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身体的愤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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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一个女人的屁股是不是好,里面自然大有学问。一双脚都能被一丈白绫缠出无数煌煌巨著,这些得用天文单位来计算,恍若银汉灿烂的文字码在纸上,摞在一起,哪还不能沤出点文化味?什么东西一旦上升到文化这个层次,那自是所向无敌,最起码‘国粹’这个大熊猫是跑不掉了。何况这段日子来,我们的工作抓的是什么?文化搭台,经济唱戏。若没有这个台子,这戏怎么开唱?”游成把手指往桌上敲了敲,示意大家竖起耳朵。其实这个动作大可不必,大家的耳朵早比兔子竖得还要尖。游成是领导,而这里的“大家”,却不是主席台下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只也是杨平、刘山,游领导向来引以自豪的左膀右臂。用一些只在井水间流传的话来说,这两人可是哼哈两将投胎转世,属于神仙人物,只需皱皱鼻子,或把嘴咧上一咧,一道白烟放出来,顿时就会有人大叫一声吾命休矣,然后翻身落马,比甩张扑克牌还要简单痛快。 房间里只有三个人,但所谓三人成众,自也是在“大家”这个概念的涵盖范围内。要知道在某个特定年代,警察先生若看见有三个或三个以上的男子把脑袋凑至一起,哪怕他们只是互相询问下昨晚是谁放了那个屁,警察先生也能充分怀疑那极有可能属于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之类的接头暗号,当然要及时使用把他们立即投入牢中、饿其体身劳其筋骨的权利。“大家”这个概念是危险的,朱元璋先生对此深有体会,所以每当月明星清乌鹊南飞的时候,总会有人在一回头的刹那看见一个穿锦衣的人提着把刀在自己的影子里微微笑,但令人不解的是,若再回一次头或是揉一揉眼睛,那锦衣人就不见了,这种奇异的经历令很多人噤声不敢再语,这也难怪,有谁喜欢看见自己的皮被剥下被舒舒坦坦地垫在别人的屁股底下?就算有人忽然被某种目前还不能加以准确科学分析的迷幻剂一时蒙了心窍,想当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但念及一家妻儿老小将要被送入教坊每日让二十余条汉子来回折腾,头上要永世顶着个淫贱材儿的帽子,而一旦死了还要让上元县的男儿们直挺挺抬出门外,着狗吃了,那被猪油蒙了的心窍也当会立刻晶莹透剔,清澈见底。当然也有人愣没转过这道弯来,还想着要拿取一颗丹心照照汗青,但毫无疑问这样的人早已经不是人。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愚蠢透顶,自私透顶。若不愚蠢,一口热气沸腾的油锅抬来,早也就吓得半死;若不自私,又怎么忍心让自己的九族一起倒此血霉?不过令人欣慰的是,时代在大踏步前进,这么多年来毕竟没有谁因为“大家”这两个字被监狱免费招待过,所以游成、杨平、刘山三个人,在间洁白的房间内或躺或卧或二郎腿高高翘起。这张图画很感人,很有点儿亲密无间、兄弟情义融融之景。一个领导能够这样与自己的下属同乐,这完全可以说明他的领导艺术已达到随心所欲之境界。 今天不是星期一,不是星期二,不是星期三,不是星期四,也不是星期五。今天是星期六。这是废话,但大家都爱说废话,也必须说些废话。不说废话的人理所当然不是一个好同志。杨平的脑袋还没有从游成所阐述的李芳的屁股与文化、经济的辩证关系中转悠出来,所以他只好先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再冲游成的手指露齿一笑。这个笑容很有点儿像女人在嫣然一笑。但杨平显然是个男人,这就让刘山心里有点儿不是味道,鼻子里不大不小地哼了声,把脖子来回扭了扭。游成显然有些不满意两位哼哈两将的表现,手指再一次猛力向桌子敲去,指尖在触及桌面的那一刹那,颜色竟然发白了。桌子笃地一声轻响,它在提醒杨刘两位,游成的确是一个很有力气的人。 游成用手指指杨平,“老杨,你来说说,李芳的屁股到底好在哪里?” 杨平来了精神,把手指头一扳,“大,圆,有弹性,滑溜溜,手感特好。” 游成一摇头,“仅得其形,未得其神。老刘,你说说看。” “有啥想法?她那个大屁股在眼前一晃悠,只要是男人,谁不想赶那个?”唾沫从嘴角冒出,刘山不无得意地把手放在裤裆中间一比划,左右一摇,“不就这么回事?” 三个男人哈哈大笑。 游成笑道,“老刘,你这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味道可是品出来的,品,才能出真滋味啊。” 杨平与刘山互视一眼,一起笑道,“老大,你就做个总结,给我们上上课,可别说肚里没货。” 游成闭上眼,啧啧嘴,“这女人的屁股简直就是能掐出水来。比刚上市的韭菜还要鲜嫩。你们说那死了的陈领导,眼睛怎么这贼亮?硬就是啖了头口汤。” “头口汤有什么好啖?一不小心,反而烫了舌头。”刘山嘟囔了声。 游成嘿嘿一声,“李芳的屁股好就好在是老陈啖这头口汤。你想想,当年老陈是什么样的主?咳嗽一声,这方圆几百里都要抖上几抖啊。他使用过的屁股,谁会没有兴趣?图的就是这个调调。当然李芳的屁股也确实争气。一个女人屁股好不好,可从三点去看,里面筋肉有弹性,不能一按一个坑;二是,肌肤要细腻,摸上去滑不溜手,万万不可粗糙;三是,臀形优美,曲线抑扬顿挫,脂肪要丰厚,方能圆润。臀不亦过大,也不亦扁平,腰要柔,更要软,细腰蜂臀,其轮廓应该明显隆起,成柔软波状形,臀部下面弯入的曲线最好要柔美、圆浑而紧滑。此两者搭配巧妙,这女人之臀才会丰硕娇艳。可以这么说,臀部之美在于丰满、圆滑、细腻、白净而富有弹力,它集视觉、触觉美大成,既像雪一样洁白无暇,又像月亮一般神秘美妙。李芳的屁股虽不能赞为绝品,但此三要素,倒也一点儿不含糊。”游成微闭上眼,沉醉于回忆中,“她的屁股简直就是一座能旋转的天堂!” 刘山双手一拍,“哈,游大哥,好口才,出口就是锦锈文章。今个儿,我对你算是佩服到家了。天堂里也有着那玩意儿来来往往。果然是这道理。” 杨平也眨眨眼,“老大,听说陈领导与这李芳还有段传奇,对不?讲来听听?” “当年老陈来我们这里搞检查,几杯酒灌下肚,酒意涌上头,便去找厕所。有人想扶他去,他冲人家瞪眼睛,摇摇晃晃说没醉,结果也不知怎么搞的,竟然走进女厕所里。刚巧就那李芳一个人蹲在里面,然后传奇就这样开始了……” 5 我笑了。难怪这篇文章会被退稿啊。我把水蜜桃狠狠一咬,汁液四溅,擦了擦嘴。我很清楚自己做生意还凑乎着,但玩小说也着实太嫩,故事编得太离谱。 我掏出手机,想了想,又放下来。我不知道自己想给谁打电话。一个个女人的身影从身边踱过,房间里发出空荡的响声。我想念她们,可我又是否有资格想念她们? 任赢现在想必也已经把稿子看完了。对李芳的屁股他是否还有兴趣?兴趣这东西比乌云盖雪的马儿还跑得快。更何况有我那云里雾里喋喋不休的几千字,再好的兴趣也会轻轻松松就翘了辫子。天晓得任赢此刻正在做什么,还是睡觉吧。我爬上床。没过一会儿,皱起眉头,原本又轻又暖和的鸭绒被忽然间就似在水里浸过一般,沉甸甸压在胸口,血液好像已停滞不再流动。从四肢的神经末梢飞速跑来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把五脏六腑给结结实实堵住。我有些诧异,好端端的,怎么就会一阵阵心慌?我关上灯,可还是睡不着,想了许久,骂出一句畜生。又想了许久,还是没弄明白自己是想骂谁。 6 我想起了李芳。那是个午后,暖暖的阳光浮起在空气中,整个小城都陷入一种难以言喻暧昧的情绪里,一些树枝微微晃动,从它们中间漏下的一些光线便投下曲折的影子,然后乖乖地躺在地面上,任人践踏。一张废纸打着旋,从地面飘起,飘入风中,像极一只蝴蝶,漂亮极了。我站在石阶上,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李芳。后来,她告诉我,那时我的样子就是一个不折不扣可以用西瓜刀大切八块的傻瓜。接着她扑哧声就笑了,说我傻乎乎的,一点儿也不好看,但嘴唇上那圈淡淡的茸毛倒也挺可爱。 李芳的嘴唇红艳艳,在说话的时候,一张一合,比在水里游动的凤尾金鲤还要迷人。我很想扑上去在那上面狠狠咬上一口。可我不敢,她是办公室副主任,而我只是一个刚从部队出来没多久的小青年。她翘着脚,一抖一抖。她的脚脖子浑圆,那层薄薄的丝袜弥漫出一片白蒙蒙的光。我悄悄吞下一大口口水。 7 我喜欢咽口水。记得当兵时,离连队驻地不远,有个养猪场,里面有几百号五颜六色的猪。一般情况下,它们都很悠闲,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再吃。这种生活是惬意的,与某位作家在书本上所描绘过的黄金时代差不多。更愉快的是,它们并不认识这些据说能令鬼哭神惊的文字,它们也就根本毋须去思考自己到底是不是生活在一个黄金时代。而所谓的思考,基本上属于自找罪受。 很显然,对白纸黑字的东西,这些猪也都没有敬畏之心,不管是哪本书,它们只有一种态度,那就是咬碎撕烂,看看是否能成为一道马马虎虎差强猪意的点心。但说句良心话,它们啃吃书本的时候老是吭哧吭哧,口涎垂得老长,令人无法恭维。这种难看的样子却常让我看入了迷。为此我从连队特意偷来许多报纸,扔在猪圈里。可令我感到愤怒的是,这些猪在尝过几次报纸的滋味后,就对报纸不屑一顾。偶尔心情好了,就懒懒洋洋走上前,低下脑袋嗅一会儿,又大摇大摆走开。有一次,我实在忍受不住,趁一头猪不小心,抓紧了它的耳朵,对它大声地吼。这头猪轻蔑地瞪了我一眼,忽然干嚎起来,声音就像一把尖锐的刀子往我耳朵里直捅。我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松开,捂住耳朵,迅速逃窜。我并不怕它们,但我着实有点儿怕它们的饲养员。准确说,是怕饲养员手上那个盛满猪食的大铁瓢。饲养员是个黑大个,穿着件皱巴巴的绿军装,腰间却时时围着条脏兮兮的白大褂,整天在猪场转来转去,目光阴沉,两道眉毛黑得摘下来都能当飞镖扔出去。这些猪就好像是黑大个的亲生儿子。听老兵说,连队里曾有个兵闲着没事用石头砸猪玩,给黑大个发觉了,来了个迂回包抄,悄没声音地来到正砸得兴高采烈的兵后面,抡起铁勺就朝那颗光秃秃的脑袋敲了下去。“当”地一声响,那兵连声惨叫都没有,就晕了过去,头上飞快地凸起个大包。过了几个时辰,那兵醒了,睁开眼皮,看见铁塔似的黑大个,叫了声娘,蹦起来,抱头鼠窜。 但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忽然出现了,黑大个的那玩意儿一不小心没有了,凶据说是一头母猪,难道……不过,这也不稀奇,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很小的时候,我就听说过几只老鼠竟然把一个刚生下来没多久的孩子的睾丸咯嚓嚓给吞掉了,吃得小孩儿当场呜呼哀哉,也吃得这小孩儿的妈立刻两眼呆滞从此以后只晓得拖长声调整日趴在老鼠洞口一声声长唤我的儿啊。说句老实话,被母猪咬掉那玩意儿固然有点儿滑稽,但只要是男人,那么他的那玩意儿一定得随时挂在身体外面,而且应该没有人会喜欢往自己那玩意儿上套一个钢铁外壳。可想而知,一串肉嘟嘟形状有点儿像一根油条加两个鸡蛋的东西每天都在裤裆里晃来晃去,这种喷香的诱惑确实会让很多饥饿的动物流口水。饥饿可不是闹着玩的。钢刀砍脑袋,咔一下,也就尘归尘,土归土,而饥饿简直比附骨之蛆还他妈的更凶猛。所以综所上述,我能理解那头母猪,也能充分理解黑大个儿的不小心。当然,这些都是我一厢情愿的想像。 我没有再在养猪场见到过黑大个。那头传闻中神勇无比威风凛凛的母猪,某日忽然在猪圈里发了疯似地来回跑,尾巴不停甩动,抽打着自己的屁股。它在凄惨地叫,我注意到它的目光是绝望愤怒并饱含着泪水的。这令我甚为诧异,我怀疑它极有可能是把几里外村庄里送葬的鞭炮声当成子弹出膛的声音。我想了许久,还是弄不明白它这样做,是黑大个的行为给了它莫大的羞辱,还是在为自己咬掉了黑大个那玩意儿而忏悔。我呆呆地看着。一些苍蝇在头顶嗡嗡地飞,我很想伸手去捏死那些一只来。我挥舞了一下手臂,它们飞远了,但等我把手放下,它们又来了,唱着歌,此起彼伏。最后,我只能向它们投降,有几只苍蝇终于快乐地歇在我脸上,它们在我脸上爬动,用长满毛的四肢告诉我,我的一切举动都是徒劳无功自取其辱。 我摸了下鼻子,继续看那只原本生动无比的母猪。母猪的脚步由轻盈渐至沉重,这令我感到失望。我的视线转至猪圈的角落,在那个巨大铁瓢里,装满一堆臭不可闻的粪便。那些原本不可一世的公猪都在一旁无精打采站着。毫无疑问,有一只公猪偷吃了铁瓢里的粪便,它的嘴巴简直成了苍蝇们盛大的宴席。我笑起来,这很有趣,令人开心。我忽然发现隐藏在这些公猪腹沟下的生殖器与我的小手指竟是差不多大小。猪也会阳痿?! 我哈哈一笑,伸出中指,朝这些公猪得意地一晃。 母猪终于叫累了,不再跑了。它看着我,我看着它。它打了个哈欠,想了想,在那堆粪便上躺下。我笑了笑,从地上捡起块石头向它砸去。黑大个不在了,我可以放心大胆砸它了。但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它就一直那么躺着,毋论我用多大的石头砸它,它仍是一动也不动。我又砸了一会儿,觉得没有多大意思,就走了。毕竟它又没有把我的那玩意儿给咬掉。 没过多少日子,部队杀猪,我又跑去看。猪在屠刀下纷纷发出惨叫,只有这头母猪一声不吭,也不挣扎,任人用绳子缚它,也任人把它扛到案板上,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杀猪的小伙子们本来都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看到这般情形,也就没有兴趣。一个小伙子用刀懒洋洋地在母猪的生殖器上拍了拍,嘟囔了声,又再擦了擦,顺手就把刀捅入它的脖子里。血冒出来,咕嘟直响。一股潮湿的腥味在空气中弥漫。母猪忽然抬起头,眼神有点儿疑惑。那小伙子吓了一跳,赶紧用刀护住自己下半身。母猪似乎这才想明白什么,尖声长嚎,猛然一跃,一腔热血向小伙子迎头浇来。所幸其他人对它的阴谋早有提防,几把刀同时捅入它的身体。 “真他妈的过瘾。”一个小伙子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大声骂道。大家都笑了。我也笑,我也看得很过瘾。这可真是一头慷慨赴死与众不同的猪。 我吃了这头母猪的肉。大家都说这猪肉特别香。我流了很多口水,这些口水让我咀嚼得更加有滋有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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