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阿槑冒险记(4)

  十五
  
  绿衣男人手中的电筒掉在地上,一股白光斜斜向上,直冲斗牛。
  “愿焚我血肉,得明珠一颗,光照寰宇。”我用指甲抠去后脖颈上的污垢,尽量伸长脖子。砍头是有难度的,得让恶魔一刀下去砍在脊椎骨空隙处,要不一下没砍断,只砍了半死,场面就尴尬了。恶魔不一定用刀,或许喜欢直接用嘴咬,把脖子伸长一点,就容易死得快一点,痛苦相应减少。中央电视台一套有一栏节目,《动物世界》,离群的野牛被狮子逮到后,通常是这样做的。我的脸露伽叶拈花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又想起南瞻部洲某国摩诃萨青王子舍身饲虎之事,心里不禁生出大欢喜。九天十地诸方神佛,请降下香水雨与玫瑰花瓣为我喝采,接我上兜率天。此天天众寿量四千岁。其一昼夜相当于人间四百年。天众行欲时,男女执手即成阴阳。我嘴唇翕合。绿衣男人惊疑不定,“你是阉人歌手?”
  大脑主控室的搜索电波迅速罩住我在梦中所有的藏书屋,一共九千九百九十九间,比故宫里的房子差半间。不愧是阿槑的大脑,用时比百度更短,零点零零零一秒后,我找到三万四千二百一十三张与“阉人歌手”相关的书页。可怜的法拉内利,死了之后,还得被一群所谓的历史学家与科学家掘开坟墓,挖出尸骨,原因是“试图通过研究骸骨,破解这位被证实有能力在一口气之内在一个音符上保持超过一分钟或者唱出二百五十个音符被观众誉为‘天上有一个上帝,地上有一个法拉内利!”的意大利著名男性女高音歌唱家的纯净、美妙、比天籁之音更神奇的嗓音的秘密”——这段冗长的文字读得我眼球子都转不回来了,要咒作者在我的眼球上打滚。
  眼球朝上滚了三滚,再朝下滚了三滚,瞳仁里的光聚焦在阉人两字处。阉人,刑余之人,被小刀匠用江湖兵器榜排行第一的落鸟刀割掉小鸡鸡的身子臃肿脊背弯曲喉咙里好似长了瘿结鼻子里如同猪牛一样呼呼作响长着男人的颊骨却不是男人没有胡须却不是女人的被称为太监、中宦、宦官、宦者、内侍、内宦、中涓、内竖、中贵人等出没于古埃及、古希腊、罗马帝国、土耳其、朝鲜,乃至整个亚洲——我要咒作者的全家都在我眼球上打滚!我还咒这个头上没有犄角的恶魔全家死光光!
  我悲愤地仰起脸,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太史公被阉,世传史家之绝唱;阿槑受辱,要作天地之怒……“把战神打得丢盔卸甲的雅典娜请赐予我力量,”我跳起身,手指头戳向绿衣男人的鼻孔,“你才是阉人歌手,你爸是阉人歌手,你爷爷是阉人歌手,你曾爷爷还是阉人歌手!啊,是你们家祖宗十八代天籁般的嗓音让群星灿烂。”
  “公鸭嗓?妈的,你们胆敢戏弄本大爷?你们也不打听打听本大爷是谁?”绿衣男人怒吼,“本大爷乃是华夏古国赵氏王朝真宗帝第八十七代孙的表弟,稻城市市长首席秘书的小舅子,天地娱乐集团董事长史莱克是也。你们给我擦亮眼珠子听着,我要找那个唱斜眼看天高的家伙!”
  白雪公主看我,“阿槑,把眼睛擦亮与听力有关系吗?”
  “猪头,视力好,你会不自觉地看着发声源,在听的同时,借助于唇形理解别人的话。怎么会没有关系?”我没好气地嚷着,一把揪住妄想逃窜的小红帽,“稻城市市长首席秘书的小舅子,您好,请允许白雪公主暴力团执行主席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我们的友谊就像那万古松柏长青。刚才就是这位未成年少女在歌唱什么苍穹真的很小。苍穹小吗?这种连一点常识都不讲的言论完全是妖言惑众。尊敬的史莱克先生,我建议把她抓去送少管所。你若想把这种满嘴谎言的雌性生物关铁笼子里,向世人展出,我也不反对。我得提醒你,当笼子打好的那天,一定记得往匙眼里灌铜水,记得把钥匙沉入马里亚纳海沟。还有,笼子的铁条直径不得少于十公分,间隙不得大于七公分,钢材请务必使用德国进口的耐磨钢板。”我滔滔不绝,那颗失落的心随着嘴里喷出的话语重回胸腔,并迅速胀大。一点挫折算什么,一点打击算什么?革命是艰难的,斗争是复杂的,看看身边这茫茫黑夜所隐藏的恶势力,再想想地球上那些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劳动人民,我为自己几分钟前的沮丧万分羞愧,把胳膊高高举起。
  小红帽在我胳膊上荡起秋千,“阿槑,没良心的,人家一心一意想嫁你,你却这样出卖我。痴情女,负心郎。我哭。我哭死了。”
  我不屑一顾,“你有本事张嘴咬我呀。”小红帽柳眉倒竖,一口咬下。英明神武的我及时在她嘴里塞入一个橡皮圈,悬空拎着,踱到满面横肉的史莱克面前,“给。上等美少女。按斤论价,一斤一百块。要美元。只有美元才衬得起这张美丽的脸庞啊。”
  
  白雪公主翻起白眼。小红帽的眼珠子转得比风火轮还快,见一时难以挣脱我的九阴白骨爪,吐掉橡皮圈,朝史莱克媚笑道,“这位帅哥哥,我的肉不好吃,打小种不好,发酸,还苦。这没办法。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是陷空山无底洞的白毛老鼠投胎做人。我家男人就不同了,他是奉如来佛旨转世的唐僧,是若假包换货真价实的童男子,吃他一口肉,可活五百年;再吃第二口又可再活五百年。帅哥哥呀,你呀,把他的肉都割了,割得小指头大,晾屋门口,每五百年吃一块,我保证你可与天地同寿共日月同光。”
  史莱克眼神直了,“你们是夫妻?”
  我没来得及辩白,小红帽抢声应道,“我是他未过门的娇滴滴人见人爱华丽的小媳妇。”
  史莱克鼻涕淌下,“你们的肉我都不敢吃,怕中毒。想我史莱克,行走江湖四十五年,见惯狠的,就没见过比你们俩更狠的;见过不要脸的,就没见过比你们更不要脸的。钱,一分也没有;人,我要带走。”绿衣男张开怀抱,向虚空抱去,“小姑娘,幸运之门正向你打开。你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来吧,向前迈一步!我要把你打造成天皇巨星,替你制作并向全球发行唱片,一年之内拿遍中国各项音乐大奖,二年之内登陆好莱坞星光大道领取格莱美音乐奖,三年之内横扫宇宙,让外星人也为你的歌声泪眼婆娑。你的歌声是神奇的香水,香味飘到哪,哪里就春光明媚鸟语花香,瞎子听了可以复明,聋子听了可以复聪,肢体不全者会变成壁虎,噢,不对,是变得像壁虎一样长出新器官,不育者听了还可以生葡萄胎——呃,还是不对,是可以生龙凤胎。在这几张纸上签上你香喷喷的名字,我向你保证,你吐的痰会变成金子,撸出的鼻涕会变成银子,用过的厕所也会被永久封存,供后人参观学习。”
  我看看小红帽的瞳仁,还好,没涣散。我想起一个问题,“半个小时没见,你咋变瘦了?”小红帽笑眯眯地回答,“还不是想你想得呗。”
  这话太肉麻了,若这个“想”有这样神奇的效果,天底下的想减肥的女人还不每天都为我朝思暮想,那我怎么受得了?还好克林顿勇于发言,“小红帽开始衣服里都是钱,就是她烧掉的那种。虽然是假钱,毕竟大小一样,颜色也差不多。”我恍然大悟,朝阿鸟打了一个手势,阿鸟胆怯地把大半个身子缩入克林顿身后。我朝克林顿打了一个手势,克林顿不乐意了,“看我干吗?我又没有咬他。”这话把白雪公主吓着了,手迅速缩回,“你有狂犬病?”克林顿委屈了,“因为那不可抗拒的外力,我的脸有点变形,可这并不等于我就得了狂犬症。变形,这是神的隐喻。这种幻化的力量把格里高尔在一夜之间弄成了一只大甲虫,从而充分揭示出资本主义社会的黑暗,人和人之间关系的冷酷,以及人对社会的绝望。”
  我惊奇了。小红帽咯咯笑,“我妈厉害不?一条狗也能被她教育得能读懂卡夫卡。”
  史莱克恼了,单手叉腰,“我说话,你们听见没?”
  我们互望一眼,异口同声喊道,“没听见。”
  史莱克差点跌了一个狗吃屎。
  
  月光飘落,风发出颤音。墙壁在跳舞,街道在叮当振动。如此良辰美景,不应辜负。小红帽牵起我的手,我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手势起舞,交叉步,踢腿,跳跃,旋转,为所有还未被月光催眠的生物表演了一曲髋部贴紧的华丽奔放的探戈。跳其他种类的舞,男人都要脸带微笑,唯独跳探戈是一副东张西望提防别人偷窥的表情,难道……望着小红帽那纯洁无瑕的下颌,我没敢再想下去。这要被天打雷劈。一曲舞罢,史莱克眼神直了,喃喃有词,“太无耻了,太下流了,太卑鄙了,太淫贱了,太变态了……我发誓,全世界都会因为你们俩的舞姿而疯狂。五大洲四大洋……呃,我敢划破小手指头保证,连海面的浮游生物都会成为你们最忠诚的fans。”
  “喂,穿绿衣服准备戴绿帽子的,他俩这种小样也能成为演艺界人士?”白雪公主皱眉大声嚷嚷,“你的视力是零点几?你若钱多得心慌,不如捐给我们陈楚生全球歌友会。捐十万,我给你发一张奖状;捐百万,我发一百张奖状;若是捐上一亿,我允许你隔十米距离向楚生问声好。”
  嫉妒果然是女性的原罪。
  我向白雪公主做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仪,“公主殿下,要不你与小红帽一起来为世界人民表演一套拉拉之舞,你们一个是T,一个是P,一个美脸,一个美腿,一个美胸一个美屁股,别说海面的浮游生物,连深海水怪也都会为你们喝彩。”
  “拉拉?”白雪公主撅嘴。
  “蕾丝边啦。”小红帽眼里放出光。
  白雪公主还是没闹明白,“蕾丝边?”
  小红帽兴高采烈地挽起她的胳膊,“就是女同性恋。来,我们跳一曲童女之舞。”
  “我才不与你跳。我要找我的王子跳!”白雪公主似被马蜂螫了,甩手不停,情急之下把一直潜伏于心中的秘密也脱口而出。
  我摇头叹气,“这就是不好好读书的结果。”
  阿鸟诧异了,“这关读书什么事情?”
  我仰天长叹,“酷儿理论告诉我们:人的性倾向是流动的,不存在同性恋者或异性恋者,只存在此一时的同性间的性行为,以及彼一时的异性间的性行为;甚至,不存在绝对的传统意义上的男人或女人,只存在着一个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人在性行为与性倾向上均是具有多元之可能。”
  克林顿眼里露出一片幸福的憧憬,“那将是一个多么美好的社会啊。我早就想和碧树园三幢二单元二零三房的波斯猫睡上一觉。她太美了,瞳孔是翡翠绿,还有着黑色眼睑。全身皮毛雪白,闪晃着光芒,好像雪花飘入我的脑海,带来了无可言说的愉悦与持续不断的高潮。”
  白雪公主捂住嘴,惊骇地望着克林顿。
  闭上眼陶醉在性幻想中的克林顿继续用一种梦呓般的口吻说道,“还有水电房底下那只迷人的老鼠。她的芳名叫罗纳尔多,她的眼睛是香格里榭最奢华的红宝石,爪印仿佛梅花落在大雪之上,她的腰肢比阿槑的手指头还细……”
  我冷冷地打断克林断的绮梦,“我知道,你还想与水底的鱼、天上的鹰、山中的猴子、草原上跑的狮子发生关系。我知道,在科技昌明的今天,这种愿望在技术程度上并不困难。但我提醒你,每当你嘿咻至高潮时,请别忘了莱温斯基。她会趴在你后脖颈上朝你的耳朵眼里呵气。”
  克林顿如被电殛,后腿屈,前爪伸,就欲把自己扼死。
  小红帽不满意,大声打抱不平,“阿槑,你别拿鬼故事吓人了。是不是爱人死了,我们就不能再过性生活?是不是爱人死了,我们都要立贞节牌坊?还酷儿理论呢。纯属装大尾巴狼。只跟一个人搞,如何实现那什么‘性行为与性倾向上的多元之可能’。我搞我存在。这才是酷儿理论的精髓。克林顿,不要怕,要勇敢地去争取自己的幸福。莱温斯基在地底下也会为你祝福的。”
  白雪公主的脸比石榴树上结的樱桃还要红。
  史莱克扑通一声双膝跪倒,抱住小红帽的小腿,“你是我头顶至高无上的宝冠,你是天空永不灭的星光,你给了我希望与温暖,你给了世人重新再来的勇气。你是黄河之水,你是北冰之洋,你是长城之长,你是南极仙翁。你会成为新时代的象征,你将引领万众奔赴未来。你是光你是电你是唯一的神话。天地娱乐集团将全力打造你的首张专辑,主打就是我搞我存在之‘朗公列传’。”
  史莱克抹掉一脸的泪水,起身引吭高歌:
  朗公西,京都人,体健善媾,当世无双,公亦常以此自诩。国朝五十六年乙酉中,公尝与女友敦伦,逾时未竟,而牡物已青肿矣,遂罢。是年十一月丁亥,甲辰日,公携女友鼓余勇再战,历时四刻有余,出入凡九千七百五十余次,公未尽兴而女已不支,遂假托疱厨而欲休,公亦怜惜之,遂止,与女友食馄饨一碗以志庆。后渐传于世,海内震惊,术者解以格致、丹药、营造、兵法、算学诸科,均以公为天人。俄而诸番邦闻之,多有假借入朝贡献而实欲晤公者。以床第鄙事而能振国威者,唯公一人也。赞曰:矫矫朗公,阴阳神通,玄牡一举,四海皆从。
  
  阿鸟说,“神经病。”
  白雪公说,“精神病。”
  小红帽说,“精神病和神经病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疾病,不能混为一谈。”
  克林顿说,“希拉里得的是什么病?”
  我说,“贪病。”
  阿鸟说,“贪也是病?”
  白雪公主在我梦里第七十一号房间摸出一本书,念道,“这种疾病现象,在医学界、心理学界早已得到认证。”
  小红帽说,“治贪病,当以钱入药。钱,味甘,大热,有毒,偏能驻颜。”
  克林顿沮丧道,“人之初,性本贪。”
  我纠正小红帽的说法,“对一切顺情之境,着欲无厌,是为贪病。其病当以不净之观为药而对治之。令其观于自他之身,一一不净,何所可贪。此观若成,此病即去,而心寂静矣。”
  阿鸟说,“你念的是啥经?”
  小红帽说,“他抄袭《涅磐经》。”
  我说,“我这叫引用。”
  白雪公主说,“抄就是抄。天下文章一大抄。读书人最是可耻。”
  我反驳,“何谓抄袭?它与参考、模仿、剽窃、概括、释义、继承、发扬等有何不同?‘抄袭的通常形式是复制加释义、重复原始文本的一些词句然后替换一些别的话等等相结合。’这不是我说的,但估计你这种不愿意读书的也听不懂。啊,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小红帽讶道,“我为何要去攀书山、划学海,我吃饱了撑的?”
  阿鸟说,“我捡到过几本《读者》,封底上都有一句话:知识改变命运!”
  克林顿说,“那是一本多么好的精神食粮。但希拉里竟然用它垫桌腿,是可忍,孰不可忍……”
  白雪公主踹了阿鸟一脚,“我是公主,我生下来就是公主,我大字不识也还是公主。不服气,你去上吊,没绳子,我借鞋带。跳楼也成,好多高楼。”
  克林顿说,“鞋带太短,高楼里都有保安。”
  小红帽拧住克林顿的耳朵,“你不说话就会死?下水道还没盖盖子。”
  我说,“《下水道》,一部关于波兰华沙起义的电影。下水道剥夺了原本属于那些无畏战士们的荣耀。战后的人们也刻意遗忘他们。”
  小红帽说,“男方辩友,你输了。王顾左右而言其他。”
  我说,“女方辩友,你承认我是王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以白雪公主、小红帽为首的女权主义者妄图颠覆世界的秩序,牡鸡司晨,特着宣抚大将军克林顿每夜子时吐口水于其脸蛋上,不得有误。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史莱克说,“你们当我不存在?”
  小红帽一口痰吐过去,“你跟自己的手搞搞就存在了。”
  史莱克勃然大怒,“这么说,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阿鸟说,“酒不罚不热闹。这是我们林镇长说的。”
  史莱克怒极生笑,“来人,把这二男二女一狗,统统给我抓起来。”
  
  十六
  
  黑暗中多出数道黑影,当是习过忍者之术,一身黑色装束,毛巾蒙脸,眼露凶光,手中更各执有一把明晃晃的利刃。刀光闪耀,空中几只路过的飞蛾不幸被切落大腿与胳膊。白雪公主惊呼掩嘴,躲入阿鸟身后。阿鸟马上缩在克林顿身后。克林顿撅起屁股想在马路上寻找下水道。唯小红帽夷然不惧,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小步,是全人类的一大步。
  小红帽戟指喝道,“刀法也太差劲了,切得这样乱七八糟。一刀下去,能把公飞蛾切成母飞蛾,这才算是略窥门径。”这些忍者交换了一下眼神,目露犹豫之色。看得出来,他们很想问怎样才算刀术之登堂入室,碍于忍者戒律第一条,只好做锯嘴葫芦。这真是憋得很辛苦,那领头一个短小精悍者脖根都红了,刀光一闪,刀尖若繁星闪动,在身边织成了一张网。
  小红帽微理鬓发,凌波微步,口吐莲花,“刀术有六,德、智、信、仁、勇、严。德者鸣鸿,黄帝采首山之铜而铸。化而为鹊,赤色飞落云中,天地为之色变,刀未拔,敌已屈膝;智者远虑,取极北之地玄冰制成,劈风无声。敌人还在往前冲,突然看见自己的脖子正在向外喷血,想赞一声好快的刀,因为喉管被切断,嘴巴只能一张一合,表情可爱极了;信者屠龙,威武凛烈,玄铁煅造,持刀号令天下,莫有不从;仁者解牛,庖丁宰牛数千头,以无厚入有间,作桑林之舞,闻者莫不翩翩起舞,是谓盛世和谐;勇者青龙偃月,一刀在手,过五关斩六将,谈笑间,多少英雄豪杰灰飞烟灭;严者包公铡,陨铁打造,质地坚硬,行刑专用,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越杀越正义,越杀越大快人心。”
  忍者中几人手中利刃当啷落地。领头者身上罩着的光网也发生了一点位移。刀意汹涌。史莱克紧身服被削落大半,露出两个绿色的大屁股,犹自不觉。
  小红帽向领头者抛去一个媚眼,“这些也仅止于术,离人刀合一还差得远,更甭提那神乎其技。”
  阿鸟喃喃说道,“媚眼是刀,刀刀催人老。”
  克林顿叹息,“我明白了,人刀合一的境界就是变身女人。”
  白雪公主皱眉,“那神乎其技是不是韦小宝用的护身短刀?”
  我沉吟不语。小红帽太高深莫测了。这不是好现象,想当初小瓦也是广征博引,出言惊人,而事实最终证明他是一个奸细。难道小红帽是她妈派遣至白雪公主暴力团妄图夺取最高权力的吗?阿迪达斯的广告词说得好:凡事都有可能。摩非定律说得更好:凡事有可能出错,那就一定会出错。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为了避免这种出错的概率……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如鱼膘。一团团刀光此起彼伏,或明或暗。刀声呼啸,像巴赫的音乐一样好听。史莱克与忍者们的注意力已完全被小红帽的一颦一笑所吸引。正是风紧扯乎的好时候,我朝阿鸟他们使了一个眼色,大吼,像一棵发芽的树那样迫不及待撒丫子就跑。
  一二三,我的灵魂跑出了体外。
  一二三,再跑十步,就可冲进小巷深处,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一二三,再跑二步……咦,好像有碗热面汤浇到后背上……又是一碗?汤汁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滴,滴至尾椎骨……尻部发麻,道路黏住鞋子。一股不可抗拒的力突然拧转了我的头­。阿鸟、白雪公主、克林顿站在原地没动,一个个噤若寒蝉,活像石雕,但目光就像一碗碗热面汤照头浇来。面汤里的内容不一样,有搁贵州野山椒的,也有只放一些姜末与葱花的。我咧开嘴,有点尴尬,想说同志们好,紧接着一个可怕的预感从意识表面扑通一声掉进了潜意识深海,水花四溅,强大的电流自脚板蹿至发梢,两根大脚趾头翘起,我下意识地仰首,一张大网当头罩落,不是刀光之网,是渔网,可能是用世上最结实的绳子编的网,一下把我兜在半空中。
  我惨叫,在空中起落,双手被勒到身后,右腿大脚趾被勒到后脑勺处,脸蛋上的肉被网绳勒得一块块凸起。
  黑暗中传来嘎嘎笑声,一张得意洋洋的蝙蝠脸出现在我头顶,是小瓦,“伟大的阿槑先生,怎么就做了胆小鬼,第一个逃跑呢?”我的脸瞬间滚烫,“去你妈的,叛徒,汉奸,走狗,不耻于人类的蝙蝠屎堆,我这是逃跑吗?我这是保留革命火种。”
   “好一个革命火种,”小瓦捏捏我脸上凸起的肉,赞道,“难怪这几千年,你们人类总是在革命。革命来革命去,也没见你们有多少进步。不幸从来就不见底线,那些大词为百姓打开的从来只是奴役之门。穷者依然穷,富者依然富,不义者依然要抢先逃跑,把死的光荣留给战友。”小瓦把我拖到史莱克脚下,冷笑道,“这个阿槑最不老实,还拿赝品骗人,他妈的,这完全不吻合我们构建河蟹社会的精神,建议严惩不怠,打断四肢,给他留个机会好好反省。”
  我心如刀绞,却不是因为被捆成一只粽子的耻辱以及即将来临的可怕折磨。我在心底呐喊,“同志们呀,别中了敌人挑拨离间之计。”可不知为何,我却无法喊出声。这是为什么?史莱克摸摸下巴,乐了,“要不,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他无耻抛弃的朋友们,给他这位未过门的华丽的小媳妇?小媳妇呀,你男人把你一个人扔在虎狼窝里,你说这样的孬种男人是蒸了是煮了是煎了是炸了还是炒了为好?”
  小红帽没吭声,眼眶有点红。克林顿接嘴叫道,“凌迟处死。用铜柄鱼鳞小刀割他的肉,割足三千六百刀。”白雪公主的眼眶湿润了,“克林顿,你不能这样说。阿槑并没有抛弃我们,他使了眼色,你没看见罢了。是的,小红帽还在为大家争取逃走的机会,他不应该这样,可这也罪不至死,更不该这种死法。”
  小瓦叹口气摇摇头,“不妥。当年袁崇焕也是这样先被渔网罩体,再被片成包子馅的。这种死法会让别人误把他当成袁崇焕了。要让他死得别人都羞于提及。”
  史莱克说,“你有什么好主意?”
  小瓦朝阿鸟吹了声口哨,“你们祖龙寨不是豺狼多吗?把他送那儿喂豺狼好不好?”
  “不好。”阿鸟短促地应了声,“小瓦,你这个叛徒。你才应该拿去喂豺狼。阿槑比我更聪明,比我更有智慧,比我更有理由活下来。我不觉得他刚才的跑有什么不对。事实上,我也希望他跑。他跑了,白雪暴力团的正义理想才有机会得到更广泛的传播。正义就是正义,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晓得阿槑一心惦念着要为穷人做事。小瓦,你别挑拨离间,林镇长搞这种阴谋的套路比你高明多了。我虽然笨一点,但好人坏人还是分得出来。你说什么都没有用。我再重复一遍,如果我们俩中只有一个能活下来,那我愿意选择阿槑活我死。”
  
  阿鸟的目光擦亮了我沮丧的眼。我热泪盈眶,“阿鸟,你什么都别说了。好兄弟,下辈子,我仍然来找你。小瓦,请动手,我知道你学问广博,不必玩猫戏老鼠这一套。想当年传奇英王爱德华二世也是被烧红铁条插入肛门而死。来,给我戴上防毒面具,面具的气管插在我肛门上吧。”
  小瓦一怔,抚掌大笑,“好主意,果然是无所不能的阿槑。居然读过王小波。幸好我没落在你手里。不过,戴防毒面具还是挺麻烦,不如直接把你的头塞进你的肛门,如何?这样在你被自己臭死之前,我们这些人还可以踢一场激情四溢的足球!”
  小红帽盈盈笑了,半蹲施了一个福,以一种甜蜜到发腻的声音说道,“尊敬的小瓦先生,请问这里是你做主,还是这位玉树临风的英俊史莱克先生做主?我有一个提议,我们就刚才阿鸟所提出的正义这个词语做一番辩论。我若赢了,你放走我夫婿,我仍然跟你们走;我若输了,我夫婿还有阿鸟、公主、克林顿,都加盟你们天地娱乐,不拿一分钱薪水,为你们赚钱至死。要不,纵然你们把我缚了去,也只绑得了我的身,绑不了我的心,一个木头小红帽如何在这个娱乐狂欢的年代掠夺观众眼球?请两位大人斟酌。”
  零点两秒后,史莱克一挥手,忍者们迅速隐退,长街上出现两把椅子,两张桌子。小瓦摸出大烟袋吸过两口,再用美人扇扇柄把头发梳成周润发在《赌神》中的扮相,朝小红帽一拱手,“对方辩友,请,请坐,请上坐。”
  我提出一个很实质性的问题,“谁是裁判?”
  史莱克挺胸,“我。”
  我说,“你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做出误判?”
  史莱克简洁地回答,“收了钱的情况下。”
  我说,“在我左边裤兜,有一个夹层,里面藏了一个牛皮夹,有一万块钱,请您务必收下。”
  史莱克说,“据《刑法》第一百六十三条,我这叫犯了受贿罪,虽然数额不算大,但要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我说,“请注意受贿罪的主体与要件。这叫劳务费,做裁判很辛苦的,不仅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有时还要冒生命危险。有前车之鉴。曾在世界杯赛中执法意大利与韩国一战的厄瓜多尔籍主裁判莫雷诺就被意大利黑手党枪手暗杀,头部起码中了十三枪;其次,受贿罪是要为‘他人谋取利益的’,你为我谋取了利益吗?没有。在这个层面上说,我只是你的FANS,你的朋友。这笔钱是我对你的馈赠;再次,这笔钱也不是给你个人的,而是给你所代表的天地娱乐。为了天地娱乐早日走出稻城,冲出亚洲,你夙兴夜寐,不惜用黑道的手法来做白道里的事,这种大无畏的精神实在可歌可泣。作为一个稻城人,我有必要捐出一点爱心,为你壮行。”
  
  月光下,一个个词语自小红帽与小瓦嘴里飞出。
  有些是我熟悉的,比如“肉体应当归顺于灵魂就是正义”,“各尽其职就是正义”,“正义就是给每个人以应有权利的稳定的永恒的意义”,“正义是一种主观的价值判断”、“正义即公平”;有些是我所不熟悉的,“当程序正义与实质正义发生冲突时,如何抉择?”“恶为善之母,如同妇人生产,其形可怖,血流遍地,却又自充满生命的庄严。这个生命可能是畸形儿,是弱智儿。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生命这个整体要尝试种种可能。整体的意义要大于所有的个体之和。在个体构成整体时,必须要产生一些损耗,消失于宇宙黑洞之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宇宙并无情感。只是冷漠。那光阴凝聚的三万余个台阶,不过是能量流过的痕迹。正义不过是你们人类中那些弱者的臆想……它不会为这个世界增加什么,也不会减少什么。”
  很奇怪,大多数时候,都难以分辨这些词语是发出谁的嘴。有时,它们像两只蝴蝶比翼双飞;有时,它们是两头公牛,头角互抵,四蹄刨得大地都在颤抖;有时,它们是狮子与鹿,鹿跑得极为疾速灵活,让狮子的扑击不断落空;有时,它们还是两块相同的瓦片,在掠过水面时,一起沉入水底。“农业社会、工业社会、信息社会……人们现在的生活看上去是科学的,手机、电脑、mp3,但贯穿于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仍然是智者在几千年前便已喻示的经验、智慧。要认清世界的真相,要明白宇宙的意志。”这是谁的声音?什么才是宇宙的意志?眼睑深处出现三个世界。一个是虚拟的,一个是想象的,另一个是实在的。
  虚拟的世界由数字、物理公式、化学元素所描述。它是日月星辰,长河瀑布,以及一切可以测量的物的存在,包括人们迟早要衰老的肉体。这些虚拟之物,若电波火石,划过人们的脑海,且此生彼灭,在一本壮丽的没有边际的书籍之上留下两个字母,1与0。虚拟世界中的所有,皆可还原至这两个阿拉伯数字。它精确,理性,是上帝造的西红柿。让人感叹神迹。
  想象的世界里充满狂乱的风暴、不知所云的呓语,以及那平空出现的通体银白的通天之塔。它由语言、音乐、绘画等所组成。与前者的关系,复杂多变。此时,前者是它内部的一个暴风眼;彼时,它只是前者那辽阔之河中一朵不起眼的浪花。而在更多时候,它们彼此独立,尽管它们都可能皆由实在的世界所孕育而出。
  实在的世界,是万物的真相,是宇宙尽头最深遂的谜语。人们用上帝、涅磐、绝对精神、乌托邦、梵等等词语来称呼它。必须说,这些词语仅仅只是它的一部分,是它的肩,它的腿,它的眼。实际上,它在同一时刻睁开的眼就有三亿亿八千九百万只。每只眼睛里所包含的信息(人们把这些信息称之为感情)截然不同。
  这三个世界,互为镜像,彼此观照,乃至无穷数。
  一个声音在这个无穷数的空间里振响,起初并不大,好像是屋檐滴下的水珠。
  “……世界不在意变好,也不在意变坏。好与坏,是人类的看法,它只是趋于极端。而我们总是忽略了这种极端性,以为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 能量是守恒的,但就犹如水从高往低流,这能量也从昼涌入夜。 是不可逆的,是熵……啊……江阴毛纺厂成立了保持党员先进性爱国主义学习小组,在江阴道路管理局协助下,通过宝鸡巴士公司,与蒙牛酸酸乳房山分销点组成了开放性交互式的讨论组,认为google退出中国事件赤裸裸体现了帝国主义的文化侵略,掀起了爱国主义的群众性高潮……”
  声音越来越大,水珠变成溪流、长河、怒江,一个影子突然同时出现在这三个世界里,用它那巨大的手把这三个世界搅作一团风暴。无数琉璃自这个影子身上溅出,若青鸟飞起,刹那间又被风暴撕碎,还原至原子粉末。影子不见了。很快,风暴里已没有任何清晰的物或者概念的存在,而风暴本身又开始被风暴撕裂,就像一张大嘴吞吃着自己的身体。
  我悚然一惊。
  
  小瓦不见了。小红帽坐在桌前,脸上犹有两行泪痕,双眼呆而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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