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文学有什么用(下篇)

  下篇 
  
  谈论文学是困难,我们谈论的是对世界的看法。矛盾难以调和。人都有自己的名字,需要隐匿于看法之后的价值观,支撑起作为“人”的一撇一捺。但人这种僭妄的存在,总是把看法视作事实本身,认为对方的言论是对事实的冒犯,几千年来因为意识形态流了太多血,所以在当下这个逐渐成型的开放社会里,我们需要不断提醒自己:“这是一个苹果”与“这是一个好吃的苹果”是两回事——对另一些人来说,苹果就是禁忌。而他们的存在即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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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是什么?它有什么样的传统,是否已经耗尽自己,沦为“被遗忘之物”?我们现在谈论小说,当抵制激情的诱惑(人,基本上是激情的囚徒),摆脱傲慢的偏见与陈腐的经验陷阱,于万丈高空中审视这条苍茫的文字之河。我无意用解剖刀来对付一只青蛙,再用不可置疑的口吻宣称:青蛙是一种雌雄异体、颈部不明显、无胁骨的两栖类生物。它还是“稻草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是毛泽东的“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1。
  
  曾几何时,我在微博写了一段话,曾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小说要摆脱陈词滥调,这是我们今天仍然还要写小说的理由。小说首先是从语言开始,而非故事。其次是结构。换句话说,从艺术的角度出发,叙事只是完成语言与结构的过程。亲爱的朋友,当你这样做的时候,这个世界的故事性会呈现出别样的肌理,就像一副几乎包含了所有的塔罗牌在掌下缓缓摊开。
  
  怎样理解这134个字?

  首先,要知道小说与故事有何区别。比如小说呈现细节,细节是缓慢的,是静止的,甚至是比静止还要缓慢。它们像蝴蝶一样飞起,你很难判断这只蝴蝶要飞向哪里,那只蝴蝶又将歇于何处。小说的速度感来自对蝴蝶的捕捉,捕捉这只,而非那一只,再按照某种不言而喻的秩序夹入标本盒。小说里的细节必定来自人们所熟悉的现实生活(哪怕是月球上一块鸟形的阴影),但因为小说“潜入梦境”的逻辑,使这种真实犹如镜面,同时包含了“一面涂有水银的玻璃”、“照理仪容之器物”、“无尽复无尽的镜中虚影”。每个小说文本都有着它不可复制的邮局与马路。这是徐小南的台球杆,那是艾丽丝的玫瑰。物,因为小说的命名与阐释,有了别样的意味,成为另外的事物,而故事里的邮局与马路与现实一致。

  又比如故事追逐情节,情节是流动的,甚至是悬崖上跌下来的水,它是时间的结果,是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悬念、圈套。许多“经典小说”是故事,并非真正的小说,如欧·亨利的一些短篇。人们常把情节的流动误以为是小说的速度。故事对细节没耐心,基本就是事件与偶然性的堆积。

  再比如小说是书面语言,追求陌生化效果以及美。故事是日常语言,着眼于因果关系与情感的传递、经验的分享;小说结构回环往复,是覆盖森林的交响乐,追求尽可能的复杂,所谓人心深如大海。故事一般呈线性,顺时间的河床蜿蜒,不大关心空间,要求简洁清晰;小说给人心里装东西,不动声色地提供价值观与方法论,禁得起最苛刻的读者不断重读。故事从人心里拿东西,消耗人的情感,只堪读一次或数次……如此等等,几乎可以无穷尽地说下去。但这些并非根本。

  根本是:故事是热闹的市井生活,声音的广场,是形而下,属于大多数人;小说是孤独的天堂沉思,一个人的殿堂,是形而上。

  言说故事的权力已转移至电视新闻、报刊网络。

  小说只有摆脱说书人的脸庞,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现代艺术中的一种,才能向死而生。当下的读者仍然需要故事,是因为它承载着最基本的人物关系,是日常消费品,犹如大米与面条——能管饱,但不能说人的生活有大米与面条就够了。而故事的“有头有尾”的完整性也是对现代性中的“碎片化生存”的抵抗。故事是有价值的,但它始终是在追求一个更大的公约数,更多的读者,更广泛的情感共鸣;不可避免沦为陈词滥调的命运,无法提供真正的原创性。
  
  其次,语言不是所谓的堆积词藻。它是对世界的言说方式,就像白话文运动,所承载的是思想,是情怀,是另一种思维方式、另一种对世界的观察角度。要理解世界的意志及其表象,语言是渡江之筏。尤其是在当下,在这个白话文被权力、资本与娱乐至死的精神不断扭曲的当下,我们更有必要探索一种优雅的书面汉语。

  从语言开始,并不是说就止于语言。

  人类社会已经发生根本性的不可逆的改变。农耕社会里的朝三暮四是一回事;今天是两回事,早给的一颗核桃能产生利息等收益。传统的小说核心(故事,或者情节,乃至于人物)已经不够。开放社会需要开放的文本,不仅是形式上的超文本链接等创作技巧,更主要的是整个创作观念的更新。比如另一种时空观。

  当然,小说中一定会有叙事。但,叙事不再是核心。叙事是完成语言与结构的过程,这句话意思是说:我们吃饭,每天都吃,但不能说活着就是为了吃饭。

  我一直渴望能多见到一些这样的当代小说——若有必要,可以用十倍的篇幅阐释它,不仅是评论与解析(如《微暗之火》),还有对叙事过程所拥有的种种维度(可能性)的呈现。这些维度是留给读者的作业题。读者需要的不仅是情感的准备,反复咀嚼的耐心,还要有足够的智性,能完成这个“只属于他”的文本。又或者说,这种小说是一道开放性的多元N次方程,因与果,被关键词包裹着,犹如橄榄核。愿意能在静默中耗点心神去寻找橄榄核,并把它们放在嘴里咀嚼的人是有福的。他们将品尝到那种智力与情感上的双重愉悦——这肯定比纯粹的感官刺激更彻底,或许是一千零一倍。

  “一本书,由无穷的点、无数的线与无限的面所构成。它不是沙之书(这是一个过于炫耀的智力游戏);其内在结构也不是“不可能的楼梯”(我讨厌这种利用人固有缺陷进行的视觉欺骗)。我在梦里看过几页。我知道:它确实存在着,比现实更广袤,比所有人的光阴加在一起还要漫长。”

  我相信许多优秀的小说家手中已勾勒出这样几页文本。我只是希望这样的文本能更多一点。虽然“希望”这个词最是鼓惑人心,犹如半夜讲着甜言蜜语,四处捕食灵魂的鬼。
  
  人是时间的尺度(空间是时间的另一种延续)。但通常情况下,人喜欢的是表盘上通俗易懂的指针,不是表壳内部那几个互相啮合的动力金属齿轮。虽然后者是其根本所在,且蕴藏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美——犹如一种来自异域的会呼吸的陌生事物。只有理解了这点,我们才会渐渐发现许多曾让自己心醉神迷的思想与句子,为什么会在光阴的河流里逐渐失去耀眼的光芒。

  前段日子,我曾参加海南省作协举办的海南奥林匹克花园长篇小说大奖赛的初评审工作,就马原先生的新作《牛鬼蛇神》拟了一个评委意见:

  世界置身变化中。所谓《易》。 苹果从夏娃手里交到牛顿,再交到乔布斯,“什么是真实”及人的概念被进化着的人类社会不断阐释。在这个不可逆的现代性的浪潮中,小说所要处理的时间与空间发生根本性的改变。所以我一再说“传统虽好,已然匮乏。”

  《牛鬼蛇神》在众多参赛作品中显示出与众不同的文学品质,它摆脱日常经验与戏剧性的诱惑,像鱼跃出现实这条河流——尽管重力不可避免,但在那奇妙的一刻,它已睹见河流的方向、两岸风景,以及河流在这片土地上为什么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流淌的秘密。这是对文学本质的一次微妙把握,让人的目光下意识地为那些神秘的颤动而停留,就如同注视着蝴蝶翅翼。

  文本整体结构是一个精气神饱满的原子,在海南的李德胜是原子核,不动;那个“集诗意与困惑于一身”在西藏、上海等地漂泊的叙述者大元,是绕着原子核做运动的电子。观察两者偶有交叉的运行轨迹,让人愉悦,也让时间与空间呈现出区别于传统叙事的斑斓色彩。又或者说,大元是波,李德胜是粒子,他们共同完成了人的“波粒两象性”。

  小说的外在形式颇具有建筑奇观之意,也有遗憾,即:作者在各章节最后那一截关于常识、经验、真理等议论。不是说这样写不好,而是说,他可以说得更高明一点,比如让这些关键词从前面的叙事中生长出来;又比如部分章节的重量并不是按照黄金分割线、圆周率或数学及物理上的公理定式进行设置,看上去就是一个孩子的随心所欲。这不能轻率地拿“怀素的字好是因为是破坏了平衡和固有的结构”之类的句子搪塞;再比如这种议论的质地可以更细密坚实——肥皂泡是迷人的,但经不起逻辑的伸指一戳。在直觉与事实(存在)之间直接划等号,哲学家们会哭的。

  小说的命运将不可避免地转向:诗、哲学、人物的脸庞,以及最重要的用虚构之力对“现代性的阐述”。现代性永不停止,一切有赖于人的开始。必须说,我这是以“伟大的小说”来做为它的参照。若把标准放低那么一点,它已带给我足够的惊喜,是一部“让小说成为艺术”的作品。
  
  我在这里要着重强调的是什么呢?

  即“时空观念的改变”——时空变了,人的本质也随之改变。这不仅是小说这种文体在艺术上提出的新要求,也是当代前沿科学家不断给予人类的馈赠。一个搞天体物理研究的朋友曾告诉我,牛顿的时空观是:时空先于物质,为先验之物,且物质不能影响时空,如水不能影响杯子;爱因斯坦的时空观是:时空告诉物质如何运动,物质告诉时空如何弯曲;而现在大多数物理学家的时空观是:物质运动,时空涌现,两者相互作用,互相依存。

  “时空涌现”,多么奇妙动人的一刻啊。既是这一刻,亦是那一刻,若双掌间缓慢拉开的虚线。嗅觉、视觉、听觉、触觉,以及那神秘的不可言说的直觉……它们自虚线中闪现,化为氤氲之物,包裹着你我,像桌子裹着木头。

  一见不再见,微尘容虚空。

  廓庵禅师讲《十牛图》。

  第一、寻牛。仓惶起恋,婉转成雠。把“追名、逐利、渔色”此六字拍遍了,起身去寻找灵魂,芒衣褐鞋,力尽神疲,偶也闻得枫树晚蝉。过去,人活一辈子结识的他者屈指可数。现在,我们每天都在与无数人发生关系,尤其是在互联网出现后,人的一辈子就像是在一辆晚间行驶的列车上,浮光掠影扑面而来,人物事件,无不来去匆匆。这个寻牛一念,便是开悟之时。

  第二、见迹。人活着,一定要解决两个问题。一个是价值观,另一个是方法论。“观见什么”这很重要,这最终决定了你的光芒;“怎么观”,这在当下更为重要,你若在狭隘中,再怎么观,也是坐井观天。如何摆脱狭隘?从否定自己开始——你并不是对的,因为你不是上帝。如是,便可于那个六角形状的图书馆中聆听到万千声音,手指上是灰尘,眼睛里是布满星辰的夜穹。文本有眼耳鼻舌身意,有色香味形触法。

  第三、见牛。闻物之音,察物之形,睹物之色,求得日常经验里的真。这是一个肉眼所可知觉的低速宏观世界,由牛顿力学支配。树是树的名字,石头是石头的名字。

  第四、得牛。有了第一个答案,是否定的过程。山河并大地,全露法王身。万物全非他物。那石头不再仅仅只是石头,它还是“蓝田玉暖日生烟”里的蓝田玉。所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五、牧牛。理须顿悟,事须渐修。否定之后,还要否定。为什么这样说?大部分人靠经验理解世界。这种思维方式在古典农耕社会,以机械复制为特征的工业社会,能有效降低风险。但在当下这种随机性越来越大的社会结构中,经验常导致无知,而经验因为其可共享性,所能产生的财富及其他收益(如权力)必定有限……如是反复,灵魂渐渐自血肉里掘出。那最美妙的灵魂定经过千刀万刀,所谓世俗生活伤痕累累者。

  第六、骑牛归家。种种存在都是无碍,在日常生活中抬起头,以百折不挠之意志,怀庙堂之忧,念天地之远,更能向宇宙提出自己的请求。日常生活、庙堂、天地、宇宙,这是四个阶梯。一步步踏上去,万物不可夺其心志一毫。

  第七、忘牛存人。肉体自行消失,灵魂蜕壳而出。我的梦,是你的现实生活;你的梦,是我的现实生活。你我就这样互相梦见,在世界这个巨大的圆形废墟里。

  第八、人牛俱忘。月高云层,光芒万丈,不再我执。或者说,我是风暴。我是风暴产生的各种条件。我被风暴撕碎。被撕碎的风暴从天而降。这里是一个奇异的量子世界。宇宙极大,粒子极小。我是时间的囚徒,亦是那无尽虚空里的悖论。

  第九、返本还源。此处,文字丑得、盲得、痴得、聋得,也美得、稚得、拙得、轻得。看见水在“水面”,看见过“水被水流裹胁”这个简单而又令人震惊且着迷的事实。细小的雨点(词语)犹如蒲公英降落。这是五月的轻轻喘息。

  第十、入廛垂手。提瓢入市,策杖还家。酒屋鱼肆中,为世人“示现”。

  小说不为道德,不为劝惩,不为伦理,不为教化,甚至不是为了提出问题。它只是“示现”。

   “示现”什么?所有的。你所理解的所有,比如此刻与世界。
  
  一个有抱负的小说家除脑子里有一个极广大庞杂的世界,务必还要精通某门学科,不要沉溺于当下大多数小说所津津乐道的叙事圈套。路漫漫其修远兮,这“寻”、“见”、“得”、“牧”、“骑”、“忘”、“存”、“返”……需要千锤万凿,我们腔子里的那颗心才能百炼钢化为柔指柔。锤与凿不仅是精神上的比喻,也是具体的如自然科学中的几何、化学、物理学;社会科学中的法学、社会学、政治学、经济学等,以及以人的情感、心态、理想、信仰、文化、价值等作为研究对象的人文学科。

  人文学科与社会科学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它们与小说的关系不必多言。

  自然科学又如何与小说互相指认?以物理为例。它研究的是宇宙的基本组成要素:物质、能量、空间、时间及它们的相互作用。从某种意义上说,小说所呈现的同样是这些关键词。比如,人是物的一部分。传统小说观以为小说是写人性的,也只能抒写人性。这种人本主义的观念基本等同于“地球中心说”,故上世纪六十年代法国新小说运动横空出世,提出小说要“及物”,罗伯格里耶干脆声称:物独立于人外,对物作纯客观的、详尽无遗的描写才是小说家的使命。

  物理与小说的联系不仅于此,它还可以用专门的知识填实文本细节——让蝴蝶成为蝴蝶,罪犯成为罪犯。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我们的生活,看上去是科学的,手机、电脑、mp3;而贯穿于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基本上是圣人大哲几千年前便已喻示的经验、智慧,“所有的未来都包含在过去之中,是对过去的一种意味深长的阐释”,但,更有必要强调的是:要真正理解这种阐释,必须使用当下的语境以及各种技术物。你要懂得一台苹果手机究竟意味着什么,以及有些年轻人为什么为了获得它不惜去卖肾。

  物理还可用它所总结出来的公理定律指导小说的文本结构,隐喻人物内心,测量人与人的关系。最重要的是:最前沿的物理学研究所提供的各种前瞻性理论,为未来千年文学指引方向。我在《量子文学观》里做出过一些并不大恰当的阐释。比如,“物理学从来不具有一种对一切时代都是完美的、完满的形式;而且它也不可能具有完美的、完满的形式,因为它的内容的有限性总是和观察量的无限丰富的多样性相对立的。”文学同样如此。若用一个物理名词来描述宇宙(小说)对复杂性的渴望,即是熵。

  熵是混乱和无序的度量。宇宙是熵增的。从宇宙的宏观角度说,人是反熵,是一种让诸多星辰为之震动的秩序。这种秩序的诞生,以更多的熵增为代价,如温室效应、生态恶化等。人类的进步必然导致世界陷于不可挽回的毁坏中,但不能说人就是要被诅咒的宇宙瘟疫。瘟疫也是宇宙的渴望,这是它解放自我的方式,如同战争这种恶对人类的解放——它推动文明(尽管从情感上我们很难接受这点)。比如,冷战缔造互联网。对于人类历史来说,恶更有积极的力量。因为它的残酷性,很容易导致人类社会的整体崩溃,所以需要人的道德来消除这种戾气,以为齿轮间的润滑。熵增的尽头是万物均匀一致。现实中的你我所渴望的“人人平等”,或许就是那个尚未来临的热寂宇宙在人的基因层面最隐秘的烙印。

  再通俗一点讲,大家平时发短信,“愿你心想事成”,心里多半把类似的句子当成祝福的文学表达。但在搞量子研究的科学家看来,这可能会成为事实。
  
  物理等科学,解释现实;文学等学科,望向彼岸。两者互为梦境。但我们的文学正呈现出与物理学极不相称的滞后性,尤其在中国,大家所津津乐道的,仍然还是传统物理学所提供的日常经验里的宇宙,不能理解真正的微观,更无法想象在这个肉眼所见的时空之外那众多的可能。坦率说,在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以及一些人文学科,我看到相当数量的人类杰出的大脑。但在小说领域,尤其是中国的小说家,我见到了太多自以为是的笨蛋与滥竽充数者,太多习惯于“把报纸上的新闻改头换面,然后就跷着脚等着名利敲门”的人。

  小说变得越来越可疑。

  它到底在被谁解释,又应该被谁解释?我在前文中试图界定通俗文学与严肃文学,并把严肃文学与所谓的纯(雅)文学做了一个比较。公众语境里讲了多年的纯文学其实是一个意识形态话语担任主审官的价值评判系统,它不仅是政治权利、经济利益等方面的分配,更肩负着一个政党改造国民性、重新塑造中国人气质的愿望。隐身于后者,是残酷的话语权的争夺。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而我所提倡的严肃文学实源于个体心灵。严肃是态度,是方法,是个人求得理性与悲悯的必然途径。极端点讲,一个严肃文学作者的心里,是没有读者的,而只有“头顶的星空,与心中的道德律”。

  用户至上,是商业法则,不是艺术的尺度。

  还能说什么呢?上帝死了。这是一个深渊。深渊在外,也在人的体内。绝大多数小说家把小说视为谋生工具,满足于卖油翁的“手熟耳”,缺乏对神性自觉的追求,凭借日常生活的惯性重复着“太阳底下无新事”。偶有才情焯异者,于一片灰墙中挑出一枝红杏,却始终处于“我手写我心”的本能驱动下,无法从感官王国迈向理性王国(更毋论继续向前,领悟混沌之意),待积累耗尽,即泯然众矣。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晒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认识自我是困难的;摆脱自我要比前者困难一万倍。

  就像博尔赫斯在《神之文字》中所描述的那样:那个叫齐那坎的,被异族人打得遍体鳞伤囚禁在阴湿地穴里的祭司,在一头美洲豹毛皮的启发下,掌握了神的力量。他只要大声念出口诀就无所不能。但这个见过宇宙、见过宇宙鲜明意图的人,终于明白了“一个人的命运以及一个人的国家毫无意义”,所以他躺在暗地里,等待时间将他忘记。而不是念出口决,让黑夜进入白天,让众神为他祈祷。

  “一个人的命运以及一个人的国家毫无意义”,但要弄明白这点,就必须“被异族人打得遍体鳞伤囚禁在阴湿地穴”。这是宿命,是唯一的路。

  亲爱的朋友啊,我们来到这个世上,是为了阅读万物,而不是期待被阅读——虽然这是一定的。所谓经典对于写作者个人来说,没那么重要。经典就是一个时间上的概念。

  要看明白这些事情。要想明白自己来到这世走一遭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许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摆脱情节的诱惑,发现再匪夷所思的情节不过是一连串拙劣的谎言,并真正在内心深处开始纠结于世界的本质及人之价值这种看似“毫无意义”的话题——这是痛苦的,但这才是你。
  
  你站在时间长河里。

  时间命名着万物,勾勒出一个个时代,勾勒出你我曾拥有的与正在开创着的。

  每个时代都有其必然性,有着隐秘的联系。生活在黑暗的中世纪是不幸的。但没有这块黑色之土,亦难孕育出文艺复兴的奇葩。生活在集权国家的百姓是不幸的,这种不幸为地球上其他国家提供观照之镜,使其避免踏入同一块沼泽。少数人的不幸成就了多数人的幸。而从一个更宏观的角度来看,任何时代都是塔罗牌中的一张。这张是荒谬的,另一张是理性的;这是一张是聪明的,另一张是愚蠢的……这些彼此矛盾的词语必须全部存在,这副纸牌才能够包含所有最基本的元素(元素是有限的),在重置中不断变化,暗示、隐喻、阐释,仅凭其摆放顺序就能繁衍无数恒河之沙,最终呈现出整个宇宙庄严的面貌。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才能获得词语的命名,找到某种为我们所能目睹的形式与意义。

  每个时代也都是偶然的。“丢失一个钉子,坏了一只蹄铁;坏了一只蹄铁,折了一匹战马;折了一匹战马,伤了一位骑士;伤了一位骑士,输了一场战斗;输了一场战斗,亡了一个帝国……”所谓混沌理论与拓朴效应等在人类社会的进化史上同样发挥着奇妙的作用,用一件微小的事导致一个轰轰烈烈的大时代。这些是不能用“必然性”解释的。纸牌在桌上被不断重洗。但,不管上帝之手如何轻逸、迅速、确切,或说性格鲜明、花样繁复,他老人家也不知道他将摊开的牌面的大小与花色。

  没有哪个时代没有它独一无二的特点与形式。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小说家同样如此。他既要懂得自己若蚍蜉;也要懂得世界微尘里;要看得见时代的种种必然与偶然,更要能看得见在偶然与必然间游弋的那只“黑天鹅”,找到只属于自己的“唯一”。大衍之数五十,遁一而卦变。亲爱的朋友,我们终将一事无成。而你却是人世间的不可替代。要找到只属于你的小提琴、管风琴、短笛、小号、钢琴,完成那个波澜壮阔的书写过程,更要在内心的最幽暗处找到那个所有定律以及可预见性都失效的奇点,给出空间与时间的边界条件——然后,你说“要有光”,你的文本就有了光。你就是造物主。

  没有人可以证明神的存在,但神始终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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