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你心中微微一动,想起一个朋友的话。
他说,贫穷是愚昧的,是粗鲁的,很大程度上,等同于犯罪。他是江苏人,去年被派去贵州那边搞扶贫。去了三个月,回来后就骂说那些山民素质太低,优质杂交水稻种子被吃掉,科技书籍被撕掉擦屁股,连不远千里送去的种猪也全被宰了。那些人,当面唯唯诺诺,说什么都点头,等人一走,立刻就管不住嘴巴,只晓得吃。说他们是猪,猪们都会绝食抗议。
这话应该是真的。你见过许多愚昧的人,而且还为自己的愚昧沾沾自喜,并认定那是信仰、真理什么的。但你自己又能好到哪儿去?小时候拿石头砸陌生人不也蠢若猪豕吗?
你的喉结蠕动了下,没有反驳朋友的话。你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道,孩子不是愚昧的。请相信。穷不是原罪。愚昧也不是。十年树人,百年树木。如果我是村长,我砸锅卖钱让全村的孩子都读上书。如果我是镇长,我勒紧裤带让全镇的孩子都读上书。如果我是县长,我就在全县范围内强行推行九年制义务教育……
朋友冷笑一声,打断你的话,你还是国务院总理呢。就凭着你嘴里念念叨叨的“如果”两字,你这辈子就不可能是县长、镇长乃至一村之长。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这标语煽情不?刷得到处都是,简直臭了大街小巷。事实又咋的?轰轰烈烈的教育产业化,嘿嘿。
你的话确实苍白无力。一个矫情的落魄书生对资助他盘缠参加京师会考的父老乡亲们说,等高中了状元,一定会肝脑涂地来报答这份恩情。结果,状元是中了,恩情却是用一把刀子来还了。“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一个好地方,自从出了一个朱元璋,十家倒有九家荒。”
你叹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很快,你走出了村庄。前面路边出现一个小亭子,已被风雨啄食得不成样子,叫“有仁亭”。你看过一个故事。说有个心善的富人在建屋时特意把屋檐盖得长长的,以方便穷人避雨,但穷人一边在他家门口避雨,一边破一大骂,在听到他家失窃后更是拍手称快。富人想不通,就去问先生。先生叫他把屋檐改回本来的模样,并在不远处盖一间亭子。结果大家又开始称赞成富人的仁慈。不过,书中并没有提到富人盖的亭子是什么名字。
亭子里很脏,满是泥土、粪便、枯草、瓦砾。一只蚯蚓在一块干裂的泥土上来回挣扎,身子发白。你往泥土上踢了一脚。泥土滚入水沟。你回过头,往来时的地方看,已见不到白塔与寺庙,只剩下那棵奇怪的树,树冠如云,墨色的一大团,天穹深蓝,似有水波在这蓝色中轻轻漾动。你有些恍惚,整个天地间好像只有着这棵树的存在,就连它脚下的山也被你有意无意地忽略掉了。这树真大。你在山上时竟然没有注意这点。也许那时的心神全为它脚下的香火、古怪的样子所吸引。也许却是因为有些东西一定得站在远方看才能咂出其中滋味。又也许是因为它足够孤独。
你这么想着。前面路口转出几个人,白衣白帽,穿着草鞋,腰扎麻绳,一身重孝。“女要俏,一身孝”。你往这几个人脸上瞅去,可惜他们皆低垂着头,不要说脸蛋,就连性别也看不出来。生,然后,死。你嗤嗤地发出轻笑,忽然伸手给了脸上一记巴掌,心里没有来由的一阵烦躁。这些日子来,自己真有些儿不知所谓,一些词语总是莫名其妙地跃出脑海,并且与眼前所见并没有多少直接联系。
记得那年,你在武汉。中午。阳光很辣,呛人。在一所区中心医院门口,你看见几张哀哀哭泣的脸。他们坐在楼房阴影里,只晓得哭,两眼红肿,头发蓬乱,声音忽高忽低,浑身散发出恶臭。人们匆匆地走来走去,没有人注意他们,尽管他们哭声很大,但就好像并不存在。
你默然。他们的眼泪也是清澈的。一个紫红色脸庞女人脸上有很多泪珠。他们哭了好几个时辰,从你来医院挂号开始,就在使劲儿地哭。人都是要死的,没钱看病所以得死,这是没法子的事。何况早死或还能少受点这阳世间的苦,没钱看病便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医院不是慈善机构,若每天见死便救,那用不了多少天就得关门大吉。中国这么大,穷人这么多,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都有看不起病的人。看多了,就习惯了,熟视无睹了,不再觉得什么了。反正人都是要死的, 早死或许还能早超生。
哭吧。再哭上一会儿吧。现在流的眼泪就算是为以后自己连哭都不会时预先准备的吧。你在旁边听着,心里黯然。他们是你老家附近的,一群打工仔。他们之中的某位正在医院里死去。他们还得把他烧成灰,放入盒子里,托人带回给他的父母妻儿。只能这样委屈他。虽然他们那的风俗讲究入土为安,再穷,街坊邻居们还是会凑出一副薄杉木做的白板棺材。但在这里,他们买不起棺材,况且带副棺材回家总比带个盒子麻烦得多。
人生下来的时候就不一样,死了睡的地方那当然也不一样。你瞅着摊开四肢躺在滚烫水泥路面上低低干嚎的女人出了神。她旁边那个黑瘦汉子正急切地分辨着什么。女人不答话,就是哭,眼角都有血丝了。
你那时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刚打完针,口袋里只剩五百块钱,那是全部家当。离发薪日还有十天,每天伙食及必不可少的开销大约要十五元钱。你仔细默算了下,掏出三百块钱,放入黑瘦汉子手上,扭头朝外面走去。你不想看见诧异的目光,更不需要那些感谢,也不想被人当作傻瓜或白痴。你在医院门口快步走着。你是自私的,求的只是份心安,谁叫自己遇上了?至于这三百块钱他们拿去办什么,那就不关自己什么事。
天底下的穷人是一家。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你无声地笑了。
你是穷人,却并不仇富,尽管你相信每一笔巨大的财富后面皆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罪恶,也相信金钱的每一个毛孔都是血腥的,但这相对于兵灾过后的满目疮荑要好一些,何况因为技术进步,这种罪恶也戴上了温情的面纱。当然,战争不可缺乏,必须存在其可能性,否则罪恶将肆无忌惮地吞噬一切。妥协比反对更困难。建设比破坏更艰苦。珍惜人类胼手砥足辛苦创造的财富,不轻易将它摔碎,更不因为羡慕别人的花瓶,便叫嚷着革命冲过去,将其占为己有。以审美的态度面对所有的人、事、物。
你又点燃一根烟。得把这些天真的想法驱赶掉。你咳嗽着,眼眶有些涩。穿孝服的人消失在路的那头。他们是穷人。所以亲人也死得悄无声息。穷人、富人。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曾在一个城市亲眼目睹过一个衣着艳丽的女人不停地将手中的钢蹦儿扔向路两边的乞丐。她是富人,很为这种施舍的感觉陶醉。但几分钟后你又走回此处后就听见几个乞丐正用最恶毒的语言肆意侮辱她,并做出种种下流的手势。可惜她没听见。若听见了,她还会施舍吗?估计是不会了。记得一个知名作家说她再也不向街边的乞丐施舍了。据说其中大多数是骗子。所以她要施舍也只施舍给专门的慈善机构。因为她没有一双火星金睛去分辨。
这话听起来挺对的。如果这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说的,可以理解。但作为一个阅尽世情洞悉人性的作家嘴里说出来,就令人心里犯堵。中国的慈善事业发达吗?那些善款又有多少落入真正需要它的人手里?别说善款,就算抗灾救命的钱,王八蛋们也敢往自己口袋装。而那些真正需要它的人,很多人从来就没听说过“慈善”这回事,更不知道这两个字如何一个写法。他们只是凭着本能离乡背井,在街上跪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跪下,然后颤抖着伸出手。
你曾亲眼见过一个小姑娘将一个乞丐被人踩翻的饭盆里散落出来的钢币一枚枚捡起,放回原处。她没施舍钱物,乞丐却一直说着谢谢。施舍本无所求,不在意施舍了什么,不在意施舍给谁,更不在意施舍的方式。人们讽笑“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若因为乞丐中的骗子停止施舍,这种行为又与其何异?骗子得到越多,身上罪孽就越重。头顶三尺自有神明。这不是自我安慰,因为你所施舍的本来就是一颗悲悯的心。只要你有,你就不妨去给,弯下腰去给;若没有,大可问心无愧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而不去寻找任何借口。
这是真的。
一个孩子原本聪明伶俐活泼可爱,三岁那年,因药物中毒,医院的责任,而聋了,哑了,整日痴痴呆呆,甚至连大小便也无法自理了。孩子的父母与医院打起官司,打了三年,母亲因此丢了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只守在法院门口嘤嘤地哭,终于赢了,却执行不了。医院当初是将其科室承包出去的,换而言之,当时给孩子看病的其实只是个穿白大衣的江湖郎中,出事后,人马上就跑了。三年了,院领导已换过新的一荏,对前任留下的烫手山芋自然是当皮球踢的。因为官司,也因为孩子的病,孩子的父母早已家徒四壁。绝望中,母亲挑了个深夜,抱着孩子,吃农药死在医院大门口那排病人候诊的塑料椅上。孩子没死,躺在母亲僵硬的怀里,叨着母亲青灰色的乳房一直到天色大亮。医院里依然没谁动恻隐之心,或许是见惯死亡,生命对他们而言,无非是一些碳水化合物。但围观的人群愤怒了,自发地聚在医院门口。事情闹大了,孩子的爸爸终于得到一笔一万元的赔偿金。这笔钱还不到法院判决数额的十分之一。但这样,就已经让孩子的爸爸满足,在匆匆赶来的县领导、医院领导的带领下,他一个劲地向堵住医院大门口的人群鞠躬,突然屈膝,眼含热泪,语不成声,请求他们离开——医院是大家的医院,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的事,就让别的病人也无法看病啊!
这是你听过最感人的话。
清风似水,略寒,在人群中打着滚,漫不经心地抹去人们脸上的泪水、愤怒以及种种。斗大的太阳傲慢地嵌在微蓝的天幕里,光芒四射。人群嗟叹几声,渐渐散去。你在人群之外默然。
你那时并没有想到在几年后竟然又在一个远离老家的城市又见着了这个孩子与孩子的爸爸的爸爸,是在一个废品收购站。孩子因缺乏相应治疗,脊背高高弓起,肩膀往下塌,嘴向左边斜。人是畸形的,手指也是畸形的,蜷缩在一张脏兮兮的塑料薄膜上,趴着,玩着地上不知道是谁吐出的一口发绿的浓痰,不时用大拇指挑起一串,迎着鞭子般从天上抽落的阳光,津津有味地看,偶尔又再把手指放入嘴里用力地吮吸。孩子的爸爸蹲在一边收拾着纸箱、塑料等废品,脸庞愈见衰老,似刀雕斧凿,满是纵横交错的皱纹,颜色黑里泛黄,且渗虚汗,嘴角还结有一块血痂。衣服极脏,缀满补钉,两只手鸡爪似的不停地抖。若非孩子的爸爸左脸那粒铜钱般大的痣,你还真不敢断定。孩子的爸爸抬头,目光瞟向坐在磅称边那个满身肥肉的女人,声音畏畏缩缩,“老板,瓶子的价咋比昨天低了一角”。
女人没抬头,看着手上一本破破烂烂的言情小说,“你这人烦不烦?这句话车辘轱地讲了几回?现在就这价。别人那比我这还要少五分哩。”
“老板,帮帮忙,加五分钱,就加五分钱。孩子昨从医院回来还没吃上一口饭。这里有二十个瓶子,多算一块钱,等会,我好去买个烧饼给他嚼。”
“还看啥病?这个孩子还不掐死打坑埋了。”女人嘀嘀咕咕,不耐烦地用脚踢面前沾满锈迹的磅称,“好了,再加五分。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孩子的爸爸一迭声地答着话,擦了把额头的汗,脚步虚浮。汗水湿透了衣襟,可以数得出背上嶙峋的骨。他活不了多长。任何一个稍有医学常识的人都会做出类似判断。
孩子的爸爸仰起头,看你,目光落在你手上刚从杂货店买来的一罐可口可乐,不再动弹。可乐还有大半罐,你只喝了几小口。你转过身,去看路边那几株在阳光中簌簌发抖的树叶。树叶是浅灰色的,开在盛夏的中午,装饰着车来车往的街道。
你的心里发了冷,你的手脚发了软,你手中的可乐罐子掉下地,滚到他脚下。
他不无疑惑地瞟了你一眼,猛地伸出手按住滚动着的罐子,拿起,飞快地挪过身,抱起那畸形孩子,一只脚跪地,另一只脚屈,正欲往孩子嘴里倒可乐,见你又扭回头看他,手讪讪地停下,脖颈处的喉结迅速滚动,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干裂的嘴唇急剧哆嗦。
他是想分辩什么吗?
你摇摇头,苦笑起来。
阳光从天上跌落,石头一样,尘埃溅起,到处都是耀眼的光芒,白茫茫的。田野上撒满横七竖八枯黄的稻杆。一些鸟儿便在这上面茫然地此起彼伏。可供填饱肚子的还会有什么?被洒落于地的稻谷多也是空瘪无物。你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香烟,微眯起眼,皱皱眉,里面只剩下最后两根烟,皆已略为弯曲,上面还有些许汗渍。它们陪着你走了不短的一段路。
你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根,弄直。汗渍在灼热空气中很快就消逝不见。你再把烟叼入嘴里,又点燃了,青烟缭绕。它们像天上正飘过的那些快活的云朵。你深深地吸了一口,惬意的感觉便随着烟雾一起涌入肺部,在里面慢慢兜个圈,一丝一缕从鼻子眼里冒出,这让你的脸看起来有些恍惚。
浅浅的水流正从脚边沟渠里缓缓流过,亭子旁边一棵苦楝树往你脚下投下一片影子。你出了亭子,在草坡上躺下,伸长四肢,懒懒洋洋地仰视天空。这些阳光应该能把心底那些已经发了霉的东西晒干净吧。一些已泛黄的草正努力地从你耳边脑后探出头,有些痒。
你翻过身,从脸上匆匆滚下一只山蚂蚁,个头挺大,不知为何要惊慌失措到处乱走,倒是那些小蚂蚁看起来从容许多。当然,这只是人眼里的从容或惊慌。在蚂蚁眼里,这种从容或许等同于游手好闲,而惊慌却等同于干劲冲天。你嘿嘿地笑,猛力吸了口烟,烟头明亮,鲜红的一点,记得某本书上说,烟头燃烧时温度会有近千摄氏度,也不知是真是假。你把烟头凑近蚂蚁,四周的草迅速枯萎,叶沿卷起。山蚂蚁浑身一抖,似乎意识到危险,疯狂地跑。跑得掉吗?孙猴子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还不是逃不脱如来佛的五指山?蚂蚁跑得很快,眼看就要溜入草丛深处,你伸出手,两指头轻轻一摁,把它拈起。佛佗拈花,伽叶不语。主角、配角,一个也不能少。这不,一个莫名其妙的笑容里面就藏有无数玄机,敢情还流转千古,让大伙全为之晕头转向。你手指稍一用力,听见啪地一声。这个动作又能说明什么?蚂蚁死了,一些黑色汗液从指缝间渗出,这是它的血还是它的泪?你拍拍手,蚂蚁本来就是粉尘。你也是粉尘。只是捻死你的会是谁呢?
烟抽完了。四周还是静得像一整块玻璃。田野里没有什么在蠕动,不管它们是否在蠕动,因为你看不见,所以它们就是没有动。不是旗动,不是风动,只是心动。慧能和尚确实了不起,难怪能将衣钵发扬光大。你歪下头,吐出口唾沫。唾沫星子沉甸甸落在草尖,草尖一颤。你的视线落向远处。一头公牛晃晃悠悠从山那边走出,哞哞地叫,走下田埂,牛角一摇,尾巴扬起,身子趴入水沟,不再动弹。你闭上眼,眼帘处一片通红。
这就是命运的诅咒吗?
20
你厌倦身边所有的一切。你嘲笑生活。因为你深深知道,不管你是承受、忍耐、奋斗抑或是嘲笑,结果都得被生活嘲笑。人都是被打入地狱受惩罚的西绪福斯。清晨,人们将巨石从平地推向山顶;黄昏,石头沿着山坡滚下去。这个过程周而复始,一直到死。个人的意志与努力不会带来丝毫改变。惟一的区别仅在于有些人意识到这点,而更多的人没有意识到罢了。
那天的阳光打在你脸上,让你都睁不开眼。你拉着她的手,她也紧拉着你的手。你以为幸福就在自己手里。从天艺路出去左行三百米,有一家影楼。影楼老板是你的朋友,这些年,你发了一点小财,肉嘟嘟的脸快把眼睛挤没了。她说你像熊猫盼盼。她抿嘴乐着,指甲掐入你的手腕。她喜欢掐你,你也喜欢让她掐。那时,你并不知道这些月牙状的伤疤,竟是她留给你惟一的东西,如果你知道,你一定会跪下来求她在你的每一寸皮肤上都掐下这种疤痕。
她不喜欢照相,说相片上那个人并不是她自己,她按按自己脑门,说这里的她才是她。她真是一个孩子,还没有学会自己骗自己,虽然她比你大了五六岁。她浅笑嫣然。影楼门楣上那串风铃叮叮当当响起来。玻璃橱窗内美女相片的颜色顿时黯然。整个天空忽然亮堂了。你说老天爷在祝福你们。影楼老板就一个劲地向你们鞠躬,说你们郎才女貌,实是天造地合,一定会鸳鸯戏水,白头偕老。他的话俗得让人恶心。可你们都觉得这是世上最动听的话。你笑眯眯地望着她,推了她一下,她笑眯眯伸手去掏早已准备在手袋里的喜糖。可她是怎么了?
她的瞳仁蓦然间大了几圈,水银般汪汪流转的眼珠子一下子僵硬灰白。你害怕了,摔开她的手。她扑倒在地,嘭地一声巨响,鲜红的液体从颈处激射而出,漫天扬起一阵血雾。你呆呆地站在一片绚丽的桃花里。她躺在影楼石阶上看着你。一块从高楼上坠下的玻璃割开了她的颈动脉。死亡原来是这样让人猝不及防啊。还有什么比这更为残忍?几分钟前,她还给了你整个的幸福,几分钟后又夺走了它。她一定是上天派来惩罚你的。他跪在她身边放声大哭。一片片桃花洒下来。地上到处是碎了的玻璃碴子。风吹过脖子。你抬起头,楼房真高,直入云端,你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推她一下,你是杀害她的凶手。
人死了是鬼,鬼死了是什么?亲爱的,你现在下面过得还好吗?
失去尾巴的人鱼在哭泣,没有翅膀的天使在低泣。这一切实在让人开心。
闪烁不亮的星。躁动黑色的雨。
她明明是一团空气,可你仍爱她。爱情注定是这种结局。
没有字母和拼音。没有手掌与眼睛。
破碎的夜空破碎的心破碎的希望破碎的句子。
你胡言乱语,说爱她。这爱是垃圾。
说你不爱她。这垃圾扔哪里去?
全世界都知道你在放屁。这可真带劲……
你唱起歌,大声唱小声唱歪着脖子唱趴在桌上唱用手捶着墙壁唱将屁股放在窗台上唱。你的牙齿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你的身体在夜色里癫狂。你的肋骨在当当作响。你在房间里纵来跳出,嘴里发出嚎叫。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你满口脏话。没有多少人知道你与她的故事。你的亲人、朋友都不知道。你一个人独自舔着伤口,拼命地装出一副流氓的样子,可你不是流氓,所有的粗口最后都让你更加疼痛。于是,你又买了一架全金属的军用级双筒望远镜,每天趴在窗帘后往外面看。你紧捏着望远镜,像一个傻瓜不断地发出呓语。你没法子不冷笑。你的手指在镜身上滑过,它是上帝的眼睛,隐藏在窗帘里,箕踞在铝合金三角支架上,周身泛出一层高贵的黑色光芒,威严地看着窗外的一切。它还带有一种奇妙的夜视功能,能在黑暗中捕捉到白昼里永远见不到的东西,它为你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门,那是一个剥下西装革履的世界,充满丑陋、诅咒、歹毒、阴谋、欲望。
她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她说很小很小,许多个夜里,她都会独自爬上孤儿院的某个高处,对着每一个星辰许下愿望。她的愿望一点也不贪心,她只想再看一眼爸爸妈妈,听他们说一些话。天上的星星很多,但从来没有哪一颗能满足她这个愿望。她最初还会偷偷地哭,后来不哭了。眼泪没有任何意义,不是被蒸发,就是被泥土吞噬。一杯水不会让一座森林茁壮成长,一滴眼泪无法让浑浊的河水重新清澈。
那些年的孤儿特别多。有很多大人会莫名其妙地用绳子勒紧脖子或者让急驶的汽车辗碎自己的身体。骨头从皮肤里迸出,牙齿像一些石头碴子撒了一地。孤儿院里有一个嬷嬷从穹形屋顶跳了下去,白色的脑浆与鲜红的血液在地上画出一朵很美的花。大家都说她想见上帝,想迫不及待成为上帝的新娘。还有一个嬷嬷服下一包老鼠药,披头散发,七窍流血,活像童话书里无所不能的女巫。那年头的老鼠药质量可真好,让人嘴馋。后来几个被剃了阴阳头的嬷嬷也吃下了老鼠药。孤儿院就这么忽然没有人了,一大群无家可归的孩子像一滴滴眼泪渗入泥土消失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她孤伶伶在街上走着。街上商店的门多半关得严严实实。她尝试着去敲商店的门,迎接她的无一例外是唾沫、鞭子与砖头。她走进一户人家,被赶了出来。她又走入一户人家,里面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一个比她还小的男孩儿,一口生满铁锈的锅。她在这间屋子里呆了下来。她都不晓得自己靠吃什么活下来的。老妇人没过多久便死去了,她和小男孩高一脚低一脚手牵着手整日出没在每一个可能扒拉出食物的地方。只是后来,后来……后来又发生什么了?小男孩又上哪里去了?怎么不见了?
头蓦然似炸裂开了。你惊慌地睁开眼。她还说了些什么?你怎么就记不得了?还有她的脸她的名字她的手指她的嘴唇她的微笑她的悲伤?为何它们是这般模糊?你从草地上翻身坐起。你都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认识她的了。
夜已深,路两侧田野上各种声音漫无目的地流淌。远方是黑乎乎的,没有白日里的斑斓,万物皆一般颜色,只轮廓大小略有不同,微微的,恍恍惚惚的。有月光徐徐吹来。你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浸在水一般的月光里。一切都在模糊间,却有阵阵刺骨的寒意。你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向口袋,掏出那最后一根香烟。你想把烟点燃,手脚却不听大脑指挥,甚是僵硬。那些阳光的力量都上哪去了?你皱起眉头,蹦蹦跳跳,甩着双手双脚,像个装上发条的机械娃娃。有些好笑,但事情总是这样。火焰终于燃起,青烟袅绕,你深吸一口。你在这荒野中到底是想干什么或者说是为了什么?
人是活在碎片上的。这些碎片就若夜穹里的寒星。光芒刺入人们的骨髓,让人疼得说不出话来,偶尔几颗斜斜飞坠,溅起一团蒙蒙青雾,又让人稀里糊涂不知身居何处。青色的光芒像水一般漫过一层层时间与空间,也漫过那丘陵、山坡、蝴蝶、铁管、树叶、枪声、街道、花岗岩墙、牛屎干、行人、铁栅栏、电线杆、废纸杯、玻璃渣、鞋印子……你长长地叹口气。该把脸上的泪痕擦去吧。你朝着已陷入一团死寂的远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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