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阿槑冒险记(4)(3)
|
十九 两个囚徒合伙做坏事,被警察发现抓起来,分别关在两个独立的不通信息的牢房里进行审讯。在这种情形下,两个囚犯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或者供出他的同伙,与警察合作;或者保持沉默,与同伙合作。两个囚犯都知道,如果他俩都能保持沉默的话,就会被释放,因为只要他们拒不承认,警方无法给他们定罪。警方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就给了两个囚犯一点儿刺激:如果他们中的一个人背叛,即告发他的同伙,那么他可以无罪释放,同时还可以得到一笔奖金。他的同伙就会被按照最重的罪来判决,并且还要对他施以罚款,作为对告发者的奖赏。当然,如果这两个囚犯互相背叛的话,两个人都会被按照最重的罪来判决,谁也不会得到奖赏。那么,这两个囚犯该怎么办呢?是选择互相合作还是互相背叛? 这是博弈论里的一个经典案例。你迷恋上这个游戏,重复着其过程。一开始,你着迷于其文字,折叠着这个案例里的句子。两点之间并非直线最短,却是折叠。折叠的深度足以容纳任何可能。后来,你发现,每一次折叠都会带来你所意想不到的损耗与偏差。它们改变了游戏的结果。你便拿起桌子上的两本书,把它们当作囚徒,反复阅读,却又发现所有的阅读都是误读。 你在喃喃自语中,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左脑是囚徒甲,右脑是囚徒乙。于是,你坐在一个叫胼胝体的地方,看他们之间的合作与背叛。你甚至还想起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所构建的那个隐喻:人类囚禁在自己的身体之中,并且与其他的囚徒朝夕相伴,任何人都无法辨别相互之间的真实身份,也无法辨别自己的身份,人类的直接经验不是关于现实的经验,而是存在于人类的思维之中。 天色暗下。你开始考虑隐藏在思维后的上帝的容颜。他是唯物的还是唯心的?你不喜欢唯物主义者。他们身上有一种危险的倾向。既然人在世上生不带来死带走,那么还有什么东西为他们所畏惧,还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拦他们为恶的步伐?这种恶,可能是人类所无法逃出的深渊。弱肉强食等丛林法则在唯物主义者眼里看来恐怕比太阳还要天经地义。你也不喜欢唯心主义者。他们向一个意志跪下。这种跪拜的姿势,把人与羊等同起来了,又或者说,人是这个无所不能的意志所放牧的羊群,哪只养肥了就宰了。这种感觉真不舒服。不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你究竟喜欢哪个?这个问题恐怕并非加强版的囚徒困境所能描述。但你确实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囚徒。你走出屋子,沿着弯弯曲曲的河水走到种满麦子的土地上,与夜色里的稻草人互换帽子,然后与它开始长时间交谈。当黎明升起的时候,一只只鸟儿飞到你的头顶,嫩黄色的嘴喙上滴下清澈的露珠。 你用舌头接住这几滴清露。天空澄蓝青碧,愈显高远。万物须臾,惟有此才是永恒。物,一切物,别墅、诺基亚手机、电脑、权力、阶级斗争、数学模型、jav语言……皆是人类构建臆想中那座意义神殿的石头。它有重量,能把人压出内脏,但在时间的洪流里,它不比一根羽毛重。事实上,所有的神殿自建成之日,即已注定轰然坍塌之时。大地让人直立行走,并非是因为人的肌肉与骨骼,而是情感,那份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幽光。你露出笑容,感觉到一阵困意,歪过头,静静地在自己的羽毛里睡着了。 我喃喃低语,站立在大黄蜂与出租车的拳脚相击时所卷起的巨大风声中。不知眼前这些幕布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也许是时间与空间的碎片,竟不曾漾起一圈涟漪。史莱克的确好大的手笔。耳边传来阿鸟断断续续的喊声,“阿槑,快跑啊。”真有趣,克林顿也在对着我吠,可能是被大黄蜂夹过了,脸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显得格外英俊。我冲着他们露出笑容。出租车没有理解大黄蜂所说的,但我理解了,这真让人伤感。或许大黄蜂所说的并非他内心的真意,他只是害怕牵机毒,可事情的真相可能确实就是这样。总得有人牺牲,总得有人付出代价;事实上,不管社会进化到何种程度,也总得有人牺牲,总得有人付出代价。白雪公主读过黄孝阳写的《网人》,而我读过他更多的作品,《时代三部曲》、《遗失在光阴之外》,又比如《人间世》,在那篇激情澎湃、幻觉层叠,尖锐的现实主义笔触与庞大的虚构热情并行的奇异文本的最后,有一小段话: 一切阅读都是误读;一切杰作都是时间开的玩笑。对宇宙这部大书来说,所有我们认为伟大的、可笑的、荒唐的、愚蠢的,都是其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若说宇宙有思想,那么它从来就不想变得更好,也不想避免更坏,(当然,人类渴望这样)。它只是呈现,把美的、丑的、好的、恶的,摊在夜穹上。有的是流星。有的是所谓的恒星。就具体的每颗星辰来说,它们全是昙花一现;但就星辰这个整体来说,是永恒。 幕前的拍卖活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我闭上眼睛,听见了那儿所有的声音。声音不是物体,只是一个名称,如同火花于耳膜处暴响,微弱又清晰,纷杂的心跳、血液的流动、略微紧促的呼吸……一条鲨鱼尾巴从俄罗斯人的裤管里滑出垂下,尾尖朝向贵族青年裤管里露出的野狼尾巴。他们在用一种暗语交谈。一条蟒蛇尾巴从一个秃头犹太人裤管滑出,悄无声息地抽向与他隔了几个座位的德国跛腿男人,显然,他想给德国人一个教训。一个脸庞与鳄鱼差不多的日本人在揉眼睛,他的泪水是三角形的,犹如尖刺,带有强烈的腐蚀性,很快,他面前的桌子出现了一个洞。天空幽暗浑浊,仿佛有某种东西正笔直地朝其中坠去。灰尘在光线中落下,我听到一些类似蟑螂的扁体生物在一些人的十二指肠里咀嚼食物的声音。要辨认这种声音并不困难,每个人的心脏、脉搏、内腑都会震动,混合起来就会成为一种独特的音振频率。各种声音通过耳膜,进及脑海,又一点一点消失,眼前出现一副副模糊的影像。眼耳鼻舌身意,色香味形触法。我恍然大悟。守得云开见月明。亘在听觉与视觉之间的墙壁霎时彻底倒塌,图像清晰起来。我终于看见了小红帽前后判若两人的原因,在她体内,无数根奇异的暗绿色的音纹线紧紧缠绕在所有神经元组织上,而一个指头大小的小红帽正在大脑额叶处用拳头使劲儿地捶打那厚厚的黏黏的灰白色皮层,愤怒地大喊,“放我出去!” 我露出笑容,听见了帐篷外面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也读懂了它们携带着的种种情感与信息。一些人心中有着蓝天,蓝天下是一望无际绿得鲜艳的稻田;一些人的心中却盘着灰褐色的毒蛇,蛇吐出漂亮的信子,乍眼望去如同一小片温暖的火苗;一个女孩在对着风筝说我想飞到天上去,一个少年蹑手轻脚靠近她,把她的长辫子绑在颤动的树梢上……更远处,深山野岭里,一个母亲在割开自己的手腕把鲜血滴入因为饥渴已经昏迷的孩子唇上;一名救援人员,咬着牙,额头冒出黄豆大的汗粒,用小刀切断自己那条被岩石压断的左腿;一个虚弱的少年精疲力竭地想扔下手中的斧头,却发现斧柄已经与自己的手血肉相连…… 所有的,我都听见了,也听见了小瓦(抱膝坐在一幢老式徽居的屋脊上的菲欧娜公主),嘴里发出的那声轻叹。她恢复了一身女装,捧着星盘,眼神迷离,脸上居然有几滴晶莹剔透的泪珠。也许是因为她的影子并未在身边的缘故。那把美人扇搁在屋脊上,散发出一片蒙蒙青光。大烟袋不知道哪去了,它可能只是她用来掩饰身份的一个道具。 叫价声此起彼伏。贵族青年已经出价到一亿八千四百万美元。也许再多的财富对他而言,只是一连串数字。鼻尖渗出一滴汗。我怔怔地凝视着在掌心流转不息的那片光华。一切话都是废话。尼采说:“世间存在愤怒的废话,常见于路德和叔本华。因概念和公式太多而产生另一种废话,康德便属于这种情形。因为喜欢用不同的说法来表达同一事物又产生了第三种废话,蒙田便是佐证。第四种废话来自不良的本性。” 不良的本性啊,自私、贪婪、懒惰、愚蠢、傲慢、残忍、猜忌、谄媚、卑劣、吝啬、轻浮、虚伪、刁滑、冷漠……这些词语互为因果,构成深渊,隐藏着这个世界最罕为人知的一面。它们的存在本为了发现这个世界的晦暗与复杂以及用另一种光照耀人这种生物,但人的内心使其意义在不断地增殖、饱胀,有的甚至还成为了一个可以吞噬一切包括它本身的黑洞,而另一个宇宙就在这个黑洞的另一头产生。过程就与小瓦曾经打出的那个可怕的喷嚏一样。真奇妙。不仅仅是它们,所有的词语,包括那些对神最虔诚的赞美,都是藏在箱子里的“薛定谔的猫”。我露出微笑,终于明白了童话国王给我的第三件礼物的使用方法。 我打开它。瞬间,全世界所有的光似乎都集中在我的指尖。 我可以是长方形、正方形、圆形、椭圆形……,我可以被冤屈,被折辱,被打败,被无数个“被”字折磨得死去活来,但,我是我的名,是阿槑,是那团永不熄灭的灵魂之火。世界是一盆大火,万物迟早焚身于其中。我要你知道我的狂热,我也要你知道除了那片接近透明的虚空,我将什么也不会拥有。 帐篷被推倒。 一个风姿绰约的性感妇人带头冲来,歇斯底里地嘶喊着小红帽的名字,势若疯虎,腰缠双截棍,背上插着数根带倒刺的藤条,手中两柄菜刀的光比闪电更明亮,迎面之众竟无人可成一合之将。这应该就是我只曾闻其声不曾见其面的小红帽的母亲,真是生得美貌,一头漂亮火焰色的长发,那傲人的胸脯若波浪汹涌,一浪接着一浪。几个色迷迷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还妄想把她当成盘中菜,被她顺手一劈,就成了一堆榨菜。 在她身后是数百个肩缠红袖章的青年男女,手中挥舞铁链、木棍。其中一个人肩膀上扛着一面大旗,上书六个墨意淋漓的大字,“小红帽暴力团”。扛旗之人正是那个能够贴地飞蹿的叫李向阳的黑瘦男人。他的妻子与老父亲居然也在滚滚人流之中。真是上阵父子兵!黑裙女人的战斗力恐怖得吓人,光着脚,一双十余寸的高跟鞋被她当成武器左敲右打,敲到屁股上,屁股上出现一个坑,敲到脑袋上,脑袋上出现一个洞。哇,传说中的凤姐、犀利哥、杨大侠竟然也在其中!这是一个几近无坚不摧的箭头,若李广将军的破空飞矢,须臾,已突破重重围堵,冲至舞台下。在他们身后是犹如山崩海啸的黑压压人群。但这种场面并不能使这些有资格坐在舞台下面的人惊怖,贵族青年嘴里念出一长串含糊的咒语,一跺脚,就这样在一团烟雾中消失了,离开前还不无深意地望了我一眼。他们有的钻进泥里,有的飞上天空,更多的是把手往脸上一抹,容貌便与那些愤怒的青年无异,胳膊上出现一只崭新的红袖章。没有人顾及他们,革命的最终目的就是打倒那个终极坏蛋。千千万万双眼睛同时盯着舞台上的史莱克。小红帽依然保持着甜美笑容,宛若天使,静静地端坐于椅子上,瞳仁如琉璃深绿。狡滑的山羊胡子在帐篷倒塌的一刻就已不知去向。 史莱克的发言简短而又迅速,“小红帽中了毒,你们若杀了我,她就将永远这样坐下去。放我走,我用解药交换。”我没再想什么,拍了拍瘫坐在地上,胸脯上有数十个凹坑、周身裂痕、眼神悲戚的出租车,“你要的革命来到了。”我对着也瘫坐在地上全身火花噼里啪啦的大黄蜂挤出一个笑容,望着它那略带忧郁的双眸笑道,“没办法,世界就是这样,并不以谁的意志为转移。它渴望丰富,它是一个熵。菲欧娜公主在很早的时候就对我解释过这个宇宙的真相,可那时,我并不能真正理解。熵是正确的。熵,始终正确。人类茹毛饮血、进入母系氏族、父权至上、黄帝打败蚩尤、种姓制度、波斯帝国的盛衰转变、希腊城邦的兄弟萧墙、马其顿帝国的扩张、古罗马帝国的分崩离析、中国的盛唐、十字军东征、文艺复兴运动、资产阶级革命战争、启蒙运动、人类第一次工业革命、第二次世界大战、互联网、人类基因组计划……甚至说让全球GDP下降一个百分点的‘九一一’事件,相对于熵的渴望来说,也是正确的。我并不是说:存在即合理。这是熵的意志。你该明白的,你我本身都是熵。”我拉开帷幕,走到小红帽身边,对着那个嚎哭不休的女人轻声说道,“小红帽不是中毒,是被人催眠了。要让她醒过来,只要找到那个爱说谎话的匹诺曹,从它鼻尖上刮下一点肉,熬成汤喝,就行。”我微笑着,冲史莱克拱手行了一个标准汉礼。 一秒钟后,他还能朝我竖中指;两秒钟后,他就只剩下一片手指甲了。 月亮出来了,又圆又大。一只蝙蝠扑翅飞去,一点点拖动了月光。姿势刚开始还有点笨拙,歪歪扭扭,很快,变得优雅从容,它终于飞进了月亮里面。小瓦真聪明,这么短的时间就弄明白了那星盘的用法。只是她可曾读过李商隐的“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我吹起口哨。阿鸟与克林顿追上来。阿鸟问,“阿槑,你要去哪?”克林顿嘀咕道,“你不是答应替我报莱温斯基的仇吗?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连大黄蜂那样的资产阶级走狗都懂得要遵守契约。”我笑了笑,远远地指着站在椅子上挥舞手臂,周身有状若龙纹的盘旋气流的性感女人说道,“她会替你报的。你放心。就是不提这茬事,她也会替你报的。要相信人民的力量,这是一张天罗地网,希拉里跑不掉的。从现在开始,稻城就不再一样,每个角落里都会藏有一双雪亮的眼睛。至于迷魂党这样的宵小,更是无处可以遁形。” 阿鸟与克林顿交换了一下眼神。阿鸟郁闷道,“那我们现在去哪?”我刚想说话,耳边传来嘤咛一声,被大黄蜂与出租车惊天动地的打斗吓晕过去的白雪公主及时清醒了,探出一张可怜巴巴的小脸,望了一眼人声鼎沸的广场,吓着了,“发生什么事了?”阿鸟用最简洁的话把事情解释了一遍,手指头往广场中央一指,“那就是小红帽的妈。”白雪公主一哆嗦,从我梦里掉下来,在地上站稳脚,一抹头上的汗,拽起阿鸟的衣袖,娇叱道,“哎呀,那得赶紧走。克林顿,你还发什么傻?走啊。”克林顿的蹄子没动,不无犹豫地说道,“小红帽还没有醒,我想帮着去找那个匹诺曹求解药。”我点点头说,“好,各自保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小红帽若醒过来,替我向她问好。”克林顿鼻尖湿润了,又问了一声,“那小红帽醒过来后问你们去了哪里,我怎么说?” 这话问得真让人心里不是滋味。我蹲下身,握了握克林顿的前爪,“你有这份心就够了。或许我们会去阿鸟的故乡,或许会去一趟白雪公主的老家,又或者会去看看科罗拉多大峡谷、澳大利亚的珊瑚礁群、印度的泰姬陵、墨西哥的玛雅古迹、尼亚加拉瀑布、埃及胡图金字塔、泰国曼谷、悉尼歌剧院、澳州那块高达三百四十八米的世界上最大的石头——艾尔斯岩……也许白雪公主会在那里遇到她的王子。总之,离开稻城,去看看更多的可能。去哪里不重要,你别难过。稻城,是我们的家,我们是稻城人,迟早还是要回来的。” 我们离开了稻城。白雪公主的泪水夺眶而出。她越来越容易动感情。真不知道该说她幼稚还是成熟。我走在阿鸟与白雪公主的前面,路在脚下打着轻微的鼾。我没有回头,但知道克林顿已奔上稻城一座最高的建筑,朝着我们的背影不断挥动前爪。我低下头,把鼻子凑近心口,那里有一个奇异的呼喊声,很细,但很清晰。我知道,它在说什么。 跋 中国与美国、德国、英国、法国、意大利……不同,它是一个混合体,同时具有农耕文明、工业文明、现代文明、后现代文明的特征。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我们可以看见整个人类史所从未见过的大规模的荒唐、无知、贪婪、堕落,看到一些最杰出的头脑是如何死于拙劣的疯狂,看见可笑的愚蠢是如何通过“逆淘汰”得以掌控社会大部分资源,看到五大垄断行业职工人数不及全国百分之八而工资总额占了全国百分之五十五,看见“半夜鸡叫”、“神舟上天”、“正龙拍虎”、“送温暖”、“艳照门”、“很黄很暴力”、“cpi疯涨”、“小三年”、“躲猫猫”、“欺世码”、“诈捐门”、“打酱油”、“喝开水”……如何理解这些事件,它们会为什么会发生,为什么会以这种形式排列与堆积?把当下讥为娱乐时代或掠夺时代,是片面的,也是容易的,我们应该多想几个为什么,保持一点赤子之心,而不是像海鞘一样——海鞘幼仔是一群类似蝌蚪的动物,拥有复杂的神经系统,但成年之后却变得更加简单,它们定居在海床之上并以滤食这种方式生存。由于不再需要大脑和神经系统,成年海鞘会将自己的大脑吃掉。 理论,种种理论,轻的,重的,蝴蝶一样的,螳螂一样的,都是对世界的解释。它们互相继承,互相攻诋,也可不能不攻诋。但,一般来说,好一点的理论,更适合人类变好愿望的理论,应该是那些不仅自身站得住还能够解释其他理论,让那些彼此矛盾且互为悖论的看法,在一个轴上保持平衡的。它是复杂的,并不轻率地做出判断,且有足够的深度与宽度来解释不断变化且日趋复杂的当下。它应该是一张元素周期表,而非简单粗暴地认为世界是银子的,或者说世界是铜的。希望有人能够找到它,找到各种在人类史上发挥过重要影响的主要理论的“原子核”、及“核外电子”,找出它们各自的内部结构以及它们之间相互联系的规律。或许,我们可凭借这张隐秘的图,窥见人类的未来,也不为当下的种种匪夷所思所惑。 思索,阅读,咳嗽……身体的损耗让内心渐趋死寂。闭上眼睛,阅读世上所有的文字,所有的。光显现出来。起初,它是一个图书馆的形状(与博尔赫斯所描写的那个近似),渐渐,一边暗了下去,而另一边又亮了起来,形状也有了一些小变化,仿佛是鱼,鱼首尾互衔,黑鱼有白睛,白鱼有黑睛。太极。放之则弥六合,卷之退藏于心。可以大于任意量而不能超越圆周和空间,也可以小于任意量而不等于零或无。 多么奇妙啊。天地如鸡卵,卵中之黄白未分,是混沌也。 我或许是一个创造者。我所创造的这些毫无新意的排列组合(这种碳原子的排列形成钻石,或者石墨、活性碳),在许多年后,或许将成为一个秃头中年男人的饭碗所在。这很有趣,我甚至看到自己已潜入这个百无聊赖的男人的身体,在品咂他已黯淡的血的滋味的同时,与他一起在课堂上打哈欠,把一大块红烧肉喂入嘴里,每天用五分钟与妻子交谈用十五分钟查看儿子的作业本用三小时四十五分钟端坐在电视机前,偶尔在周末的晚上穿过漆黑的小巷推开一扇潮湿、沉重的木门在付过二百元钱后走上二楼与一个瘦骨嶙峋的女孩儿交媾。 此种感觉不可言说。 此种感觉常使我不得不一遍遍抬起头,就像抬起一个沉重的灰瓮。 头顶上有云,如此苍白,如众神的脸庞,变幻无常,至高无上。我常泪流满脸。我也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哭泣。确实,在这个无赖且贪婪的国度里,要保持热情与爱,是困难的。但唯有迎难而上,才能不断创造新的自我,摆脱乏味与平庸。世界尚在成长时。 还能说点什么?亲爱的读者,时间,就这样把你我联系。我死去的骸骨会被土壤分解,进入一颗马铃薯的体内,被炖熟,再进入你的胃。生命是一种奇迹,也是一种罪恶。它们交替出现,如阳光细碎的金色绒毛,在一望无垠之田野上撒下那丰饶的美好。 |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