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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我爸有过很多女人。要想把这种感觉真实记录下来,实在是一件糟糕至极的事,令人恶心。很小的时候,我就曾亲眼目睹一个疯子把一根涂满大便的棍子,捅入一堆棉花中,不停地搅来拌去。而那些棉花比天上的月光还要洁白轻柔呵!
我用石头砸那个疯子。那个疯子瞪了我一眼,我只好逃跑,在远处停下来继续观望,我为自己没有勇气冲上前制止疯子的肆虐暴行感到羞愧。这时一个女同学来了,她叫阿朱,我叫住她,她很听话,乖乖地走到我身边。我对她说,有个疯子在破坏公家财物。她说,我们报告老师去。
女人总是比男人更有智慧,她们不需要一些混蛋逻辑,就能从感觉中获得最有效的行动方案。我如梦初醒,朝她一努嘴,两人跌跌撞撞,赶紧去寻找我们的力量源泉。老师在听取我们的汇报后,愤怒了,拍案而起,全班学生火速一起出动,最后在老师英明果断的指挥下,几个男同学发了疯似地扑上前,从疯子手中夺下那根棍子,并成功地把它塞入疯子的嘴巴。
我因为是张书记的儿子,并因为承担了侦察敌情的光荣重责,所以不必冲锋陷阵。但当同学们将疯子五花大绑,勒令其低头,押送县革委会,从我身边经过时,我还是情不自禁皱起眉。
这不能怨我没有革命的勇气,实在是他太臭了。
没过多久,疯子被宣判为“现行反革命”,理所当然是被从重从快了,听说来收他的尸,是一群蚂蚁。所以那段时候,我们这些男生经常逃课去抓蚂蚁,然后在上课时,把这些可爱的小精灵,小心翼翼地放入女同学的脖子里,不用多久,就能听见几声惊天动地的尖叫,那些女生哆嗦着,把手伸进去,挠来挠去。她们柔美而又洁白的纤腰便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衣裳下露出,如水面涟漪一圈圈漾开。她们真的很香。
可不知为何,却没有人把我爸爸扭送到革委会从快从重。对此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有个夜里,清风明月,夜穹纯净得似一整块翡翠,我去厕所清理肚里存货,刚蹲下,就听见隔壁女厕所里传来两个声音。
“妹,你被张XX那只畜生搞了?”
我愣了,张XX是我爸爸的大名,他什么时候成畜生了?不过,古人曰,为长者讳,在这里我就不讲出我爸爸的名字,免得他老人家在阴间还不肯闭目,要找我这个不孝子孙算账。
良久,我听见一个女人幽幽说道,“姐,我们姐妹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这个畜生的那玩意儿总有一天要烂掉,祸害了这么多女人,老天有眼。”
那时我虽然并不大知晓男女之事,一些似是而非的道理还自以为知道不少,我很想就这么拎起裤子跑到隔壁对她们说,若老天有眼,为何不会在畜生糟蹋你们时睁开,吓畜生一大跳?可见老天爷是没眼的。但我还是强忍下这种冲动,男女有别,上课时,若哪个女生越过课桌上那道用小刀划的”三八线”,都会遭到男生铅笔毫不留情的迎头痛击,我这样跑过去,好像有点儿不大妥当,所以我只是静悄悄地放了个屁,继续听。
幽幽的声音又响了,“姐,不过这个畜生已答应把我从村小调到县小来教书了。姐,你说他说话会算话吗?”
“唉,畜生说话还是能算一点儿话的。要真说起来,这只畜生比起其他人,还是要好许多。姐也不瞒你,为了能吃上一口商品粮,从民办转为公办,姐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个马桶让那么多的臭男人压过,可那些人,简直连畜生都不如,拉完后,系好裤带,就走了。妹,你放心,张XX这只畜生会帮你把事情办好的。最多什么时候,姐再替你传个信,你去陪陪他,给他提个醒。”
“姐,我是不是很不要脸?”
“小妹,女人要活下去,就不能要脸皮。你看看县里这么多女人,只要稍有姿色的,有哪个没被这些书记局长们干过?现在的县妇联主任,几年前还不过是教育局里一个打字员,之所以能爬得这么快,还不是把那些大老爷们的那玩意儿侍候得舒舒服服?那个臭婊子,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里面怕早就烂透了,听说现在卫生院都不敢替她做刮胎手术。”
“姐,我不会怀孕吧?”
“傻丫头,姐帮你算好日子的,哪能怀上?对了,你有没有烧一些草木灰,放在里面?”
“姐,我一时紧张,忘了。”
“糟糕,你赶快站起来,多跳几下。这样,孩子就会跳没了。”
……
女人一直在跳。我没敢动,我有点儿想不明白,孩子可以跳没了?院子里的那头母猫整天跳上跳下,为何照样能生小猫?不过,人与猫是不同的,比如,人就不能把老鼠逮住,然后塞入嘴里,生吞活剥。
女人终于走了,我长长吁出口气,刚想站起,腿一软,眼前几颗金星冒起,我摔了个狗吃屎。我很幸运,毕竟嘴里没糊上一大砣人屎。
13
据说,女人都是从我爸爸这里拿东西的。但也听闻,有两个女人在我爸的一生中没有得到他任何丁点好处。一个女人生了我爸爸,是我奶奶。一个女人生了我,是我的妈妈。
我奶奶很壮实,我爷爷因此死得很早,我爸是遗腹子。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曾听人窃窃私语,说我奶奶是一口没有底的桶。这句话便若一头雾水,让我稀里糊涂。我一直弄不明白它到底有什么意思。我问过我爸,我爸当场给了我一记巴掌。我爸打我的时候从不手软,但那次他的手却有点儿乏力。我知道这句话不是什么好话。但我真正弄明白其中意义也还是在多年以后。
县里有些发廊,常有些涂脂抹粉的女孩站在门口向人群挥手。手势很轻柔,眼神就似一把把小勾子,笑容很媚,让人见了,脚就先软了三分。一些男人便在女孩面前愣愣站住,先挠了挠鼻孔,手在上衣口袋捏捏,又伸出来,朝女孩比划下。女孩就笑,嗲声嗲气说,大哥先进来坐啊,让妹妹给你捶捶肩,揉揉背。男人挠挠后脑勺,眼珠子不再转了,瞳孔随着女孩子咭咭的笑声,一点儿放大。女孩子伸手拉起男人的手,声音更嗲了,大哥好帅啊。男人点点头,呼吸加促,脊梁挺直,进了发廊,女孩子的衣裙在门口飘了飘,就不见了。这种感觉应该说不是太糟,但有时有也例外。
有一天,一个男人三步并成二步想往外跑,一个女孩则死死拽住他的衣裳,大哥,说好一百五,你就给一百这哪行啊?
那男人眉头一皱,鼻子一哼,你那里简直就是没有底的桶!给你一百,那还是看你做得辛苦。
女孩脸色一变,那是因为你的家伙小。说好的价钱就别耍赖。告诉你,今个儿你想吃霸王鸡就别想出这个门。
他们后来说了什么,我就没有听见,那天的阳光很热,街道都浮起在一片白茫茫上,我觉得有点儿晕眩。踏破铁鞋不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多年来的心结他妈的就这么解了?我去了趟老家,找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农民,把一千元钱整整齐齐地码在他面前。他的瞳仁迅速放大,一些血丝蹦了出来,我知道这等同于他在田间劳动一年的全部收入。他的嘴唇很干燥,他不停地伸出舌头,他很像是一条狗,他的牙齿腥黄发臭。他爷爷腥臭的嘴或许就曾啃过我奶奶的乳头。
我奶奶不是个妓女,但却是脱了裤子把我爸养大的。她被族里的人赶了出来,因为她是扫帚星。其实这并不是真正的理由,而是我爷爷留下的那几十亩良田让族里的叔伯眼红了。
女人的那玩意在这个世上是可以作为货币来流通的。当我爸饿得皮包骨头,周岁的人还没有五斤重时,我奶奶便乖乖地为男人褪下裤子。许多男人都曾骑在我奶奶身上耀武扬威,他们很快活,我死去的爷爷是一个私塾先生,他们干了我奶奶,就是干了一个私塾先生的老婆。这在心理学范畴是属于能治阳痿的治疗行为。野史有记:某一品大官想爱国,犯龙颜直谏,结果抄家灭族,妻子女儿皆被卖入青楼。一干百姓听了虽然无不痛哭流涕,但却也纷纷赶赴青楼,拎起裤子排起长队,原因无它,只为想嫖嫖一品大官的诰命夫人与那千金小姐。这也难怪,翻开泱泱五千年文化,每一个字的背后无不都在说:女人是用来嫖的。
男人干完后,多半会留下半袋干粮,也有可能只是几个窝窝头。天大地大没有能把肚子填饱大。我爸在愉快地生长着,一天天,就跟吹气球般。但忽如其来的一场大旱彻底粉碎了我奶奶的梦想。赤地千里,旱魃飞扬跋扈,一瓢水浇到地里头都能“滋”地声冒出白烟,那些稻子比八、九十岁老妪的嘴巴还要干瘪些。男人们失去了往日的性趣,焦头烂额黑压压跪倒在龙王爷庙前。猪被宰了,羊被杀了,整条的牛也被斧头剁成几大块。但老天爷仍然是无动于衷。
空气就似火焰,舔食着每一处。
人群在恐慌中骚动。我奶奶在半山坡上那间草屋里惊惶失措。我爸则翘着屁股,兴高采烈。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儿忽然尖声叫道,“得用人祭,老天爷要我们献上诚心啊!”
人群哄地声打起了摆子。人们的视线轻轻一触,便即迅速闪开。献祭是光荣的,但祭牲本身却是一道将要被分食的肉。
蚂蚁在地上爬来爬去。原本此起彼伏的苍蝇大片大片歇落在人们的脊背。干涸的血迹在祭桌上结成硬壳,每一个人都在不安地观望,仿佛就是刹那,天地间已是一片寂静,似乎马上就能听到心脏从腔子里跃出来的声音。空气比石头还重,一个秃顶老头儿眼一花,腿一软,“扑通”声栽倒在地,头在地上一敲,一些尘土扬起。人群这才恢复过生气,哗拉声全围过去,抬手按脚掐人中。汗珠子一个个从惊慌的额头跳出。
“人祭啊!”白胡子老头儿的声音越拖越长,青天白日下,竟有着阴森森的寒意。我奶奶隐隐约约听到这个瘆人的声音,她哆嗦了下,慌乱间想把门关上。她轻声叫着我爸的名字,我爸却撒丫子就往山下跑去,在他眼里,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无异是一场盛大的节日。
山下的人群正在嘈杂中商量着准备祭品一事。一个个人名被提出又被迅速否决。唾沫鼻涕眼泪树枝石块……人们叫喊着,愤怒着,你指着我,我指着他,他又指着你。谁会成为祭品?谁愿意把肉体分给大家享用?
诅咒,侮辱,我日你先人,你日我子孙十八代,一些男人捋起袖子,一些女人开始嚎叫。白胡子老头儿哀哀叫了声,“大家举手表决吧!”
族长的威严在生与死的面前轰然倒塌,民主似乎就要挺身而出。就在这个时候,我爸光着屁股从山上欢快地跑下,他小小的身影一下子就拽紧了人们的视线。几乎是异口同声,人们想起了我奶奶。男人想起了曾在他们胯下蠕动的那堆白花花的肉,而女人则想起家里的粮食总是无缘无故地少了许多。
“就是她!”
“就是那只破鞋!”……
人群呼拉拉朝山上涌去,几双脚毫不留情地踏过我爸瘦小的胸膛。我奶奶披头散发冲了下来,抱起我爸,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血也是一种液体,也能够滋润大地。
我奶奶被光着身子绑上了木柱。我爸则在那个白胡子老头儿手里不安地挣扎。
“他是张家的子孙,我们会照顾他的;你是张家的耻辱,你必须去死。”白胡子老头儿颤危危地喊着,这个声音与村里被阉了的公鸡差不多。
没有人再理会我奶奶的眼泪与悲嚎。用来捆猪的麻绳深深地勒进我奶奶的乳房。木柴一块块扔下,其中几块砸向我奶奶的胸膛。皮肤很快就被撕裂,我奶奶看了看胸口涌出的鲜血,又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这些曾经骑在她身上的男人,尖叫了一声,“我的崽啊!”
我奶奶晕了过去。我奶奶的崽是我爸。我爸那时才五岁不到。他努力地从白胡子老头儿手中探头,也许他是觉得我奶奶光着身子的样子实在是好笑至极,竟然咯咯笑出声。
火焰被点燃。我奶奶的皮肤在火焰中不断发出崩裂的声音。所有的男人与女人都在呆呆地看,所有的老人与孩子也都在呆呆地看。谁是凶手?
奶奶死了,被烧得一点儿也不剩,连骨灰也没有。
没过多久,天真的下起了雨,瓢泼大雨。雨一直下,足足下了半月,把整个的天空都浸黄了。一切都在发霉,包括村里人的双腿中间的那玩意。白胡子老头儿在间阴森森的祠堂里召开了一次全体村民大会。会议的主题是集全村之财力,送我爸去外边读书。没有谁对为何做出这个决定给出解释,据说许多人都在子夜时分听到我奶奶的哭音。那种哭声简直就能把人的心肺一块块揪了去。
我爸的命运便因为我奶奶的死发生了一次最具有深刻意义的转变。
生我的女人不是我爸第一个妻子。在我很小时,我见过一张我妈的相片,她很漂亮,很美,素衣黑裙刘海短发,风在她后面轻轻吹着,蓝天白云都在微微晃动,但她一点儿也不快活。眉宇间似乎有太多东西,整张脸都似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我妈是上吊死的。绳子把她的舌头勒出老长,这让她死后的样子显得很不好看。据说这种恐怖效果现在可以用来赚钱,但在那个年代,只能让人对我爸敢怒不敢言。很多人都说我妈是死不瞑目。很多人都说我妈是被我爸活活逼死的。
我不信!
我问我爸,我爸理所当然又给了我一记耳光。我只能去别人那打听我妈是如何死的。别人说的话有多少真实可信?过去了的事哪怕仅仅是过去了一分一秒也会变得模糊不清。但在这里,我还是想记录下我所听到关于我妈的故事,哪怕它听起来再俗。因为她是我的妈妈。
我妈是县剧团的一个演员,我爸那时就已经是县革委会的副主任。当然那时他还没有被打倒,还没有成为书记,不过,这一点儿也不妨碍他在县里那个呼风唤雨的形象。我爸看上了我妈,我妈却正与一个男人谈婚论嫁,爱得昏天黑地。可以肯定的是,我妈与那个男人没有到床上干那回事,毕竟这属于革命时代的爱情。但我妈无疑是不欢迎我爸的。
那时我爸第一个妻子病死不久。作为领导干部的生活,那自然也是在组织考虑之中。组织上找到我妈,我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先不说郎有情妹有意,单就我爸那长相那德性那年龄,也就不是我妈心上人的形象。
组织生气了,组织的决定一向就如传说中的屠龙宝刀,谁敢不从?征求你的意见,那是给你台阶,这就叫给你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爸作为组织的代表,对这种个人主义思潮的泛滥,对这种极端无纪律的表现拍案而起。我爸找到我妈谈话,开诚布公为她设计了几条人生道路,并一一指出其中利弊,最后我爸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妈:以你富农成份,完全可以送去大山深处修理地球,接受贫下中农的教育,而大山深处的那些男人是很有兴趣共同享有一个老婆。与此同时,剧团的那个男演员将会被组织安排去扫女厕所,这也是革命工作的需要。还有,县里正在准备一个批斗会,你爸爸也将戴了一个五尺高的帽子作为一个典型人物出场。
我妈屈服了。我也就来到了这个人世间。但我妈显然是一个爱情种子。在嫁给我爸后,竟然还与那个男演员偷偷摸摸,虽然据闻这种偷偷摸摸只属于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却也是严重有损于领导干部的形象,当然得坚决制止。男演员在组织强有力的铁拳出击下溃不成军,整日神思恍惚。某日在街上闲逛,见一老太太摔倒在地,竟然敢大胆伸手去扶。老太太捧着腿哭爹喊娘两眼晕花,等一干革命群众赶到,问是谁把她撞倒,老太太拉紧男演员,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还了得?!
一个唱戏的,脑后天生就有反骨属于专政对象的坏分子,光天化日下胆敢对革命群众的好母亲下毒手?
打!
往死里打!
七手八拳,乱棍齐下,没一会儿,男演员两眼翻白,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这可真是大快人心。最后听说,男演员的尸体是被当成垃圾填了护城河。他是个孤儿。我妈从兴致勃勃我爸的嘴里听到这个消息后,却也没有一滴眼泪,依然静静地过着日子。也许日子的确会过腻吧,一段日子后,她就把自己吊死了。
我一直猜想我爸是喜欢我妈的。这可从我曾见过的那张泛黄相片推测出。但在我提出那个愚蠢问题后,相片就再也找不着了。这就让我的推测显得无凭无据,并不可信。
我妈死后,我爸也没有再娶个女人给我当妈了。有时,我想,若我爸为我找了个后妈,而她若又对我还不错,那我极有可能把生我的妈忘得一干二净。中国人一向有个优良传统,有奶便是娘。我爸失策了,他以为不再为我娶个后妈是爱我,他并不知道我是多么需要一个妈妈。我恨我爸。有时我恨不得把他的那玩意儿剁下来喂狗。可等着我有这个本事,并也能够神不知鬼不晓得付诸于实施时,他却老了,很快就死了。
很多的花圈堆在我爸坟上。他老人家也算是风光大葬。我哭了一会儿,就擦开了眼泪,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在为谁哭。当吊唁的人纷纷散去,我叫住附近一个放牛的小孩儿,给了他拾元钱,我叫他把那些花圈一把火全给烧了个干净。小孩儿乐滋滋去了。我又哭了,我像个娘们样又哭了。
我爸死的那天,我看见了许多黑蝴蝶,每一只蝴蝶的翅翼上都有一双硕大的眼睛。生我养我的爸爸,你能听见儿子的声音吗?
我恨你,我也爱你。你是我爸爸,你是一滩狗屎,我是一滩狗屎的儿子。
14
孟德尔有个遗传定律。也许他是对的。我也是一滩狗屎。我的第一个女人是我的老师,而不是阿朱。我很喜欢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巴小巧玲珑的阿朱,阿朱似乎也喜欢我,但她最多只肯让我拉一下她的手。她的手肉乎乎的,很软,我常用力地捏,直到她眼泪汪汪地叫出声。她会在晚霞中嘟起嘴,会皱鼻子,会用手指把那些并不长的头发绞来绞去。她老爱低头看自己的脚。她穿的是她爸的鞋,鞋子很大,常有沙子灌进去,这让她走着走着,就会情不自禁地咧开嘴。我便拖着她拐入条没有人的小巷,在她面前蹲下。她把手搀在我肩上,我帮她脱下鞋,把沙粒倒掉。她是光脚穿鞋的,她的小脚丫就像两块香馍馍。
有一天晚上,到处都是月光。我和她跑去河边玩,河里的水分外清亮。水潺潺流动,一声声清脆地响。岸边有黑色石头,多为不规矩半圆状,有点儿似一个个沉思着的脑袋。有些石头很大,足可让两人同时在上面坐下,石面也无青藓绿苔。
这样的夜晚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多年后,我听到了那首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不觉潸然泪下。两个少年肩并肩坐在石头上,说了些话,便沉默下来,月光与河流把少年的影子不停地揉碎,又打开。远处的山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近处小虫的鸣洒满每一处空间。时间幽幽泛香,许多花朵一瓣瓣在深深的夜色里开放。
我第一次听见了小朱唱歌,到今天我还记得她唱得是什么。
静夜明月来相照,苍海不可任逍遥。
君心莫道春来早,涛声犹让颜容老。
风吹天上云散了,月语人间寒意到。
酒入肝肠如火烧,平生总是在煎熬。
唱歌的人并不都清楚歌声中到底藏有什么。歌声在那个时代本也就是奢侈之物。我不知道小朱从哪里听来这么一首歌。无疑,它没有时代气息,并与主旋律格格不入。小朱曼声而唱,歌声清澈激扬。歌声无意,听者有心。恍恍惚惚,忽觉天地之大,竟无处不是悲伤。
小朱姐姐是个回城知青。小朱的姐夫也是个回城知青。他们都在一个街道小厂做事,一个砸铁锤,一个烧开水。小朱唱了一会儿,扭过脸问我,这歌好听吗?
我点点头。我忽然发觉小朱的脸在月光下竟微微发红。
良久,小朱轻声说道,这歌是我姐夫写的,这曲也是我姐夫填的。我姐夫还写了很多很多歌。他老是趴在房间里不停地写啊写,有时还哼出声。我就躲在窗台下听,我姐夫唱得可好听了。我姐也喜欢听,可她老动不动就哭。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她。小朱说着话,脸上就放出一层好看的光。
我不喜欢小朱这样,便一直沉默着。后来,我与小朱回了家。不知怎么搞的,走着走着,一个便走在前,一个跟在后,我们的影子在地上缓缓蠕动,很像二条平行线,永远也不会交叉。夜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冷。
再后来,就听说小朱爱上了她的姐夫。接着又听说了许多关于她姐姐与姐夫的故事。小朱的爸爸虽然不是个小官,但在那上山下乡席卷一切的革命年代,谁也没有能力决定亲人的命运。小朱姐姐的知青生涯准确说就是在村支书大队会计民兵连长的床上度过。据说,那些男人曾兴致勃勃围着一丝不挂的她,把她白晰的肚皮当成桌子,甩起了扑克。赢者,就可以当场把她干一回。小朱姐姐的名声比滩狗屎还要臭,但名声越臭的女人身边就越会有更多的苍蝇。小朱姐姐最后都成了那些男人用来交流性技巧的道具。
小朱姐姐的故事有点儿像我奶奶,但她没有死,她还有个爸爸。她回了城,进了厂,认识了马上要成为她丈夫的男人,然后迅速结婚。现在谁也无法断定小朱的姐夫在结婚之前是否知悉小朱姐姐的往事。有可能知道,毕竟这样的事在人们的交头接耳中比风跑得还快;也有可能不知道,他们两个没回城前,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不过,等这些事让我听到时,小朱的姐夫与小朱一起失了踪。小朱姐姐疯了,住进了离县城三十公里处的精神病院。
我没有再看见小朱。也没有听到她任何音讯。小朱姐姐的故事让我很难过,那些男人也都是娘生爹养,也都有妻子女儿,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把女人当人看?我一直想不通。
15
这些年来,我老是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有时在街上走着,头顶明明是晴朗的天,身边多也是嘻笑颜开的人,而我却会在蓦然间满脸是泪。幸福的人生总是相似的,不幸的人生各有各的不幸。今天我在电脑面前坐下,手指敲打着键盘,心脏只是冰凉冰凉。窗外起风了,夜色里的风是一匹匹发了疯的黑色野马,呼啸着,凶猛无比。我想起我给任赢的那部手稿。那里所记录的也都是一个个发了疯的故事。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再有勇气面对它们。我是一个汉人,我不是来自草原的勇士,我手上更没有能够勒紧野马的绳索。那种绳索都是用剥下的牛皮缠成,上面浸透了荣誉与汗水。我不知道自己的荣誉在哪里,虽然我手上的笔已沾满汗水。我只能是在耻辱中慢慢写下一行行文字。文字的力量微不足道。在雪白的刀光下,它们甚至不敢挺起做人的脊梁。一个个衣衫不整的儒生像是一串秋后的蚂蚱,踉跄着滚落早已挖来的大坑。那个没割了睾丸的男人在张木简上写下焚书坑儒四字,然后躲在密室里疯狂地笑。他记录下了过去,他也看见了将来。一颗颗头被铡刀切下,每一颗头都将如二十世纪所谓最伟大的运动,让亿万人癫狂。足球滚动,人群哈哈大笑。血腥的气息铺天盖地。一个下半身已叫狗叼了去叫方孝孺的男人,面对青天,犹犹豫豫闭上了眼。
人无良知就是灵魂的毁灭。
世无道德就是社会的毁灭。
可良知与道德却又是何其可笑!妓女至少还能在某些日子合上双腿理直气壮告诉老鸨龟公要歇口气。而良知与道德不管下面流了多少血,它们随时都会被人扳开双腿。它们还不如这些妓女呵!郎马尔夫人被刺杀后,尸体在圣·安托万地区裸体展出。她白嫩的皮肤激起屠杀者的愤怒。“你们瞧,”其中一个人满腔怒火,大叫道,“她的皮肤多么白净!”
卑鄙无耻贪婪狡诈阴谋诡计欺骗压榨仇恨愤怒诌媚肮脏谎言暴力诅咒诬蔑龌龊残暴堕落……我痛恨这些词汇,可上述行径我全也都干过。
我是一个有罪的人。
没有神灵,我并不指望谁的宽恕,宗教只是自我手淫。真正的赎罪并不会渴望进入天堂。我还能说些什么?我又想说些什么?当犬牙交错的痛让人心变成一座座迷宫,我只能黯然,只能是向“人”,向这一撇一捺两个简单的笔划跪下。
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他还能去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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