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北莫:吐鲁番,纸面的火(2)


  下火啦。下火啦。
  
  七泉湖的唐烽燧前,有一大片由石头垒就的多个造型。行进到烽燧旁,即可现用石头拼成的一个几米见方的大字:“爱”。这是汉字,为最大组石图形,应该不是当地的维族朋友所为。我不知道,谁会这样浪漫。遥遥戈壁,漫漫荒野,被高温蒸了又蒸、烤了又烤的这个爱,经受了几多浩荡的冶炼。石头组成的各型分散在烽燧的周围,拾寓言之趣,托映着沧桑的烽燧,高低相衬,互为美妙。

  距烽燧西北向七、八公里,是我在吐鲁番的一临时蜗居,我命名为润风堂。因极度干燥长时高温而需不断向地面泼水,以借凉意而取。居于为湿气浸透的堂舍,我写诗作画,间时也可领略吐鲁番于夏季里深谙的堂奥。七泉湖坐落在吐鲁番盆地北侧的盆沿间,山峰齐肩,空气澄透,吐鲁番城即隐现于块块葱绿之中。火焰山横卧其间,像个捣蛋鬼,阻断了本可以向前放展的视线。巨滩之下,它早已切断了更多伸向盆地的多线水源,是造成吐鲁番盆地地下水严重匮乏的其一主因,而必须借助于人们的智慧,开挖坎儿井,才得以滋养了这个大盆地中不小的绿洲。水,到达了吐鲁番盆地,绿洲保留下来了,城市建立起来了,歌声也飘荡起来了……在盆地的高处,能催人想起更多。
  
  我时常背负着火,在山间绕行。
  
  难得吐鲁番会产有七泉湖这样的美名。实际意义上的七泉湖却是无湖而少水,七泉是得名于七个大小不一的泉眼,至于为何称之为湖,我猜测是人们长期期待的一种盛状吧。这虚境的盛状一直埋藏在人们的心事当中,流为挥之不去的依依情愫。干打垒的土墙,好像很适合少有降水的吐鲁番。七泉湖同其他地方一样,葡萄园顺势卷起的边,就是这一垛垛的干打垒。我曾经用行列的断句这样记录了七泉湖:

  ……
  并拢为实质的小镇在夜幕中散尽
  没有霓虹的小镇,在戈壁深处如荒夜虚拟
  纫进星光,飞向空蒙
  七泉湖,以一个没有水份如抟满素土般的拳头
  干瘪地虚向夜空……
  火,烧着了七泉湖
  火的方向不明
  热浪爬过乳头,在婴儿的舌苔上揉搓
  ……

  七泉湖的夏天,同样是吐鲁番的夏天。
  
  热压,继续漫延。整个大盆地,如同盛装热流的透明钵罐,从裂缝里挤进来的风更显灼热。火释放的重压,逼向街道、卷入院墙、袭向门窗,而此时很多的房舍之内,竟然是茶气飘香、歌声如链。在葡萄沟、在迪坎乡、在博斯坦,我常被投入到这被歌声煮沸的夏日当中。这种对抗的声音噼啪做响,如此盛行的声响犹似炉膛里的挥发物,是夏日烈火锤炼出的民风。时间,往几千年前说,似乎也是如此。土塔尔已经在热流涌荡的吐鲁番弹拨了数千个岁月,几千年前的事情不知谁会悉数清楚,只是这流传下来的韵律该是暗示某些传承。《西游记》,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在这里找了个折子,唱了这么久的段子戏。事出有因,因里有果。
  
  葡萄,是火的果实。年年种,年年的丰盈。
  
  葡萄和瓜的甜却有不同。甜瓜一旦杀开,吃上几块就管饱,但手指碰在一起,即可被瓜汁粘上,有人唤名:香水胶葡萄的甜,让人吃多少都觉得没够,吃撑着了也不伤人。吃鲜葡萄不用洗,吃带籽的葡萄不用吐籽,当地维族人盛传没经过水洗的葡萄吃多少都不谢肚、常吃葡萄籽能强生养身治胃病。葡萄博物馆里盛放着一百多个品种的葡萄干与葡萄图片供人观摩欣赏,我去了四五次也难得记全。葡萄的明目很多,写葡萄的字堆码起来,可能不比巴扎上的葡萄干少。吐鲁番经营的晾房是奇观,每个朴素的房顶上都有一间。戈壁滩上夸张地甩出来一大群的晾房,无明的火势从如蜂房的窟口进进出出,鲜艳的葡萄们一串串被火褪去了光泽,发酵的火裹起鲜汁撒向漫开的紫外线,时下空间香气密布,葡萄如此被冶炼。葡萄干,甘香蜜甜为另番无可复制的一份地图。
  
  葡萄填满的夏季,为吐鲁番所独有。火,烧熟的葡萄,是独有的吐鲁番。

  火,把吐鲁番的史籍撩拨得红红火火。慕名者纷至沓来。

  火,把吐鲁番烧得沸沸扬扬。古四大文明顺势熔炼在漫长的火焰当中。
  
  驴子打着响鼻,把大量的经书驮向这里;马敲响清脆的蹄声,将这一地名声远播出去;打开西域古典,吐鲁番火光冲天;唐僧和孙猴子纠缠在童话里,将很多的童年都留在了吐鲁番。而我,借助童年的梦呓,被唤进了一场梦幻之中。和众多的当地人一起,躺进星星布满的床榻,享受着在分辨星座中睡去的夜晚。熟睡的夜,星光玄幻,火像是传闻,更像是描写别处的文字,梦幻中泼满纸面。

  —— 本文于2010年11月10日在《新疆经济报》“大陆桥笔会”栏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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