好像见到自己的阿姥像小时候一样笑眯眯地对他说:“我带走了哦!”他没说带走了什么,小时候他总是故意拿走杨福全喜欢的东西,比如竹编的马扎啊、一截甘蔗啊、两个核桃啊,“我拿走了哦!”阿姥故意把东西提得高高的。杨福全习惯性地往阿姥手里看,他笑眯眯的,什么都没有拿着,他又说,“我带走了哦!”杨福全猛然醒过来,窗户漏着冷冷的月光,他来不及穿鞋从楼上跑下来,楼板被月光照着,像落了很厚的雪一样钻心地冰冷,“爹!爹!”
  他的命也结束了。
  山巅上下雪了,金沙江对岸的山帽子都变白了,一团一团的白,像在半夜被天地的大手揉搓过,有一些淌在了半山。山上下雪了,山上来的水就像患了伤寒一样,慢慢地吞吐,像是说不清一个故事,磕磕巴巴,讲到一半又折回去再讲。 
  杨孝国跑过来对站在水边的杨福全说,大哥,大哥,彩梅今天早上吃下去两个鸡蛋了!杨福全淡淡地点了点头,“阿大呢,我去告诉他,顺便把上次村里分的钱拿给他,还有给他提几斤好酒。”“他用不着了。”杨福全提起水桶,将水用筛子筛雨一样淋给树苗。杨孝国呆呆地望着他,一夜之间,枯死的大桂花树周围栽下去一圈树苗,墨绿的叶片油亮亮的,叶子全部朝着天空,每一棵的根都埋得很深很深。
  
  注释:
  
  ①天打亮:方言,非“天大亮”,指天刚有破晓之色,灰蒙蒙的早上。
  ②阿大、阿姥:少数民族称谓,阿大意为“大爹”、“伯父”;阿姥指爷爷。
  ③咂罐:类似拔火罐的工具,陶土罐,方言中称“咂罐”。
  ④蒿枝:蒿草类植物,药用于止血、化脓等症。云南河谷地带大片生长。
  ⑤老麻蛇:方言,即大蛇,蛇皮呈灰色麻布一样的斑纹。
  ⑥赖蛤包:方言,即赖蛤蟆,主要指背部有毒液的蟾蜍。
  ⑦羊眼地麻:指羊眼半夏,植物名,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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