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文学有什么用(下篇)(3)

  走窄门的人是有福的。要看见那只“象”。

  大象无形。由于对确切性(或者说真理)的渴望,为了照亮这个宇宙的晦暗,门所产生的种种概念(词语)必定气喘吁吁,火把下留下一道道黑暗的深渊。更何况,时代在不断地进入词语体内,使其饱满、肿胀、延异——这里就不谈论语言的悖论及其不可译性。词语与词语之间也在互相追逐,不断繁殖,使这种实在变成了一头庞然大兽——而异于象。

  象,并不具有某种固有不变的属性,是一种“虚”,像水装满杯子,装满人的肉体。它是此处与彼岸的同在。文学的意义于此凸现,若火把,从此处掷向彼岸,照亮肉身。也是一粒水珠,滴至人在日常生活中日趋干裂的嘴唇。文学,是灵魂之物,与日常生活有关,但不为它所拘束。当下绝大多数小说家,都是对现实的过度迷恋者,被词语所惑。词语的浪千层万层,似吕梁千仞,如钱塘八月,在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水珠,他们捂住隐隐生疼的脸庞,以为眼中所见即是世界的真相,浑然不知海水深处,有大鲸游过,更不知那目力不可及处,有藐姑射之山。他们听说文学有“虚构之力”,却常把这种力误以为模仿现实、叙述事实的能力。也只能一叹。
  
  几天前,我又在微博上写了一段话,讲当下小说的问题,列了几条:

  1、过于追求叙事的魅力,文本缺乏智性,语言与结构乏善可陈,尤其是思想的平庸,也就是说书人的格局。缺乏哲学的热情。

  2、不愿意吸收当下各学科成果的营养,除了情感就是伦理,无法提供更多知识。

  3、对未来缺乏洞察力。

  4、没有时代的血肉,停留于日常生活的表象,不能触到世界的意志。

  微博有字数限制,这里展开略为一说。

  毋庸置疑,小说是种艺术,“它理应得到迄今为止仅仅为音乐、绘画、建筑方面的成功行业所保留着的一切荣誉和报酬。”为什么只是“理应得到”?因为那个“可以得到”的时代已经“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舞台已经不一样了,而我们的主流小说观却基本还停留在唱念做打。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哪怕你有本事打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那也还是在如来佛的五指中,只能跟着唐僧去西天混一个斗战胜佛干干。

  时代造就艺术形式。所以唐诗宋词元曲。宋诗不是不好,输在“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换而言之,就算你今天每日一首“举头望明月”,大家也不会认为你是李白,只会说你丫是民谣歌手。

  这里说句闲话,严格意义上说,唐诗宋词不可相提并论。宋词不能代表宋朝文学,多为文人八小时之外的干活,除了柳永,基本不拿稿酬。唐诗发达,关键在于政府以“以诗取仕”,有极强的现实功利。在公众认识层面,唐诗宋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高峰。这是错的。最高峰在先秦诸子。过去老骂封建社会。骂错了。起码对于广大知识分子来说,封建还真是好东西。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于是春秋战国,诸子灿烂。秦王扫六合后,就只能货卖帝王家。封建与帝制是两回事。

  为什么要说这句闲话?

  唐诗宋词产生于农耕社会,不管是豪放还是婉约,抒情还是言志,都是照着一个日出而作击壤而歌的节奏在走。现代小说则产生于工业社会。“小说是欧洲(这里的欧洲超出地缘的概念)近四百年来发展起来的艺术。”这话是有道理的。蒸汽机出现,人成为机器大生产的要素。虽然每个国家完成工业化的方式与进程都不一样,都不可避免地产生了种种极其复杂的社会问题。要在一个知识被垄断的大背景下,呈现所有,就只能指望作为以人物为符号的“经验河流”的小说。这也就是清末民初的梁启超等为什么要把小说奉为“文学之最上乘”的道理所在。

  或许就有人要说了,明清小说就不是小说了?当然是,但它与现代小说是两个概念。明清小说大体不脱“说书人”的范畴,尽管“至豪迈处,剑棘刀槊,钲鼓起伏;至悲愤处,决眦怒目,勃夬声如巨钟”,一事言毕,“脸颊那酒盅大的伤疤尽已紫红”。至于《红楼梦》等文人之作,其叙事技巧,首先不是在“小说”的范围而是在史传中培养起来的。而且,也就是一部《红楼梦》。这话不是说没有别的小说比《红楼梦》写得好,在这个文学传统下,就只能是一部《红楼梦》及所谓的红学。

  小说有过它的辉煌,作为叙事的美学,在当下更臻成熟。谁要说当下中国的叙事小说是垃圾,那叫哗众取宠。或者只能说他被那些“集权的婢女”与“市场的妓女”弄花眼了。但问题是,作为艺术的小说而言,发展至今,大家都是树,乃至于都是一种树。虽然也能来到树上,你我之间已经很难区别,决定作品高下的关键逐渐沦为“功夫在诗外”——论资排辈,偶然性,权力与资本的宠幸,人际关系、以及我反复强调过的传播与阐释。
  
  我不是说小说已死。

  我是说:传统虽好,已然匮乏。

  任何一种艺术形式的出现,皆为照亮人世间的晦暗,也会在其脚下投射下一个不断拉长的阴影——最后陷于停滞与枯竭。唯有与时俱进,才可能重获新生。但这也并不是说就一定能老树吐新芽,比如京剧。对小说家来说,他们应该庆幸的是:小说先天便具有足够的长度与宽度,并且一个人就可以完成它。一个人开始,一个人结束,甚至是一个人的阅读。这使它区别于影视、建筑等其他需要多人合作的艺术形式。仅仅从这个意义上说,“小说已死”的结论是轻率的。换句话说,只要小说家愿意,他们就可以“小说为大,洸洋恣肆,无所不言;俶诡奇谲,无所不载”。但如果说,小说仅满足于一个人的战争,不能自我革命,仍然用小米加步枪来打这场现代化的战争,不能把小说写得“无穷大”,古典意义上的小说这种形式也就终结。

  小说的复杂性的确不是故事热爱者可以想象,也很难为视写实主义为圭臬的人所能明白。惟有此,我们才能说:在诸多艺术形式中,小说完全有能力解释不断变化的当下,以及日趋复杂的未来。但,想做到这个“无所不言”与“无所不载”确实很难。

  咱们还处于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但出版有纪律,写作无禁区。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开始,又从哪里开始,当你成为小说家,凭借这个身份获得可以解决温饱的资源后,就应该停下来想想。你要有一颗自由的心,至少在文本创作时能够蔑视现实。所谓现实,只是无数可能性中被实践的那一种,没啥了不起。小说最高的价值与人的终极价值一样,都是对自由的追求;都是要抵达肉身永无法抵达的“彼岸”,而这绝不是道德上的一点温情与悲悯。

  要相信自己这一生是要成为从“此处”掷向“彼岸”的火把,那个被哲人定义为一团无用之激情的“我”才能来到宇宙尽头的那家小餐馆。

  当然,光有信心与观念是不够的,首先是要能了解我们正身处的这个时代。
  
  我们究竟在一个什么样的大时代?

  一个叫夏勇峰的朋友在百度文库版权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时,曾在微博上提出过一个问题:“如果说互联网改变世界,改变=毁灭+创造,那么互联网创造的价值和毁灭的价值分别是什么?比如腾讯,比如百度,比如淘宝,创造了什么,毁灭了什么,现在的方式是正确的吗?”

  我的回答是:“创造的是未来,毁灭的是传统——指人可能的生存模式,不是知识。犹如科学,它是获取知识的过程及方法,而非知识本身。因为互联网,我们从一个古典的可循环的封闭社会,进入到一个现代性的不可逆的开放社会。”

  现代性的不可逆的开放社会意味着什么?

  现代性这个话题很无聊,到处是子弹在飞,但不得不面对。先摘抄一下:“现代性,意味着过渡、短暂和偶然;它是艺术的一半,另一半则是永恒和不变。”或,“一种新的、与以前不同的社会秩序。强调创新、变化和进步的一个权力、知识与社会实践的特殊聚合体”……

  外事不决问谷歌,内事不决问百度。复制粘贴容易,让这些句子与我们个人的心灵发生化学反应很困难。我的看法是:“现代性是一个无穷尽的创造性过程。”全球化、消费主义、权威的瓦解以及知识的商品化等后现代的特色,都是现代性中的一部分。现代性永不停止,其核心即:变。不是《易经》的变。它躁狂,歇斯底里。任何存在着的,都要被这个过程中所出现的各维不断定义。

  什么是各维?就是作协、学院、资本、传媒等。

  “不可逆”这个好理解。哪怕明天即是悬崖,我们也已经没有办法不让自己跳下去了。

  那什么是开放社会呢?

  简单说就是Facebook加上谷歌。后者基于数学和逻辑学的理念,通过冰冷、严谨的技术建立;前者基于心理学和社会学的理念,联接人与人之间的“瞬间、暗示、碎片、神秘的微光,以及执子之手将子拖走”。这里再说句闲话,Facebook是人类史上一个不可思议的奇点,它基于爱与分享创造出匪夷所思的巨大财富。这改变了人们对财富固有的认识,比如原罪、人与物之间的互相掠夺。换而言之,它帮助人重新理解自身的奥秘,并在灰色的天幕上给出一缕晨曦。

  这两者的相加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一种奇异的化学反应,产生了一种新的社会形态,是一加一等于更大的“一”。这个更大的“一”不仅是过去三十年十三亿人口的中国GDP增长翻番三次这样一个事实所包括的种种悬崖瀑布,以及三十年之前,更包括对未来中国富有前瞻性的洞察。

  整个人类社会正在发生一个根本性的变化。小说家要有这种能力做这样一种加法。现在各种学科不断细分,搞英美文学的不知道张恨水这样的事情也时见报端。小说家不要往小里走,要往大里走,要能在内心生起一座炉子,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在文本里给读者提供政治的、文化的、历史的、经济的、艺术的,这样,小说才会向死而生。比如我在看2012年初的“方韩之争”时,看到有人用贝叶斯理论分析文本。就想,若以它做指导,直接进行文本创作(它是如此善于处理多个变量系统),那会该多有趣啊。又比如,自然科学有一张元素周期表,社会科学是否也有这样一张隐秘之图?各种在人类史上有过重要影响的社科理论,能否找出它们各自的原子核、核外电子,内部结构,以及相互联系的规律?而所有的这些是否能引入小说文本?
  
  我在这里指的是严肃小说家。只有严肃,才有可能掌握科学的理性思维,拥有悲悯的宗教情怀。这两点是我们理解世界的根本途径。通俗小说,或者说类型小说,它服从资本意志,本质是“娱乐”。快餐文学是通俗文学中的一小块,坦率说,它毁不了文学。最值得忧虑的反而是那些打着纯文学旗号的、以神圣之名行苟且之事。明明是权贵官僚资本,偏要说成是社会主义。这就值得警惕了。严肃文学与通俗文学都可能成为经典,都有可能与经典毫无关系。经典,是一个时间上的概念。严肃文学不是期刊文学,主旨多半涉及哲学宗教等有关于人之终极价值的话题,一个民族与一个国家的命运,以及在语言有极致探索的,或能汲取近代科学(尤其是前沿物理)与各种人文学科最新成果的。

  这样的一个大时代就对小说家们提出了难度。他不仅能够叙事,理解传统的精髓和演进脉络,还得具有哲学家的目光,看得见未来,能把那条“无穷无尽能指的链”,用小说独有的技艺创造出来,进而勾勒出一个时代,发现惟有小说才能发现的。他所创造的文本不再只是日常生活的某颗水滴,而是由千万颗水滴所形成的那个同时包括了“虚与实”的水平面。他喜欢科学、理性、技术,同样热爱美学、宗教、伦理。他所喜欢的,热爱的,都在水面上闪着光,且浑然一体,像一个巨大的魔方。他不会斩钉截铁地告诉你一个国家与一个人哪个更重要,但他会告诉你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这样一个问题。而且,尽管他深知任何激动人心的口号都经不起最简单的推敲,他还是会被这些口号所激动,在某个时候跳出窗外,准备像赤裸全身的煤矿工人那样在几千米深的地底匍匐前进。而当他发现窗外只有一条追逐着一只空酒瓶的卷毛狗时,他也能不无自嘲地拍拍自己脑门,再凑上前摸摸那只卷毛狗的头,说,“嗨,哥们,你看了李志延那个大美女写的葡萄酒专栏?”
  
  几年前,我说过小说的未来。比如:“小说或可以用球体、圆锥、圆柱体、正六面体构成。”现在我不说这些,我只说这样一个自命为小说家的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懂点医学,知道三聚氰胺的化学分子式,琢磨过人类DNA结构,知道康德与拉康的不同,喜欢带着孩子去科技馆,看过《二十四史》,是英国曼彻斯特大学的安德烈·盖姆和康斯坦丁·诺沃肖洛夫的粉丝,还套牢在中石油“48”元的山冈上……他驻足在这个“混乱、短暂和破碎”的当下,在一切破碎处,构建着天堂。他是堂·吉诃德?是的,他是的。

  1此句实出于清末湖北名士郑正鹄之手,曰:“小小青蛙似虎形,河边大树好遮荫。明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毛诗与之相差13字,曰:“独坐池塘如虎踞,绿杨树下养精神。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
  2见《文学有什么用》上篇第三节末。
  3人类社会最接近“存在”本身。它需要进化,不断趋于复杂。新的伦理道德是这种进化娩出的产物。很多当下我们视为律令与圭臬的将被动摇,乃至崩溃。善恶获得新的血肉。从某种意义上说,善即从俗。今日之善未必就不是他日之恶。某些个体的善恶观不过是直觉、经验、想象的私生子。
  4 我们都知道要说真话。但问题是,一些人发自肺腑的真话确实就是“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颗还是枣树”。小孩子的真话讲得比谁都好。但社会不是幼稚园。讲真话是最起码的。讲完后,最好能多想想自己的这些话,在所谓的“美”与“善”上又有什么样的呈现。不要觉得讲了“自己以为的真话”,就是牛逼人物。讲真话,只是第一步。并且不是所有的真话都有说出来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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