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锦:前席开满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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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问题的关键是,王看了看不卑不亢的艾卿,没有露出丝毫厌倦,压根没有打断他的意思。他一点都不觉得他的话冗长,空洞。是的——他想——王从来不打断雨水和星空。 “尊敬的国王陛下,在日出前和日落后依然让臣民分享您光辉的最英明的君,我知道您的催促是出于对我的器重。但是您一定体谅我心中的焦虑和急迫,除了对您鞭策和期待的诚惶诚恐,这还源于我工作性质的不同寻常——(声音转低,坚定,有力)为您的王国制作一幅同比例的地图。正像您对全天下的人昭告的那样——这样的工作在古往今来的岁月中,除了少数几位心智超群的人想到或想象,它从未在任何国土上得以实施。为此,我倾注毕生精力决意为之,这样的准备已经从心开始。当然,完成这一切的前提是您宽容和慈惠的关心,在所有条件中这是最为充分必要的一条。我的毅然决然,已经摒弃所有规劝和讥讽,从而也使千千万万双曾经友好的眼睛开始浮现蔑视和敌意——他们显然忽视了您的教诲——自己的乌云只会遮蔽自己的天空。但是,即使那些身居要路津的人,他们的反对对我来说也无济于事,因为巨大的天平只取决于您的分量,此外再没有别的因素让我留意。您的庇护会抵消任何阴冷的火焰,我一点都不担心冻死之后再被烧死。”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艾卿的回答非常满意。 “尊敬的国王陛下,既然一项工程已经启动,就无论如何不能让它停下,即使它本身的宏伟和浩大也不该成为取消它的理由。您和那些注定灭亡的愚蠢帝王的迥然之别是,他们总拘泥于颂扬者和仰视者所能理解的范围,陶醉于陵寝的宽敞和院墙的高大。他们所致力的事业都是——都不过是人所能仿效的。他们留不下一点全新的东西。他们的痕迹即使深埋地下也还是在生活表面。他们的遥望——望不到您的颈项。您是通过形而上的心智对这片国土实施有效统治的第一君,您的规划与臣民的期许相契合,这是因为指日可待——才来之不易的必然结果。而现在一切似乎恰恰相反,从反对之声不绝于耳到举国上下一片漠然,这让我感到压抑和悲哀。但我并不沮丧,高度总是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得到保持,不被理解是最大的礼遇。我会给理解者带来最终的快乐。在享受快乐之前他们只能享受自己的愚蠢。尊敬的国王陛下,请允许我在您的权杖上留下响亮的吻印。我们在登山时最最感激的就是山,因为只有山才能让我们登上山,就像水使我们渡过水。”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艾卿的回答止不住点头。 “尊敬的国王陛下,如果我当初选择看守城门,而不是眼下这份差事,我看守的城门会逐渐升高,它会像我的心渴望亲近您的德行一样努力,它会努力够着您的脚;如果我当初选择镇守边疆,我镇守的边疆会越来越远,就像您的威力越来越广;如果我当初选择主持农事,河流会走遍沙漠,种子会疏松满山的石头,粮仓像白云堆满天际。但是,尊敬的国王陛下,我从不选择我做得比别人好的事情,我只选择别人不能做的事情。在别人的汗水变成果实的时候,我的果实还是汗水。我不羡慕那些功勋卓著的人,他们脚印的深度是因为身体的重量。我用头脑的质地加深我的脚印,就像您——尊敬的国王陛下,您的冠冕在一滴水珠里也金光闪闪,您在云端说话,大地上就春雨绵绵。昨天,您祝福花朵,今天早晨,花就开了。”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艾卿的回答露出微笑。 “尊敬的国王陛下,我对宏大的事物更关注细节,人们只关注规模。(语调迟缓,不容置疑中透着虚怯)这未必是他们实有的缺点,但我想到了,他们就具备了。让人兴奋的规模也容易让人恐惧,人们喜欢那些一蹴而就的东西,那些反复强调的适度、适当、稳妥和把握,那些为缩短进程而付出的努力。他们热衷于、醉心于为风吹和鸟鸣确定调式。一串雷声就让他们惊恐不已。他们不喜欢那种冉冉升起和横空出世,那些东西已经大到让他们看不见的地步。哪只蚂蚁能看到草地?但他们确实能看到草,一棵草就使满院阴凉。他们能看到您的眼睛,但看不到您辽阔的目光。就像我们能感到上帝的存在,却看不到上帝的出现。尊敬的国王陛下,尊敬的您的众爱卿的主,人民的脊骨和方向,所有灵长类的头领和家长,(声音转慢)我知道您的垂听不是要和我讨论问题,您是要印证您心中的真理。您构思的真理积满了您的思想,就像春潮积满了池塘。我只是一面声音的镜子,您大脑沟回每一次颤动,我镜子上的波纹都因风荡漾,应声流淌。”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艾卿的回答越来越心驰神往。 “尊敬的国王陛下,请原谅我的陈述不断分岔。我不愿让自己的肉体和灵魂一样轻。其实我的灵魂可以和肉体一样重。那些诽谤的唇舌不断叮咬我——在奢华的日常秩序中有太多的繁文缛节,太多的面纱,遮盖了太多的罂粟、狐媚、香气和妖冶,还有脂粉盖不住的青春和衰颓,夜晚的放荡颠覆皇城根的早晨。这些都不是真的。(声音转强,焦急地)即使山川河流一起为他们作证,您还是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请允许我的肉体再轻松些吧!请传谕天下,请让那些蛇信子一样的眼睛,请他们转向别处,请烟尘不要打扰火苗。世俗的淫乱是为了保持我灵魂的圣洁,不然,缓慢的风筝会从我手中挣脱。尊敬的国王陛下,看看您的群臣,谁的眼睛像我这么清澈?他们说我是在消受那些美女、盛宴、舞动的霓裳和优美的音乐,实际上我的心神正在您交付的使命中全神贯注。请允许我获得保障的肉体有足够的轻,它会安抚我灵魂的老态龙钟。”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艾卿的回答越来越感到心疼。 “尊敬的国王陛下,还记得当年的箭镞和您折弯的刀锋吗?它们都已朽烂成泥。您的臂力还瀑布一样饱满,您让时间老了。您确立的方向总是得到捍卫。您不仅铲除了那些走错的脚,您是消灭了所有越轨的路。您的伟大不需要我的赞颂,是我的赞颂需要您的伟大。赞颂不是谄媚。它是一种内在的压力,比如血液的强度,腮腺的炎症,动脉和静脉壁的弹性。谄媚是一种稀释,是要加入您的光芒,分享您的荣耀。看看您的众爱卿中那个最俊美的人,那个极尽修饰的人,他不该做臣子,他是宠物。他的脖颈上应该戴满银项圈,他应该让人牵着,他应该在皇宫里爬。他应该在鼻尖儿上点上白点儿,把诗歌朗诵成您的菜单。他做了好多好事,为了获得做坏事的权利。然后却含沙射影地攻击您,一再,到处,乐此不疲地反复宣讲:一个人即使救过一千个人、一万个人,他也无权杀死一个人。他知道您很容易就能杀死他,他却很难很难——即使再难也不能伤及您。” 问题的关键是,王对艾卿的回答开始和艾卿一样激愤。 “尊敬的国王陛下,您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以王国的名义,以臣民的名义?您从不违反圣者的古训,您总是己所不欲不施于人,己之所欲才施之于人。您喜欢的东西才倡导和推行,讨厌的东西才反对和禁止。在高贵和下贱,圣洁与肮脏,天才和平庸,勤勉与懒惰,美和丑,善与恶,青春和衰老,短暂与永恒,在一个迷人女郎的额头、秀发、明亮的眸子和一只蜥蜴的屁股之间,在诸多的对峙、并列、僵持和悖反之间,您的选择只需出于天性。当然了,高贵的标尺——哦,假如还需要标尺,也只能由高贵者确认和制定,就像卑贱的标尺不需要卑贱者的参与。这不仅是论点,它本身就是论证和论据。尊敬的国王陛下,我的回答是否超出界限,河流越过了河床?您的垂询那么……它就像泉源打开溪流,云彩打开了天空,一柄宝剑停住了飞翔和威严。我的思想就像一只跳蚤,它一纵身就到达千倍万倍于自身的高度。那是您所要求的最起码的高度,我知道。至于我所从事的那项具体工作,那项让我毕生倾力的事业,我不想借助禀报的机会来炫耀。在功业面前,张口就是夸口。我只是向您保证,在有生之年我一定会做好准备。您知道,准备意味着一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如果只有东风,那就——万事皆空。当然,您的东风不允许——也不会——让万事成空。我一直谨言慎行,恪守此训。(声音转弱)总有一天,我已经做到的,那些蔑视我的人才刚刚想到。您对我的每一点赏识和每一分倚重都不会导致悔意。放心吧,我尊敬的国王陛下,我会让您放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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