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莫:吐鲁番,纸面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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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字,和我的身体一样,弱不禁风、弱不禁火。我的心情,和大盆地一样,低过海平面、垂羡天山之高。我被诡异的心意分解。在吐鲁番,我和我判若两人。不是骇人听闻,不信,你过来,进入吐鲁番,然后直抵艾丁湖,领略地球上什么叫真正的低;或翻过北部的山脊,看谁会顷刻沦陷在一碧望也不到头的绿野;再到八月的戈壁滩上晒晒你腐朽的恶俗,皮肤抽搐的葡萄绝不是釉质般光亮的瓜秧,烤熟的鸡蛋就泡在被太阳煮沸的方便面里,随时迎候你或者是你们的惊呼。对歌声和诗词早就视而不见的吐鲁番,绝不会因为从你体内因神魂冲撞扩散出的旋律和韵脚而发生丝毫的改变。火,是吐鲁番的象形,在一切艺术的征兆里,预示火这样的东西。并催发所有的文字,都滴淋在纸张上,架起火,烘烤着的文字,一行行直取中枢,加速你对吐鲁番的消化和吸收。 …… 火洲,都这样说吧。洲,就是被海洋包围的大陆或是说成岛屿也行的一种围构,这个火字加在前面,是唯一流传下来的一个传说。火洲,缺水,焦渴是对海或河流这类词汇遥不可及的对应和暗示。火,是象形的,洲也是象形的,葡萄变成了结晶体,甜瓜是另一种火的变种,馕更具征象,羊围着戈壁滩懒散地游走,头巾包裹的女人正乘着颠颠跑的驴车,满目蔚蓝的天空空旷无门,无门的天空如此拒绝了鸟的飞翔。在吐鲁番的戈壁滩上我游游荡荡,一年以后,我发现独独的没看见一只飞翔的大鸟,哪怕是一只小鸟也行。我深刻,我虚无,对于吐鲁番若虚的大野,似乎一切都面临着大量的蒸发,记忆和情感、文字和涂鸦,亦被高温杀菌,我陌生地看着自己走进自己,又离开了自己。我在有意和无奈之间,巡游在真实而辨别不清的体感之中,常常的四脚伸开,模仿天山的姿势,趟在拖拉机的车斗里,细数漫天的星星。而火,仍在燃烧。 ..... 在吐鲁番,才能切实感受什么叫真正的夏天,或者说是另一种的夏天。 春天,一闪。夏天即刻来临。几乎对春天还没观望到什么,夏天每会突如其来。偶现的几枝桃红杏粉,只能算是对春天做了一个稍做停顿的注释。然后,就是葡萄花如雨倾洒。我对吐鲁番的春夏之交,通常是这样一种闪念。其实,吐鲁番自身的记录也往往比我多不了多少。吐鲁番的夏天是刻骨铭心的,夏天在吐鲁番穷极了夏天的全部意义,如果在你的怀念中没有一场别致的夏天,如果在你的经过中没有体会到一场与众不同的夏天,对吐鲁番而言,是一种高额的浪费。 八月正午,阿娃古丽和我打赌。如果,我能在太阳下站满十分钟,她就请我吃羊排喝卡瓦斯还跳麦西莱甫。而我刚刚听说一个农夫,猝死于戈壁滩滩头,手里还抱着一个尚没开启的西瓜。我一直在想,那烫手的西瓜,最里面的瓜瓤应该还没被完全烫透。 正午无人,空街清巷。几只蜜蜂换岗了苍蝇,在肉案之上绕舞飞翔。但,中午的时候,它们也知道躲躲藏藏,隐顿入阴影深处,避开暴怒的游火。不可能有夏天,比这里更加“夏天”了。 …… 盛夏逆向推进,情形却有所缓和。比如在六月,葡萄们尚在酝养糖分的时候,遍地瓜声四起。大车小箱盛满了瓜,草帽和太阳镜大批地浮向瓜地,年复一年,此去彼往。可以先从火焰山的二堡乡、三堡乡到达迪坎尔乡,再从鲁克沁镇到达恰特喀勒乡,还可以从艾丁湖转抵博斯坦。这是吐鲁番的金黄后、金蜜等甜瓜顺次成熟的线路。六月的阳光,依然会火热地追行在每一片火热的瓜地上面。而此时的阳光,并不烈,是不足以烙熟一张饼或者一枚鸡蛋的。 在太阳没有夸张地照射之前,所有的瓜地盎然着一派生机。把商贩的去向引指入七月的哈密。这时候,是可以在瓜地里赤脚行走的,(所有的皮鞋在瓜地里都过于奢侈)。不需要把大量的水浇在自家门前,也可以安稳的在门口坐上一个白天。驴或者狗,也敢在正午十分,大摇大摆招摇过市。摄氏零上四十度,在吐鲁番的六月,也算是个不错的温度,一切感觉都很舒适。 火洲,或许从这个可以赤脚的时候,才真正步入每年的伊始。 …… 下火啦。下火啦。
距离火焰山还老远,建筑工地早在十二点前就已停工。内地来的工人,逗玩无形的火。起初,他们兴奋地玩火,把鸡蛋摊在铁锹上晒成鸡蛋饼,用太阳晒熟一桶一桶的方便面;再后,他们用干下午五点之前的全部时间往身上不断地浇水,来脱去那层火。火,就像脱不去的皮袄,牢牢地沾在身上。水和汗混合的流汁,黏黏地贴满全部的夏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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