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黄天:随札五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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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无可替代:当生命中只有冬天(No substitute:when life is only in winter) 在我写下这个汉语题目时,我感觉很冷,因为这些汉语符号背后血淋淋的事实。所以我又缀一英语,很意外,读这句英语时,我感到丝丝温暖,只是因为当我读它时,只有声音,而没有事实,甚至它对于我而言,符号也不是,而只是声音。是这声音让我感到温暖,是这声音给我错觉,感到的是相反的事实。 我看到的是冰火,但我感觉温暖。我之感到温暖,是因为我比这冰火还冷? 语言没有给我安慰,这语言符号背后的事实也没有给我安慰。关于这符号的再想象、意象制造等等,同样没有给我安慰。 事实是,当生命中只有冬天,而没有春天,更为糟糕的是,当我意识到关于春天,只是一个想象时,同时,也没有关于秋天的回忆,因为我同样意识到,关于秋天,也只是回忆,而不是当下的事实时,我的生命的关于四季的设计或者想象只是一个谎言时,生命只有冬季而无可替代时,我要做什么?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不为活人赞美,不为死人悲哀。”“我能改变的只有我自己,如果我连自己都不能改变,我就什么也不能改变。” 但人性的悲哀也正在此,我们都没有改变自己。改变了自己的,古今中外,也只有那么几人而已,所以几千年来,更多的,是若我等乌合之众,更多的,是游戏规则与那几人的影子,更多的,影子也不是。 我总是在现象中寻找安慰,而现象是泡沫,随时都有破裂的危险。但我从来都是在为这个泡沫费尽心机,而从来都不敢改变自己。所以我的痛苦、我的不幸,我的欢乐、我的欲望,如此等等,不只是乌合之众在推波助澜、落井下石,更是我自己在一手成就。所以悲剧与喜剧会一再重演,直至我自己看起来都似乎是闹剧。 但这所有的一切,远没有结束的一切,归于谁?我与之有关么?我与之无关么?我愤怒、我恐惧、我幸运、我麻木,等等等等,能改变这个事实么?面对这一事实,我在做什么? 我在写诗!因为我是一个诗人!是的,我是一个诗人!一个自命的诗人!一个活在经验、记忆、想象中的所谓诗人!一个在语言、意象、隐喻、反讽、寓言等等的修辞手段与技巧与思想中寻找安慰的诗人!一个在说世界的隐秘与真理的诗人!一个在为世界立法的诗人!一个自以为是的诗人......但有安慰么?关于现象的这些游戏能给我安慰么?甚至,我问自己,我需要这样的安慰么?我需要一个替代品么?况且,已无可替代。“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是的,事实从来不给我安慰!但是,至少事实从来都不以谎言伤我。"Verily, verily, I say unto you, Except a corn of wheat fall into the ground and die, it abideth alone: but if it die, it bringeth forth much fruit."(我实实在在的告诉你们,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是的,当生命中只有冬天,当无可替代,我宁愿活在、死于这冷,宁愿清清楚楚活在、死于这冷,宁愿活在、死于这清清楚楚的绝望,这当下的事实......而不是丧心病狂,而不是欲盖弥彰,而不是变本加厉,而不是胡话、昏话、鬼话连篇,而不是自欺欺人、制造安慰,而不是所有这些虚妄与希望的谎言...... 2011-11-20 五、生活告诉你的,你告诉我 我不知道,面对诗歌,我还能说些什么。关于温吞可人的技巧,已然是诗歌的大旗;关于预设强植的思想,也已然是诗歌的虎皮。但我已经厌倦这没有欢乐与疼痛的精神游戏。 还是让我再回到开始,回到生存,回到生活本身。 我们说,思想就是技巧,技巧就是思想,意义是人的赋予。但我们都一头扎进了技巧、思想、意义等等的可人与舒适,在想象与梦中流连忘返,因为我们相信,这些会给我们的生活以希望与安慰,让我们可以避开生活的伤害,让我们的生活更美好。我们唯独避开了生活本身,或者说,对我们自身生存状况的沉思。 我们娱乐的手段还少么?从肉体到精神,从精神到肉体,娱乐的手段使人眼花缭乱。还需要诗歌加入这个浩浩荡荡的娱乐队伍么?当然需要,否则,我们也就不会看到,从纸质到网络,从现实到虚拟,从个人到圈子,写作的自娱自乐与大众的共谋。这一样无可厚非,大凡艺术,大致初衷也就是为了娱神,进而娱人与自娱。精神的愉悦可以让肉体高兴,肉体的快感也一样让精神亢奋。 但当我们从诗歌中出来,当我们离开书本,离开虚幻,离开自造的乌托邦,当我们审视自己的生活与自身的生存状况时,或者说,当生活一再提醒我们:你有无法避开之处,这时,当所有的关于艺术的乌托邦碰见生存时,我们要做什么? 或许我们应当重新审视:是生活造就了技巧、思想、意义,是生活造就了精神的游戏,而这游戏却总是想独立于生活,这才是起点。当我们迷失,我们需要时不时回到这个起点。这大致不会有什么错,因为一切艺术,相对于生活都是后生的,虽然它反过来又在制造生活。 而我们现在看到与读到的许多现象与写作,总是类似无有片瓦之人在以拥有别墅的人的生活为谈资与参照的作秀。即我们的写作,或者在替古人,或者在替他人担忧,或者以虚设的欢乐为欢乐。唯独没有自己的忧虑或欢乐,或者说,只是在为一个自己捏造的假象担忧与狂欢。 一个人的生存状态可能是一群人的生存状态,这正是写作的开始与结束之处。但当我们面对“群”来写作时,往往一无所见。所以,我们来写我们单个的自己,这样做反倒容易观见一群人。所以我们退到自己的生活与生存,只写自己的生活。同样,关于技巧、思想、意义等的后置,同样是为了不让它们遮蔽当下的自己的生存状况,否则当我们匆忙中将自己置于一个貌似安全与被庇护的处所时,其实是将自己置于了更为危险的境地——当梦想一旦破灭,激愤仇恨、痛不欲生就会畅行无阻。 这也正是青春写作与中年写作的分道之处:一者在努力强化梦境,一者却需要不停地解毒。 当诗歌成为一个人沉思自己与他人,成为沉思自己与这个世界的关系的一个场,而不是单纯的盲目的快感或失落的抒发。这时,写作成为一种自觉与必要,而不只是自娱与取悦。何况更多的时候,对于生命而言,自娱与取悦甚至只是一种副产品。 关于生命,并无本质的区别,所以如果我们不是无知的、害羞的、高傲的,我们总会相遇。所以对于我而言是镜子的这个场,对你也将一样是。 所以我从生活开始,从自己开始,而不是从已有的技巧、思想、意义开始。生活告诉你的,你告诉我。这生活不只与你有关,而且与我有关,因为我们只是同一张网上的不同结点,当其中的一个结点改变,这张网也就随之改变。 所以对于许多貌似在写“群”而实际“包藏祸心”的诗歌,对于许多高喊在写自己而实际不知自己为何物的诗歌,我应当学会辨别、学会拒绝。 我已经厌倦虚拟的伪抵抗与伪顺从,我看到的是那些费尽心机制造的温吞可人与粗粝暴烈的意象背后的随时的投怀送抱。我的赞美、我的谴责、我的自得其乐等等,就我自己都充满怀疑。 我已经厌倦了没有人与只有人的风景。 当我站在这风景中,当我与这风景是一体,阳光是无私的,它照亮我,也照亮你。当我正视时,生活是无私的,它为我,也为你,敞开了一切;当诗歌就是这一切时,我被照亮,你也将被照亮。 为此,我喜欢这样的诗歌,我尊重这样的写作:它从生活本身开始,从对自身生存状况的沉思开始,它有自己的无所用心的欢乐与痛苦,而不是费尽心机捏造的欢乐与痛苦;它的技巧、思想、意义等,来自生活本身的呈现,来自对生存状况的沉思,而不是基于其它的捏造;在这里,诗歌的诗意,是生存的诗意,这意味着,这诗意不只是精神的愉悦,更是生命的本然与全部状态。正是这生命的本然与全部状态,让诗歌与一个人立于天地间而浩然无畏。 2011-11-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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