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身体的愤怒》(1)(3)
|
8 说起来,真惭愧。我有个好爸爸。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打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并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认真读书。我可以调皮可以捣蛋可以干一切我所能想到的坏事,却不必受任何处罚。有一次,我把坐在前排小丫头的长辫子悄悄绑在桌腿上。老师点名叫她回答问题,她一起身,哎哟一声,一屁股就摔地上了。满堂哄笑。老师想笑,可没敢笑,把笑容像屁一样小心地憋在肚子里,大声嚷嚷肃静。没有人理会她,全笑得前仰后俯。老师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把粉笔擦往桌子一摔,大家笑得更大声了。老师冲我狠狠一瞪眼,我冲她一乐。我知道老师不敢拿我怎么的,有一次,我爸来到学校,校长的脑袋低得都能伸出舌头舔我爸的鞋底。我爸说一句话,那颗脑袋比鸡啄米点得还要勤快。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生来会打洞。我爸了不起,我当然也了不起。校长从来就不敢对我大声说话,全班人都得坐教室考试,我可以溜出去抓知了照样得八十分。 那时,我并不懂得只要是人,不管他有多么了不起,也都有不了不起的时候。一个小妇人在酒杯里涂上层毒药,就能把那个得到神谕伟大的阿提拉送上西天。枯藤老树,斜阳昏鸦,几杯坟莹里,那些多的吒咤风云,雄图霸业都是一些尘土。而牛羊是要在尘土上面拉屎撒尿的……不过,这些都是废话,不说也罢。 高中那年,我对爸说,我想去当兵。我喜欢董存瑞邱少云黄继光。我曾无数次幻想,自己用胸膛把敌人的机枪眼填得结结实实,所有的敌人在我的浩然正气下屈膝跪倒,哆哆嗦嗦直喊爷爷饶命。我虽然被子弹打成一张筛孔,但我还能说话,我义正辞严挥着手向他们说,只要认识到错误,能及时回头,那还是好同志。我的战友踏着我开辟的道路迅速赶来。我向他们大声喊到,胜利是属于我们的,然后缓缓倒下,我的鲜血染红了天边晚霞。我的战友饱含热泪深情地问我还有什么遗愿。我皱起眉头,想了许久,一方面我刚从爸爸那偷了本画图的金瓶梅,我很想看看女人两腿中间到底长了个什么样的东西,但另一方面我觉得自己应该像电影里那些英雄一般大无畏地说声,请组织考察我的入党申请书。到底应该先说哪种想法?这可真挠头。结果我爸爸给了我一记恶狠狠的嘴巴。 一切当权派都是纸老虎!我坚决要与我爸爸抗争到底!我要当兵!这样我才能生的光荣,死得伟大! 我爸把我绑了起来,用绳子抽我。我抱以轻蔑的嘲笑。有哪个英雄会在严刑拷打下低头? 那时,我也并不懂得,所有做爹的人最后都会向儿子低头,因为他会心痛。 我爸最后同意我去当兵,我取得了胜利。 那年我十六岁,而要当兵最起码得十八岁。我威胁我爸,若不给我弄来身绿军装,我就去参加街头的“斧头帮”。我爸乖乖就范,摆了几桌酒,请那些穿绿衣服的人来喝酒划拳。他们玩得很快活。但我总觉得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猫看老鼠。一个胡子拉碴的叔叔摸摸我的头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 我马上应声接道,“好男要当兵,好铁要打钉,要甘当祖国大家庭的一颗螺丝钉。” 叔叔翻了下白眼,我注意到我爸的手颤抖了下,把酒杯子的酒都泼出些许。这让我有点儿伤感。 我成了一个士兵。我爸的手似乎并不能够伸入兵营里来。这让我一开始很是吃了些苦头。武松发配沧州道,迎头就是一顿杀威棒。兵营也有这规矩,不过,不直接拿棒子往脊背或屁股上敲,方法多姿多彩。比如,一口气得做足五百个俯卧撑,胸脯下放几根铁钉,若谁中途瘫软,那只好尝尝这铁钉扎肉的滋味,这有个学名,叫“尖椒炒肉”;再比如站桩,头上顶个杯子,杯里装满老兵拉的屎尿,站桩时间视老兵心情,可老兵的心情几乎就没有好过的时间,所以站桩一般得站到把屎尿淋满全身,这也有个学名,叫“尝口鲜”……一句话,对于如何测量出每个身体所能忍受极限的方法,你所能想到的,老兵都想到了,你没想到的,老兵也想到了。其中最恶劣的一种叫“墩人”,若哪个新兵不听话骜傲不驯不肯给老兵打洗脚水叠铺盖,极招老兵们厌恶,好戏也就正式上演。四个老兵拽住新兵的四肢,摆出四马分尸的姿势,新兵的脊背垂下,老兵喝着号子同时用力把这个脊背往水泥地上敲去,响声沉闷。这个看似戏耍的游戏却常会让新兵半个月都爬不起床,身体弱点的还得吐血,这里受的可不是皮外伤,是内伤。“墩人”的好外在于不怕当官的搞突然袭击,大可说是在玩。但后面老兵们又发现这种方法的不足之处,一是新兵会叫,二是新兵背上会青肿破皮。经大家群智群力出谋献策,“墩人”又演变成“闷人”。拿条毛巾先堵着新兵的嘴,再多拿几条毛巾浸湿水放在新兵的脊背上,然后再拿棍子直接往上面敲。这法子又简单,效果又好。 我就被“闷”过,不能怪这些老兵,我总以为离开了我爸爸,我照样了不起,所以我在床上趴足了半个月。但我的硬气也让老兵竖起大拇指。从头到尾,我没叫一声痛,更没哭哭啼啼跑去打小报告,而事实上打小报告也不会有任何结果。查无实据啊。年轻就是资本,我复原了,身体好了,找到这些老兵,说单挑。一个个打过去,打到最后,大家凑钱去连队食堂摆上一桌,结为兄弟。于是,我入伍没半年,就成了老兵,可以大模大样欺负那些入伍一年多的新兵。 这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拳头的力量可以让一些人骑在另一些人的头上。 9 部队的生活乏善可陈。没有打仗,也没有亲眼见着死人。我退伍了。我爸此时已从领导岗位上退了下来,但他老人家还是发挥余热,为我谋了一个县办公室里的职位,而与我一起入伍退伍的小余则只能去县里一家印刷厂当工人,糊纸盒。 小余已经死了。前年死的。他是一个懦弱没有出息的男人。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同意我这个观点。有人认为小余最后的举动有似萧萧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味道。我觉得这些人都是放狗屁。 小余的故事完全可以写成一本极为畅销的小说,但我不是小余,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这个念头也只能是念头。没有了心理活动,小余的故事就简单多了。 小余与同厂的一个女工结了婚。生了个小孩儿。一家人虽说清苦,本也可以其乐融融地过着小日子。但新来的厂长不争气,喜欢嫖妓。一个男人光嫖,那还不会糟蹋太多钱,可这位年轻的厂长还好赌,愣就在一夜间把近百万的公款在澳门赌场花了个干净,没脸回来,跳了江。这印刷厂的工人理所当然失业了。几个在印刷厂辛辛苦苦干过一辈子,指望点退休金过日子的老头儿傻了眼,就跑去印刷厂的上级主管局二轻局,说这个厂长是你们派来的,那么我们的生活费也就得由你们着落。二轻局说,是这个道理,可局里也没钱,你们去县里问问吧。县里的领导很和蔼地接待了这些鼻涕眼泪涂了一脸的老头儿,说这事就让民政局看着办下吧。民政局皱起眉头说,你们是二轻局的,我们一是管不着,二是没能力管,你们从哪里来的还是回哪里去吧。 老头儿们把白头发都快跑没了,这事情还是没有着落。有个性子刚烈的老头儿想不通了,在腰间绑了个雷管,跑到印刷厂大门口,轰地下拉响,血肉四溅,害得那些原本在印刷厂旁边摆摊卖水果的小贩把这老头儿的祖宗十八代全骂遍了。 当晚县里召开紧急办公会议,经过一番唇枪舌剑,这些老头儿每个月终于可以拿到80元钱生活费。为此,县里广播站一位同志写了一篇令全县人民声泪俱下感激涕零的长篇通讯——“县长的恩情比海深”。没过多久,市里的电视台也特意跑下来采访满面红光肥头壮脑的县长,县长频频点头,挥手,大声说道,我们是踏踏实实为人民群众办事的。那些记者听了后都非常感动,都说县长是焦裕禄孔繁森式的好干部,要为县长拍个专题特访。当夜,记者一行浩浩荡荡来到了县城最大的“金帝”娱乐城,但令这些记者同志感到愤怒的是,“金帝”娱乐城里的小姐全部都说要收五百块钱再肯办事,说这是行规,坏不得。其中一个特娇滴滴的竟然说,万水千山总是情,少了一分都不行。 记者告诉小姐说,市里面也才四百。 特娇滴滴的说,市花哪有山花香? 记者们终于释然了。当然这里另有个原因:在我们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小姐的坐台费,别人可以为你掏,但过夜费嫖资什么的,得自己掏。否则会流年不利大倒霉头。但喝得醉熏熏的县长显然是一个坚定彻底的无神论者,搂着一位记者同志的肩膀在他耳边大声吼道,“同志们,放宽心,尽情玩,别管什么规矩,其他事情我来搞掂。你们的任务就是玩,要玩得轻松,玩出水平!”…… 上面这些也都还都废话,之所以要讲这些废话,是因为小余的死与那个性子刚烈的老头儿有点儿近似,但两者的结果却大相径庭,颇堪玩味。工厂倒了,可小余毕竟当过几年兵,头脑也算活络,问亲朋好友借了点,再在银行贷了些,买了辆崭新的客运中巴,小两口一个开车,一个卖票,跑起运输。可两个月时间不到,交通局有人来了,说是得先交齐全年规费,才能上路运营。小余说他没钱,能不能先交当月的? 工作人员拒绝了小余的无理要求,掏出份红头文件,手指在上面一点儿,眼睛一瞪说,你不会不认得字吧? 小余说认得。 工作人员说,眼睛没瞎吧? 小余说,我瞎了,那哪能拿驾证开车? 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挥挥手说,我没兴趣与你磨嘴皮,我们得按局里的政策办事。车我们先扣下来了,你先把钱准备准备。 说完后,几个人呼啦啦涌进驾驶室。车子一溜烟开走了。小余挠挠头。 等到小余求爹爹告奶奶把钱凑齐去领车时,小余忽然发现自己的中巴车换了模样。前头凹进两大块,水箱漏水,油箱漏油……这些都是小事,最糟糕的是客车的发动机不见了。 小余找到工作人员要求赔偿。 工作人员奇怪了说,怎么,我还有义务替你保管好车子? 小余说,是你把我的车开走的。 工作人员说,开走你的车,是为了让你早日来交钱,但不意味我得保管车子。要不,你拿钱替我们多盖几间车库?我们的工作程序你懂不懂? 小余说,我不管这么多,我要我原来的车。 工作人员把小余交来的钱码好,放入抽屉,脸一沉,车钒匙给你了,你还想怎么的?再不走,我们报警了。 小余说,我要我原来的车。 …… 小余打起了官司。法院对此类案件还是很感兴趣。把小余交来的一千多元的诉讼费收好,说,我们不会吃完被告吃原告,我们的法院是人民的法院。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秉公执法是法院的宗旨。小余也确实打赢了官司,不过他拿到宣判书时已是一年之后,这期间小余的老婆跟人跑了,小余又当爹来又当妈,其中甘苦,不说也罢。判决书很轻,里面的那些白纸黑字也很轻,交通局要买一个新的发动机赔给小余。但据说交通局对此宣判甚为不满,已依法律程序提出反诉,说小余天天去交通局,严重干扰了其正常办公,得追究其刑事责任。 小余把判决书揉成一团,放入口袋。小余买了桶汽油,跑到仍停在交通局大院里自己那辆已经报废像一堆狗屎的中巴上,在嘴里叼上一根烟,然后把打火机点燃。小余的个子比我高,有近一米八,可大家都说最后火熄灭了的时候,小余黑乎乎蜷成一团,怕还没有一米长。 小余的死让县里的茶余话后多了些谈资,但很快就没了,好像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小余这人。小余惟一的亲人,那个孩子也不见了,这可真令人感到奇怪。万幸的是,人们奇怪了一会儿就不会再奇怪了,人们的记忆并不会一直很好。 我不喜欢小余。如果我是他,我会把汽油浇到交通局长或那个工作人员的家里去。由这里也不难看出,我是一个具有犯罪倾向的分子,这很不好。
10
11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