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网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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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天空暗了下来,夜在外面,你在屋里。你所能面对还是键盘与墙壁,这有一点搞笑,这就是你这些年来绝大部分的生活。它让你变得与一个白痴差不多,一个偏执、远处于热闹与喧哗之外的白痴。写作会让一个人逐渐丧失在社会上生存的各项基本能力。你必须得承认自己是一个白痴,你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词汇来形容自己了。时空静寂无声,像一粒水珠悄然凝结。水珠上面有你的影子,不过,它们都已经变了形,或凹或凸或扁或圆。你几乎认不出它们是谁。还好,常识告诉你,此刻的这个时空里,只有你一人,并没有别人。你判断的依据便也缘此。这有一点悲哀,常识是一根拐仗,也仅仅只是一根拐仗,它并不能帮助我们攀上山峰,而且,很多时候,它会忽然横着躺下,像一个无赖小儿,不把人摔一个啃嘴泥,便绝不罢休。 常识会成为陷阱,这也是一个常识,悖论让你深陷于焦虑中。在无可言明的焦虑中,只能有两个选择,一是说,不停地说,唇干舌燥,力竭而死;二是沉默,然后,失语,死去。结果都是死,所不同的只是一个如何死法,生活本身不会有什么质的区别,慈禧女士留在故宫的那张床也同样是三尺宽八尺长。 一切事物的指向最终也只是毫无意义——包括老子口口声声的“无为”,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有为”。这世上的智慧或全也是可笑至极的东西,至于知识、技能等等,那也只是一些工具,它们的功能只在于让人也成为工具。陀螺在地上高速旋转,晕头转向的不仅是它,还有我们这些自以为聪明的人。社会是可耻的,人在社会中越来越渐远离了人本身。这个世上已经越来越少“心灵”,越来越多“心脏”了。科学已经成为了社会的宗教,但人的宗教在哪里呢? 古老的教义被千百年来的尘土玷污,而这些古老的教义本身就是尘土。翻开一页页发黄的书,你看见那些渴望教赎的人在教堂里面忏悔,在教堂外面杀人。杀人,为的是能找到一个心安理得的理由,进入教堂,忏悔。这是一个死结,就算有一把亚历山大的剑,那剑上也染满了血迹。没有谁肯彻底放弃。不仅放弃生命,也包括尊严。也没有人能够真正彻底放弃得了。那些用尽各种古怪法子自杀了的人,至死也不肯放弃“绝望”。语言、文字、思想的悖论让我们任意揉搓着自己。一切存在的也都是合理的了。因为合理本身也是一种存在。这不是一种概念上的偷换,而是一种须陀纳芥子的现象。万物的生,万物的逝,都如电如梦如幻似泡影。 人会思想,所以人绝对是一个荒谬。你的写作同样如此。你或许可以成为一个获得某种资格的作家,过上一种体面的生活,然后怜悯地去施舍,弯下腰,在老乞丐面里轻轻放下一枚硬币,并滴下几颗真诚的泪水。但你知道,这些都是生活本身,它们本身不具备任何意义。 意义是绳子,是斧头,是蚂蝗,是吸血鬼。无限大,也无限小。你把视线投向生与死这两个名词里的不可名状处,你看见一束幽光。总有一些东西是在生活之外的,它超脱喜悦与苦难,只是孤独地自在。根本就没有什么八苦、四圣谛、十二因缘。它所关注的只是人本身的存在,这一粒晶晶亮的水珠。可还没等你走近,它便一闪而逝,恍惚不曾出现过。它并不愿意让你知晓它的秘密,但为何要让你看见它的影子? 黑色的海在窗外沉默,沉默渐然成为你的习惯。当一个人在文章中说了太多后,他在生活中则只想闭上嘴。闭嘴,这也是一种生活姿态。不管如何,你都不得不摆出一个姿态,否则,你的脚下会立刻出现一个万丈深渊。毕竟你现在还活着,虽然,还没弄明白,但还是得为此刻找出理由。你继续苦笑,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键盘。共工撞倒了不周山,滔天洪水漫空涌来,诺亚的方舟还能有那么好的运气在洪水里安然无恙?不会的,它会粉身碎骨,上帝早就死了。 时间与空间在屋子里回荡,一层一层,它们会将一切的痕迹抹去,不留下一丁点东西,包括虚空中的死寂。万物又将进入另一个时间,并被另一个空间高高抛起。不过,现在,它们很快便支离破碎。不知道因为什么,一些色彩斑斓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你眼皮底下,并发出呜呜的响声。四周墙壁很白,颜色似乎也在扑簌簌往下掉。这是一种奇妙的幻觉,它让你想起雪。 一个朋友说,他喜欢雪,它们让裹在风里的阳光变得苍白,没有了力量,也让他得以找到一种纯粹的纯净。他把新华字典上两个近似意义的词汇重叠在一起,他喜欢这个“纯”字,尽管它的发音与“蠢”字差不多,事实上,它们在现实生活中也非常接近。“纯”是别无机心的,孱弱的雪花,落在躁热的人群里,迅速消失不见,但它们仍然爱,只是付出。没有哪一片雪花会因为惧怕被人踩脏又或被人抱怨其寒冷而做了逃兵。它们漫天飞舞,前赴后继,终于,滤尽了空气中最后一粒尘埃。白日蔚蓝,黑夜肃穆。苍穹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他热泪盈眶。他说,在那一刹那,他确实触摸到一种伟大的生命。 你对这个朋友一直不大喜欢。拉开行囊,找出一面镜子,就能在里面找到他那张矫情、虚伪的脸。他的脸偏圆,后脑勺有一小撮毛高高翘起,这让他显得精神抖擞,也让他像极了一个标准的逗号。逗号与蝌蚪差不多,蝌蚪会变成一只癞蛤蟆的,当然,若嫌癞蛤蟆过于丑陋,那么他还可以变成一只青蛙。不过,这让你时常怀疑他是否会被汽车压成肉饼。你这样说是有根据的,翻一下大百科,上面有很多关于青蛙习性的乏味的叙述。当然,你并没有把他称之于青蛙王子,那太抬举他了,你从他出生的第一天开始,你就知道,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绝不渗水的白痴。 天地或许是有生命的,这种生命也许无边无际,伟大至极,不过,依据几千年薪火相承的常识可以做出判断——它们的存在与人毫无关系。“伟大”这个煽情的名词只是人一厢情愿的理解。天地并不会在意自己的伟大。雪花就算是有生命,也不会按人的思维模式去思想。 是这样吗? 14 他都想不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又因为什么开始写小说。行囊里有几张报纸,影响力都不大,有的还已陷入面临停刊的窘境。他收拾包裹时,犹豫了一会儿,拿不准主意是否要扔掉。他还是把它们塞了进去。他想,万一在火车上没有座位,又或行到某处需要歇息一下时,这些报纸摊开铺在地上还能派上用处。他心知肚明这并不是一个理由。资讯这么发达,在哪会买不到报纸呢?他放下手中的电脑,下了床,从行囊中翻出一份,上面有一个记者对他的采访,整整半版,标题是“写作让人宁静,也让人疯狂”,旁边还有一张寸许大的彩色相片。他沉吟起来。这个有点儿微微发福的男人就是自己么? 人都得通过某种途径把自己找回来。他把手中的报纸扔在桌上,闭上眼,双手揉着太阳穴,头隐隐生疼,一把生了锈的小刀在里面来回搅动。房间的被子有股难闻的味道,像是从酸菜缸里捞出后放在阳光下晒干的。他想把被套拽下,拽到一小半,发现里子更脏,而且还有一块块已经凝固的黑色的血迹。他生了气,趿着鞋去找厚嘴唇的老板。老板不在,一个抹着很厚脂粉的女人站在服务台里,正往手指甲上涂着红色的丹蔻,见他出来,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不说话,朝他上上下下一打量,估计已称出他的斤两,眼皮垂下去,搭拉在睫毛上。他的火气顿时大了,手中的被子啪一下甩柜台上,你们老板呢?女人仰起脸,神态有点儿爱谁谁的架势,老板不在,去找修水管的了。厨房里没法做菜。我都快饿死了。女人撇撇嘴,居然撒起娇,这吓了他一跳,赶紧退后几步说这被子怎么能睡得人?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几度。女人哼了声,翻了个白眼,咋睡不得人?大家都这么睡,从来都是好好的。你来了,就不好了?你以为自己是县长?皮肉娇贵。女人说着话,起身,嘟嘟嚷嚷地开了贮藏室的门,开了灯,被子就在里面,自己挑。在开灯的一刹那,一只壁虎飞快地从墙壁上奔向搁有被褥的木架后。他皱起眉头,刚想迈进去,又瞥见脚底几只惊惶失措的蟑螂。他说,算了,我不要被子,能否帮我拿件干净些的毯子?麻烦你了。他的口气愈发轻柔。女人愣了愣,似乎从来没有人对她这般轻言细语过,瞪了他一眼,你这人烦不烦?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承认现状,总比拧着脖子与现状叫劲儿的为好。承认了,继而就可以心安理得了,甚至还能从中找出乐趣,所谓苦中作乐,苦不为苦,何况用暴力得不到的,用鲜花与甜言蜜语往往更能轻易得手。他挥挥手驱散头顶因追逐灯光嗡嗡飞来的一大团的小虫,老家的方言称之为“木子”,比蚊子要小,似乎不咬人,可身上却会不知不觉地出现一个个红肿。女人眼神柔和了些,嘴唇抿起,想了想,扭过腰,蹬蹬地冲向服务台后的小房间,开了柜,抱出一床被子,往他手中一塞,拿去,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麻烦。 他奇怪了,咦,你怎么知道我是个读书人? 女人没理他,坐回去,勾下头,继续去涂她的指甲油。他讨了个没趣,怏怏地回到房间,把被子扔到床上,刚在椅子上坐下,女人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枕头床单,也不说话,弯下身,开始整理床铺,手脚麻利得很,没几分钟,就弄好了。他连忙说,谢谢。女人横了他一眼。他的心突突地跳,这一眼竟然与她差不多,当然,那是他刚认识她不久。他嗫嚅着嘴唇又说了声谢谢。女人出去了。他在床上摊开四肢。被子有阳光的味道,一股青涩的芳香。 她很漂亮,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没有去演戏太可惜了。他最初也这么想,后来,认识了一个导演就不再这么想了。导演关于演艺圈的论述着实令人大开眼界。他想,幸好她没有去从事那一行当,身子被畜生们糟蹋了还不要紧,就当被疯狗咬了一口吧,可那些往女人下身吐唾沫的侮辱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得了。 他认识她时还是一个小生意人,在老家开了几间店铺,化妆品店、女人内衣与饰品店、书店、电子音像店。生意挺不错,走在街上,大家都知道他这个人。他起家时手里只有三千块钱。他问他哥借了一台21英寸的康佳彩电,作价二千元钱。彩电是他哥预备结婚用的。他哥是一个林场施工员,每天往深山里钻,与山民喝酒,不时往家里拉回一车车柴薪。他本来想找他哥合伙做生意,可他哥不愿意,爸妈也不同意,说家里有一个做生意就行。从小到大,家里烧水煮饭用的一直是“锯屑”,那时还没有人将其当作栽植蘑菇的原材料使用。念书时,每隔一段日子,他与哥姐都要跟着爸爸拉着板车去各个木材加工厂拉“锯屑”,用手扒,用蛇皮袋装,遇到结成块的就用铁锹铲。“锯屑”飞得到处都是,从脖子里钻进去,很痒,再加上汗水,痒得令人无法忍受了,就使劲抓挠,挠得身上条条血痕。“锯屑”拉回来后堆在墙壁边的木寮里。家里的母鸡特别爱去那里生蛋,而且妈妈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知道这个秘密,他便把鸡蛋拿去煮熟,与哥姐一人一个吃得欢快。“锯屑”并不好烧,火小,烟大,呛人。这也难怪爸妈喜欢哥哥做这个施工员。 他找到一个从小与自己长大的玩伴,共投资一万块钱,开了老家第一间卡拉OK厅。装修非常简单,在天花板上钉上木条,这些都可以从家里拿,不必另行花钱,再去买了一些花花绿绿的纸绢,缠绕在上面,又自己动手做了块牌匾,取名“老地方”,外面再拉上一串霓虹灯泡,当夜幕降临,灯光亮起,居然煞是好看。当时买的是松下单放机,一千五百块钱。音箱是二百块。VHS制式的盒带,每放一首歌都得用“卡子”将它倒回去,若客人点盒带中间的歌,就凭着感觉与记忆用“卡子”倒到差不多位置,然后按“快进”或“后退”键。生意却不错,唱一首歌的单价是两块钱。这样简陋的环境,从雀巢咖啡瓶里舀出一小勺调成的一小杯咖啡卖五块钱一杯居然也有人喝。茶水三块钱一杯。还有瓜子、薯干、劣质的葡萄酒。做了半年,鸟枪换铳,买了台“山川”牌VCD机与好一点儿的音箱。那时的碟真贵,盗版的一张也要二十块钱。一年下来,竟然赚了不少。别人看着生意红火,眼馋了。一条街上顿时如雨后春笋一下子冒出七八家。 他就是在卡拉OK厅认识她的。她刚从学校毕业不久,穿身黑裙跑来唱歌,唱的似乎是黎瑞恩那首“一人有一个梦想”,好听极了。她与他玩伴的妹妹来的。后来大家一起去喝酒。那天还下着雨,他当时穿了件哥哥的军大衣。不知道在席间是哪句话触动了他,他付完账后就跑到外面去淋雨,并假模假样的一脸深沉。那夜在雨中飘动的灯光分外柔软,街边一长溜帐篷,里面卖的都是夜宵与小吃,到了凌晨,这些帐篷就会被拆去,到了晚上八九点钟就又会出现在街头。这些他都记得很清楚,可他与她说了些什么却几乎全忘掉了。 幸福总是零乱的,忽如其来,就像一缕云,它来了,轻轻地,感觉到了,那它便来了。若感觉不到,它虽来了,很快又飘走了,很快,就没了一丝痕迹。而痛苦总若一大堆积雨的云,凶狠、残忍、无情地从天边呼啸席卷一切而来。雨点很大,人都睁不开眼睛了。只能真真切切地感受着雨点敲打在身上所携来的那冰凉,那绝望。在脸上淌着的,已没有人说得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在键盘上又敲下一段话,口渴得紧,肚子似乎饿了,咕咕直叫。刚才那几个茶叶蛋已经彻底被消化了吧。他起身出门,那个女人已经趴在服务台上睡着了,一丝亮晶晶的口涎从嘴角淌出。那些“木子”在她头顶三尺处载歌载舞。 15 她问,你为什么选择网络写作? 他说,如果说,这是命,有人信吗?无数个偶然引导着自己一步步走到现在。回头看看,每一步都是这样不可思议。过程非常神奇。冥冥中似乎真有一个神祗。当然,这是要批判的客观唯心主义。这样说吧,在网络上,一个人更好成为他自己。我辩,执平常心而辩,辩非辩,只也是让自己深刻。网络的自由、平等、资源其享让文字彻底挣脱纸的束缚,然后若九天神鸟啾然鸣来。这样说甚是肉麻。但是实话。中国人的白纸黑字的情结一向是太重了。 她问,什么时候上的网?上哪儿的BBS?发什么帖?网友的反应又如何? 他说,我是2001年四月开始上网的。最早上网倒不为写文章,纯粹为下围棋,玩儿了半个月,腻了。开始泡聊天室,与人互相吐口水,很快又腻了,无意中逛上当地的一个BBS。记得当时第一篇文章叫“黑夜赤裸”,一首长诗。我还厚颜无耻地在标题上注明“几人能懂”的字样。网友反应倒挺热烈的。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一个叫“贝沙”的ID说我是个有思想的人。这让我很是受用。少不经事的时候总以为思想很牛逼。等到现在才发现,所谓思想,只是别人握在手里用来敲打自己门牙的锤子。自己那时确实挺狂妄的,我们那个聊天室,叫“才聊”,我就出了一个对子,说“才聊无人人人无聊才”。年少轻狂。不过也只有那时,才会出那样激情飞扬不可一世的文字。 她问,有意思。你的网龄有二年半了。现在,你在中文网络也算小有名气。回头想想,当初是什么让你义无反顾地投身于网络中?是网友热烈的反应吗?还是单纯地为发泄,找一个可以说话的空间? 他说,网友的反应确实热烈。准确说,是促使我开始疯狂投身这种BBS灌水运动的催化剂。至于发泄,那也是有的。现实种种,十有八九,难如人意。人人多半以为自己是怀才不遇的那种,也都有想说话的欲望。所以在这浩浩网络,人们都记得带上嘴巴,却又多半忘了带上自己的耳朵。 她问,能否判断出发泄与反馈之间孰轻孰重? 他说,一个是外因,一个是内因。两者拧成了一条麻花鞭子。若硬要剪下一小截,分析其结构成分,恐怕结论与事实并不会相吻合,毕竟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我所叙述的只是为自己所大脑过滤筛选过的,它们不一定是真正的客观事实。当然,我情愿相信内因大于外因,好歹这也是马克思主义辩证法。 她问,你认为自己是什么呢? 他说,我可能是那种一小撮死不悔改的理想主义者吧。或者称之为一种不大雅观的气体,那也无妨。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说,当我们承认自己是傻逼后,一切侮辱与损害,不管它来自何处、何人,都将烟消云散。 她问,最初的新鲜劲过去后,是什么让你继续在网络上留下来,并开始近乎于偏执的写作?按你内因的说法,你是在网络中寻找梦吗? 他说,梦如水漾,月泛秋江。遥有清香,却也断肠。“梦”,两根木头站在夕阳上。把“夕”换成“火”,“梦”就成了“焚”。这虽然是一个文字游戏,但“梦”确实让人难受。人人都有梦,但有谁真正触摸到自己的梦?我们在梦里一无所能或是无所不能,但梦醒之后,我们终究是那个捞月的猴子。噫,说自己当初趴在网络上写东西是为了寻找梦。那太令人沮丧。我情愿说自己是在寻找一些“不确定”,即,生活的种种可能。生活应该不仅仅是在世俗红尘中的一个平面,它可能是三维的,也可能是四维的,种种可能让我目眩神迷。要理解这个“不确定”,可以从有限的肉身以及无限的生活方式之间的矛盾中出发。生命因为透支而浓缩,于是变得真实,伸手便可触及。自己在幻想的空间中听着文字所发出呼拉拉的声音,每个方块字都是妙不可言胁生双翼的小精灵,它们随着呼吸之声上下飞旋,轻歌曼舞,忽然间又汇集在一起,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文字让人快慰,有时就若鸦片令人难以自拔。 她问,怎么写起小说来的? 他说,提笔写小说是偶然,回过头看,却是必然。也许某天我会放下手中的笔去做一个街头巷尾晃着拨浪鼓的贩夫走卒。必然是藏在偶然中的。我在写“小说往何处去”及前年那篇比较幼稚的“谈谈小说写作及其他”中曾提到“我为什么写作”,现在思来,这个“为什么”也许只有上帝才有资格回答。我所曾经自以为是的声音应该是一种对神极为无礼的僭越。人呐,随着年纪越大,越了越心知肚明自己的卑微与可笑。我们都是上帝闲极无聊时掷出的一个个骰子。 她问,你有些宿命。 他说,贝多芬真扼住过命运的喉咙?他在黑夜里可一直大喊着‘神哪,救我’。我写小说很大程度上也是对自己的拯救。小说即我们生活的世界,小说的逻辑与语言的幻美还能把我们洗干净,让心灵从日常的琐碎中凸现,渐而成为神圣。 她问,你觉得网友们对你的创作有影响吗?若有,是心情、创作思路或是文章构架? 他说,若没有网络也就没有“我”,网友的声音无所不在。我说不出他们具体影响了我哪里,说像你刚才讲的思路、结构什么的,但毫无疑问,我即他们。 “我”是网人,他们的声音是“我”的细胞,当然,这些声音在进入“我”身体之前有一个反复煅打淬火的过程。我是在网络上才开始真正的阅读与思考。各种声音的汇集为我打开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在这里,我对它们并不作出对与错、善与恶等泾渭分明的判断。对我而言,它们只是把某个深藏在黑暗中的屋子里可能存在的窗户一一推开的动作。于是,从这扇窗户我见到月光,从那一扇我则看见太阳。金黄的与洁白的在同一时刻撒下光辉。这是一种奇妙的感受。可惜现在随着文字的泛滥以及年岁渐大,这种感觉渐渐远去,我对声音、看法、言论已经越来越不敏感。 她问,你说起话来好炫。 他说,不是炫,说话的一种方式罢了。中国的语言一向僵硬得紧,我渴望自己的努力能为它注入一些活力,让任何对话都变得稍为诗意些。我欣赏这句话,人,是可以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她问,蛮好的。你从前是个商人?想过当作家吗? 他说,我在二十八岁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成为一个作家。现在有不少人用“作家”的称号叫我,这让我甚感惶恐。我不是作家,只是一个说话的人。我做过十年生意。惭愧,生意场上的一些规则,一些适用于文坛的规则却为自己渐然淡忘,我由敏捷善言渐而木讷愚蠢,这中间的流水声是那么顺理成章,自己现在也想发笑。 她问,艺术世界的游戏规则与现实世界是不一样的。你为什么写小说?不要像刚才那样顾左右而言其他。尽量给出一些答案,好吗? 他说,写小说更多是因为服从内心的需要。网友的鼓励在被时间擦洗后也成了自己内心的一个并不小的声音。之所以要写,似乎还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好像能够驾役文字。这似乎是天生的才能,它能让我跳离万丈红尘,来到一个太虚幻境,继而冷眼打量芸芸众生。我成为“王”,金盔金甲,手持钢鞭将你打,呼尔哎唷,现实中的卑微不见了,我如吸毒上瘾之人。 她问,文学对于你来说似乎是一个逃避的世界 他说,不是逃避,是一种活法。我在“小说往何处去”中说,“总有一天,人们会捡起我的名字,擦去上面的尘土,靠近胸口。不是因我聪明,中国一向不乏才俊之辈;不是因我勤奋,悬梁锥股之类的成语汗牛充栋。只因我给了人们一种生活的可能--将整个的自己拎出万丈红尘。” 她问,你觉得BBS的游戏规则是什么?一个BBS有什么要素组成?ID、斑竹、管理条例、主题…… 他说,既然是“游戏规则”不妨就定义在一个狭义的“游戏”概念上。说到这,想起一些名词,譬如资源共享、自由、平等。总觉得这些概念与实质有很大不同,就像我们身上穿的衣服与我们本人。但衣服并不是我们。换个角度,一个BBS的组成很多。个人以为它们就是现实中的“圈子”。 她问,什么圈子?心理学意义上的松散群体?还是勒温所谓的“心理场”? 他说,圈子这东西难以文字道,只可意会。“心理场”肯定是有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只鸡来到鹤群里,不用多久,也会扮出翘首远望的大家风范。 她问,一个作家的创作在BBS上以发帖子的形式进行创作,这个创作过程包括多少互动的要素?ID的号召力影响帖子的点击率?帖子的点击率影响作家的创作心态?这个循环对吗? 他说,点击率或多或少会影响一个刚开始在网上写作发帖子的写手。一个真正的作家是不会受其影响的,他知道自己的东西是写给谁看,而“公众”,我以为,大部分是愚昧盲从的,个体可以是智慧的,但当智慧的个体来到人群中,其智慧可以忽略不计,他也会跟随着口号拿刀杀人。 她问,真正的作家写给谁看? 他说,写给能与自己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的人看。至于ID的号召力,当然会影响帖子的点击率。事实上,一个坛子,经常发文章,大家经常看的,也就那么几个ID。 她问,ID在这个BBS上会形成等级,这就是我开始察觉的学术界在为网络民主欢呼的时候的“伪民主”。其等级形成是一个比较复杂的博奕。不仅凭借帖子的质量,混BBS的时间长短、朋友圈子大小等因素都很重要。对了,如果你的小说没有回应,你会继续写下去吗?你认为自己的纯文学在浮躁的网络上找得到读者吗? 他说,这是个伪命题。我的文章基本上都有人回应。所以我无法回答出若没有回应的情况。假设并不成立,说不好点,那叫意淫。用心阅读我的文章并愿意给出回复的ID,他们就是我最好的读者。回复本身是一个过滤过程。 她问,你认为网络创作与传统创作有何不同? 他说,一言两语怕是难尽。野草多了,兰花就不香了。这要有一个整合的过程。网络本身无法支撑起文学。这是网络的先天性决定的,它要求资源共享。再说,网络的收费与支付手段很不配套。但未来的文学大师应该是从网络上走出的。网络必须走与传统媒体相结合的路子。有个朋友说网络不成文学,这话不对,否则“那得赶紧把键盘敲了,把蒸汽机炸了,趴在地上用泥巴写,所谓结草为记。”网络更自由,它在诞生之初不具功利性,为写而写,表达方式的自由赋于文字活力,言前人所未言,发时人所未思,自有其所在所枝繁叶茂之理。然真正的自由是建立在规则之上的,这就导致网络文学水平整体低劣,想找好文章如同大海捞针,大量的水帖无病呻吟的帖子让人的眼睛不堪重负。网络信息的海量与门槛的低下让写作变得前所未有的容易,用王朔的话来说,这是一场人民战争。文章的好坏优劣的评判标准也相应呈多元化,而且更困难了。 她问,写作容易? 他说,看起来容易。其实是越来越难。只是许多人以为敲几下键盘说出一个还算好看的故事就是写作了。这有些滑稽。小说不是故事。但过去人们以为小说就是“小声说话”,说一个好看有趣的故事。我个人以为,我们其实就是活在小说中的,现实中的声色犬马无非是一些字词段落。我愿意将这句话强调十遍百遍。 她问,你认为网络和传统媒体的区别在哪里? 他说,实时性、开放性、互动性。以后或许有三种可能:传统媒体箕踞于顶端,网络给它提供血液;传统媒体与网络实现同步互动;网络消灭了传统媒体。个人认为这三种可能是网络与传统媒体未来的发展方向。 她问,对一些网络写手怎么看?比如安妮宝贝、宁财神、痞子蔡等。 他说,他们是网络文学的先行者,我对他们保持足够敬意。不过,我奇怪的是你为什么不提涂鸦等人?九三年左右海文中文网上涌现出的“网络中文八大家”的水准可不低。涂鸦,文字“轻”,“快”,且幽默。干净利落,似雨后春笋,噼叭作响,满目新鲜。得王朔之痞,无王朔之糙。文字另出机杼,尽逞语言机智。惜乎内力未臻化境,剑法缤纷有余,厚重不足。随笔强于小说,短篇胜过中篇。若思过崖上刚练了独孤九剑的令大公子,若能习得吸星大法与少林正宗易筋经,当成大家。 她问,涂鸦已经超脱成神仙。你现在的生存状态如何? 他说,吃饭、睡觉、看稿、码字、读书。没有其他,甚是乏味。有所得,当有所失。天地阴阳,流转不殆。生存的状态不是由我们自己来选择。每一个人都注定是孤独的,外物只是水花镜月。 她问,你靠什么生活?活得如何? 他说,目前刚辞职。辞职前是某公司文化编辑,每个月有些薪水。现在靠吃老本,随意地写些东西。活得如何取决于各人心态。心态如何,生活的质量便当是如何,当然,此话有一前提,必须得满足基本的生存需求。 她问,对其他网络作家怎么看?你以为网络写手和作家的区别在哪里? 他说,目前网络上能称之为作家的凤毛麟角。多半还属于写手,连故事都讲不好的煽情的写手。文字太快了,快得没有一点重量。网络浮躁,大家都急于发出自己的声音。真正能潜下心来写作的人太少。包括我自己原来都有这个毛病。坦率说,自己许多作品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只是一堆垃圾。至于写手与作家的区别,我更愿意认为他们一个是孩子,一个是大人,仅如是而已。用毛主席的话来说——这世界是属于你们的,也是属于我们的,但归根结底,还是属于七八点钟的太阳的。 她问,如何评价自己的网络生活? 他说,没有网络就没有现在的我。每一个人都有无数个自己。网络挖掘出我们的另一面,并加予放大。网络的虚拟性能让我们更易走入自己的心灵,去触摸人性的最深处。网络生活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梦想的乌托邦。它已经成为越来越多人的自下而上状态。但令人遗憾的是口水与一个个现实社会反射过来的小圈子正逐渐涂沫在这个乌托邦上。乌托邦的消逝是必然的。网络将更为凸现其工具性、功利性的一面。所以人们要学会安静。网络是网络,生活是生活。身是身,心是心。身要如何,让它如何,守得灵台一点清明,也在红尘笑,也在红尘哭。 她问,你觉得自己文章的风格是属于那一种风格?网络给予你和你付出的成正比吗? 他说,这是评论家的事。不过,我喜欢王小波。毕竟他用死亡为我以及我这样的人指出了一种可能的方向。至于得到与付出则是一个说不清的话题。我喜欢下棋,下棋有三心:执着心下棋,菩提心修性,无常心看输赢。一个人若太在意得与失,必然患得患失。而烟花散去,繁华敛尽,当我们老去,在临死前一刹那,我们或能明白,得到的只是一个个记忆,付出本身就属于得到。“物”是我们的生存手段,但不应该是我们的生存状态。 她问,觉得那位作家对你的作品影响最深?平时看其他作家的书吗? 他说,诸子百家、唐诗宋词。我曾经是一个编辑,大量阅读过许多成名及未成名作家的手稿。这会是一段很好的学习经历。所以非常感谢给过我这个机会的某文化公司老板。感恩的心或许会让生命更有一点意义。在我开始写作后,很多朋友给了我许多帮助。谢谢他们。 她问,网络写作使你成名,有没想过有一天,没有网络的存在了,或者是网络人人都会写了,你会怎么选择?有影响吗?停止写作你会怎么样? 他说,网络不会消逝,它只是越来越深地溶入人们的生活里。网络本来就是人人都会写,人人都在写,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影响。写作是我目前选择的一种生存方式,在可以预见的日子里,我不会停止。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忽然厌倦了,那么那时一定出现了我所喜爱的另一种生活方式。明天的风明天将吹起。今天的我,只需看着河水悠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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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